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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在雨夜里打地铺 描摹幻想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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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托车在道路飞驰,钱匣知还在跟鹿鸣争执搂不楼腰,天色陡然沉了下来,一阵仓促的风呼啸,街上行人的衣袂翻飞,没等行人裹紧衣襟,细密的雨丝便骤然落了下来。
这雨不是一般的冷,冰凉刺肤,落在身上随即形成一个小冰壳。天地间笼着一层朦胧的雾,地面很快结了一层薄冰,湿漉漉的路面泛着冷白的光,伴随着轮胎微微打滑,还没加大油门,车速就因为摩擦减小而变快了许多。
是冻雨,天气太糟了。
鹿尹狮的公司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单趟车程也要半个钟,赶在雨势变大之前将钱匣知送回酒店最好,但雨落在身上,如字面意思的霜打茄子,冷得让人直打哆嗦,鹿鸣心一横,决定载着钱匣知回更近的自己家。
两人顶着一头冰碴子进了家门,踏上挡雨的檐廊,相继落水狗一般抖擞头毛,拨掉细碎的冰棱。
冻雨斜斜落下,钱匣知发出感慨:“好久没见过这么冷的天了。”他用自己不怎么暖和的手象征性捂了捂鹿鸣因为开车而被冻僵的手,随口关怀:“你手没事吧?”
鹿鸣抖了抖肩膀上的冰壳,又给钱匣子的扫了扫:“还好,还能动。”
屋门虚掩着,屋内的灯光从缝隙漫出来,昭示着屋内有人,钱匣知有些紧张,巴拉鹿鸣的小臂,小声询问:“怎么办,要不我自个骑你的摩托回酒店?”
这话一出,鹿鸣心知肚明他昨天听到自家父子的对话。
“来都来了,你安心吧。”鹿鸣逗孩子一般捏了捏对方脸颊,又心疼地轻轻拍了拍:“我爸只是不喜欢,对你没有敌意,不是针对你。”
钱匣子把他小动作不断的手拉下来,但没有松开,他“嗯”地应了一声,由着鹿鸣把他带到屋里。
门一推开,鹿鸣父亲鹿敬先果然在,他在玄关摆弄着金鱼鱼缸,现在正刷着那些长了青苔的石头。
“爸。”
“叔叔。”
两人规矩地打招呼。
“回来了,冷吧?”鹿敬先视线带过两人,又回到手里的石头上,“进屋里暖和暖和。”
“冷死了,真是鬼天气,”鹿鸣耸耸肩,先斩后奏,“爸,今天天冷了,今晚我们就不顶着寒风回酒店了。”
钱匣子像被护犊子的小兔子,被鹿鸣护在身后,他心焦地等着鹿敬先的反应,没想到他转移了话题:
“轻隐,你见过你叔父了?”
“见过了,刚回来,就遇上变天了。爸,我们的衣服有点湿了,先回房换一身。”说着拽着自家小兔子上了楼,钱匣子怀疑他是怕他爸拒绝,直接先行动了。
果不其然,一进房鹿鸣就露出胜利的笑容,钱匣知见过听话的,没见过像鹿鸣这么听父母话的,带个朋友进门还要征求同意。
也许是家教严格?
不过也是,带自己回家跟带小猫小狗回家不一样,忌讳的人接受不了也正常……
想越多越把自己整郁卒,钱匣知决定放弃思考。
钉子户家没有客房,上铺只有一米二宽,酒足饭饱,钱匣知躺在鹿鸣刚给自己铺好的地铺上,打开手机循环播放自己那几个热门打斗视频。
认识到自己不是人类的现在,心态不一样了,看视频的角度也不一样了:视频里那个怪物虽然气场诡异,但战斗力还是够的,这点钱匣知很满意。
“我觉得你不用太在意,”鹿鸣安慰他,“当务之急是把那条好心办坏事的赤链蛇捉起来煮了。”
吃了赤链蛇给的东西掉进阴间是事实,可是自己在更早之前就不对劲了,鹿鸣心想,还没搞清楚那些淤泥是怎么回事呢。他把想法和盘托出,问道:“你叔父会算命吗?让他帮我算算怎么回事吧?”
“他只是天赋很好,并没有超能力,不能通晓阴阳。”鹿鸣帮他把客厅的抱枕拿来当枕头,又从衣柜里找出第二床棉被,忙得很,没有闲下来的功夫。
“有会算命的人吗?”好奇宝宝继续问。
“曾经有的,不过功力废了,已经收山了。”
“干这行风险这么大吗?”
“应该是脑容量过载,直接宕机了。”
钱匣知看他不甚了解,不禁好奇:“谁啊?”
鹿鸣也不藏着掖着,直接回答:“我爸。”
钱匣知捂住自己的嘴巴,不让自己的吃惊溢出来。
他识相的没有继续这个话题。鹿鸣不想让他一个人打地铺,非要下来陪他,结果就是:一张能容纳两个人的上下铺没睡一个人,小小的地铺上挤了两床被子。
看起来要多诡异有多诡异。
*
夜色深沉,天大漏特漏,雨势逐渐变大,坐落于高速路旁的钉子户免不了遭受道路噪音的侵害。
嘈杂大雨加持汽车鸣笛,令钱匣知有种在车里的眩晕感,又像雨水漫延进身体里,又冷又潮,他实在不舒服,打算去上个洗手间再稍作整顿。
光着脚丫踏着地铺像踩上棉花,柔软得整个人像要陷进去。在洗手间洗了把脸,抬头的时候他发现镜子起了一层水雾。估摸着是下雨天太潮,他也没在意,用手擦了擦,却猛地发现镜子里的自己,并没有做出一样的擦拭动作。
他的心一下子咯噔到嗓子眼,努力让自己冷静,再次凝视镜面,发现镜子里的自己带着阴森瘆人的笑容,也在瞧着自己,并开口道:
“你终于发现我了,你用了这么久,是时候把身体还给我。”
钱匣知瞬间被恐惧侵袭,无声尖叫,他不敢再在洗手间待下,拔腿就跑,谁料,一个不小心被门框绊倒,就要摔下
——突如其来的失重让钱匣知心脏空了一拍,然后惊醒
——是梦。
他吓出一身冷汗,恐惧还未散去,不敢睁开眼,怕怪物还在眼前。
屏住呼吸,怕被黑暗里的生物察觉。也不敢动。
直到清醒的时间足够久,雨势渐缓,汽车的奔腾愈发清晰,他才像捡回一条命一样,允许自己有大幅度的动作。
意识到鹿鸣睡在自己旁边,被不安侵扰肆虐太甚,他索性放任自己,把自己塞进鹿鸣被窝里。
身边温暖的人类体温让他稍稍好受一点。
他终究没再敢入睡,因为越来越精神,他索性坐了起来,用另一张被子裹住上半身,掏出平板,写写画画。
这时候他已经适应了屋里的黑,借着平板的光亮,他能看清屋里的一角。
钢琴就在自己脚边,他第一个注意到了,于是,平板的画布里,多了一台钢琴。
他纯粹在打发时间,等他回过神来,发现画上多了一个人。无关他画得是否唯妙唯俏,他知道,画中这个弹钢琴的人就是鹿鸣。
在熟睡的枕边人妄想他弹钢琴的样子,钱匣知只觉得自己病得不清,但他还是专注刻画细节。
兴许是被笔尖划过的噪音吵醒,当钱匣知刚把细节描摹到位的时候,同一个被窝里的鹿鸣醒了过来。
“怎么不睡?”鹿鸣嗓音沙哑,发出第一句话还是在关心对方。
“睡不着,我在涂鸦,”钱匣知自知理亏,打算熄灭屏幕,“吵醒你了,睡吧。”
鹿鸣刚醒,意识不清,但还是有便宜就占,他挺起脑袋,不去枕自己舒适的枕头,而且去枕钱匣知摆在眼前的大腿:“画什么,给我看看。”
钱匣知看他这幅困死了还非要互动的样子,笑着捂住他的眼睛,轻声道:“刺眼,明天给你看。”
半梦半醒的鹿鸣没有抗议,很快重新睡过去。
这个睡梦中的小插曲,钱匣知估计鹿鸣一觉醒来就忘了。哪成想,这人记忆力超绝,天光一亮,两眼一睁,就嚷嚷着要看画,并扬言道:“我猜你就是在画我睡着的样子。”
“真不是。”钱匣知拗不过他,最终还是把平板递给他。
“弹钢琴吗?这是我?”
也不知道对方是怎么看出来的,钱匣知爽快地承认:“我没见过你弹琴的样子,临终前妄想一下。”
不满意对方把“临终”挂在口上,鹿鸣问道:“我弹给你听?”
“不用勉强。”一大清早的。
“为什么?”
“你不是不喜欢吗?钢琴。”
“我说过我不喜欢吗?”鹿鸣诧异,他细细回想了一下,自己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件事。
“没有,我猜的。所以你真的不喜欢?”
“当音乐老师还挺清闲的……”
“我不是说那方面。”相处了这么久,钱匣知不说了解,但他自认清楚鹿鸣的习性,比如他不想讲某件事时,会从其他侧重点切入,看似在讲同一个话题,其实早被岔开了。
被钱匣知一堵,鹿鸣幽怨地看了他一眼,像在默默埋怨对方偏要提着一茬。不过可能是他潜意识里不想瞒着,话语还是从嘴边溜出来:“那不是我的东西,是我哥的东西。”
他指的是钢琴。
“这样。”不知道怎么回话的钱匣知干巴巴道,后悔开始这个话题。
“所以你画的这个人,是他还是我?”鹿鸣扒着他,颇有些孩子气。
“是个叫鹿鸣的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