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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七日成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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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日,天枢峰雷池。
云追言赤着上身站在池心,罡风刮过皮肤,只是痛楚。严九霄立在池边高台上,道袍在风中纹丝不动。
“心浮气躁。”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风雷声,“灵力运转时滞了半息,你在想什么?”
云追言心头一跳,他确实心不在焉。他忘不了昨日大殿上,风盈雾看他的那个眼神。那不是看一个陌生弟子的眼神,倒像是看见了一个熟人,又像是被什么刺痛了匆匆移开。
“弟子知错。”他低声道。
“错在哪儿?”
“不该分心。”
严九霄看着他,严厉地说:“云追言,你可知琼华门规第一条是什么?”
“心无杂念,道法自然。”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严九霄挥手,又一道风刃贴着云追言的耳际飞过,削断几缕发丝,“修仙之路,最忌心有旁骛。道心不稳,最易走火入魔。今日加练两个时辰。”
云追言咬紧牙关,在雷池中逆着罡风一步步前行。
他要变强。强到有一天,其他人看他的眼神里,只有他云追言这个人。
风盈雾在东栏雪巅的静室里,对着窗外的雪坐了整整一日。
她手里握着一枚玉简,里面记录着谢回灯这七日修炼的详细安排——何时引气,何时练体,何时泡泉,何时服药。每一处都标注得细致入微,连子时寒气最盛时该如何调整呼吸都写明了。
这本该是她亲自去教的事。
可她不敢。
每当神识掠过山下竹舍,丹田处便会传来一阵熟悉的空茫与隐痛,那是道基在与某种同源之力共鸣。她总是驻足片刻,便转身离去,假装一切如常,假装那个少年只是恰好有冰系灵根,恰好被安排在此,恰好……有那么多恰好。
风盈雾闭上眼睛,想起十六年前那个总爱跟在她身后的少年。黎桢回,名字都是她起的,取“桢干之材,回护之心”的意思。可他既非桢干之材,也没有回护之力。他不过是一个凡间孤儿,资质普通,悟性一般,学什么都慢,一套基础剑法要练上百遍才能勉强成形,但却那么能吃苦。
他从不喊累。手上磨出了血泡,就默默缠上布条继续练;灵力运转出错受了内伤,就自己躲起来调息,好了也不说。她有时气急了骂他笨,他就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弟子愚钝,让师父费心了。”
后来她才知道,他不是笨,只是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了“不让师父失望”这件事上。为此可以不吃不睡,可以忍受伤痛,可以一遍遍重复那些枯燥的练习,直到身体记住每一个动作。
然后他死了。
死在她面前,魂飞魄散,连轮回都入不了。
风盈雾睁开眼,掌心灵力逸散出的光点在空中飘浮,像细碎的雪。
竹舍里,谢回灯正在尝试第二个周天。这次顺畅了些,可是在引气时出了岔子。
灵力行至膻中穴突然失控,在经脉里横冲直撞。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丝,眼前阵阵发黑。就在意识模糊的边缘,一股温和的冰系灵力从背后渡入,稳稳护住了心脉。
“散功。”
风盈雾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很近。谢回灯咬牙散去灵力,整个人脱力般往前栽,却被一只手拎住了后领。
那只手很稳,带着东栏雪特有的寒意。风盈雾把他按回蒲团上,手指在他背上几处穴位快速点过。每点一下,就有一股寒气渗入,将那些紊乱的灵力强行镇压。
“膻中穴是气海枢纽,灵力至此需缓三分。”她声音依旧平淡,手下动作却快而准,“你急什么?”
“弟子想快些突破。”谢回灯转过头,看见她侧脸在烛光下显得过分苍白。
风盈雾没有看他,手指沿着他脊骨缓缓下移,注入一丝探查的灵力。就在灵力触及脊椎中段的刹那,靠在墙边的那把凡铁剑,突然发出一声低沉的重响。
风盈雾的手僵住了。她看见谢回灯手指指尖,凝结出一层薄薄的霜。而自己注入的那丝灵力,正被他脊椎深处某种苏醒的力量疯狂吸纳,连带她丹田处的半颗仙丹都开始震颤。
冰魄剑骨。梅无舟的剑骨,竟然选择了这个孩子。
更让她心头紧缩的是,剑骨苏醒时透出的那股本源气息,那是她半颗仙丹的味道,是她十六年前亲手送入轮回的东西。
“师父?”谢回灯察觉到她的停顿,轻声问,“怎么了?”
风盈雾猛地收回手,她退后两步,别开视线:“没事。你体内……有先祖留下的剑骨,是天生练剑的胚子。”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紧:“今日起,每日加练两个时辰的凝神诀。心不静,练什么都白费。”
“弟子谨遵师父教诲。”谢回灯低下头,却又忍不住问,“师父,您当年教第一个徒弟时……他也像我这么容易出错吗?”
静室里只剩下烛火噼啪声。
很久,风盈雾才轻声说:“他不容易出错。”她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框上,没有回头,“他只是……学得慢些。”
门开了又合,风雪声被挡在外面。谢回灯坐在蒲团上,看着自己指尖那层还未消散的薄霜,忽然觉得心口某处空了一块。
那块空缺里,好像本该有什么人在的,对他笑,或者对他皱眉。可他记不起来。
第五日,云追言终于躲开了严九霄三成力的风刃。
他在雷池边缘腾挪闪避,脚步稳了许多,眼神也沉了下来,那些杂念都被他强行压到心底最深处。
严九霄停手,看着他:“可以了。”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今日传你《天衍镇岳诀》第一层。”
云追言单膝跪地接过玉简,入手冰凉。“谢师尊。”
“别谢太早。”严九霄淡淡道,“三日之内练成第一层,否则滚出天枢峰。”
玉简在掌心硌得生疼。云追言知道严九霄在逼他。逼他变强,逼他专注,逼他忘掉那些不该想的事。可越是这样,那些疑问就越是像藤蔓一样缠上来。
为什么掌门看他的眼神那么复杂?
为什么严九霄总在试探他的心性?
他这张脸……到底像谁?
能让掌门避之不谈的,难道与十六年前血月之劫有关?
午间休憩时,他状似无意地问起一位入门稍早的师兄:“师兄可知,血月之劫当时宗门有什么损失?”
那师兄愣了一下,挠挠头:“这不太清楚欸。我入门也才三年。”他压低声音,“有什么损失不知道,但是人确实是死了不少。”
“哪些人?”云追言心头一动。
“我想想,”师兄叹了口气,“有当时的掌门,白栖长老,是掌门的师兄师姐,哦对,还有掌门的旧徒,名字不知道。具体情形嘛,也没人敢多说。”
云追言垂下眼帘,手指摩挲着剑柄。十六年前,血月之劫,掌门立誓不再收徒……这些碎片拼在一起,隐约指向那个被尘封的过去。
他忽然想起试炼那日,鉴心镜前谢回灯映象破碎、引动镜鸣的情形。监试长老当时记录的是:“疑涉极深因果或轮回残痕。”
轮回。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心里。
更让他心烦意乱的是,刚才去执事堂领任务时,他看见管事弟子正在整理一批物资——里面有一件素白斗篷,料子极好,领口绣着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冰晶纹。他认得那纹样,整个琼华,只有东栏雪的人能用。
管事弟子嘀咕:“掌门吩咐的,给新收的那位记名弟子备着,北山冰谷寒气重……”
云追言默默握紧了领到的制式储物袋。里面只有最基础的丹药和符箓,没有斗篷,没有特殊关照。
他转身离开时,听见身后两个外门弟子小声议论:
“听说东栏雪那位也去北山冰谷。”
“哪位?掌门新收的记名弟子?”
“可不是嘛,入门七天就要下山做任务,掌门还真舍得。”
“要我说,那位肯定不简单。你想想,能让掌门破例的人……”
后面的话他没听清,但意思已经明白了。能让风盈雾破誓收徒的人,十六年来只有谢回灯一个。而十六年前,正是血月之劫,正是掌门立誓不再收徒的时候。
这中间一定有什么联系。
云追言握紧手中的任务玉简。北山冰谷,寒魄草,霜鬼——很寻常的炼气期任务。可当他知道谢回灯也会去时,心里那根刺就开始扎入他血肉中。
他不是在乎任务,也不是嫉妒谢回灯能被掌门收入门下。
他在乎的是他到底算什么?他这张脸,又让掌门在看谁?
第六日,谢回灯在修炼时感到脊骨深处传来剧痛。
那痛来得突然,他痛得蜷缩在地上,眼前阵阵发黑。
冥冥中,他似乎听见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师父……东栏雪……不能脏……”
是谁?
疼痛越来越剧烈,他几乎要昏过去。恍惚间,他看见一些破碎的画面——一双冻得通红、裂开血口子的手,正用破布仔细擦拭着白玉台阶上的雪;视线很低,仰望着高耸入云的雪峰,峰顶有一道模糊的白色身影;还有耳边呼啸的风声,混杂着谁很轻的叹息:“傻孩子,这么冷的天……”
“等等……”他无意识地向虚空伸出手,“你是谁……”
门被推开了。
风盈雾站在门口,肩头落着雪。她快步走过来,手指搭上他的腕脉,冰系灵力探入体内。下一刻,她脸色变了。
谢回灯的脊椎正在发生变化,骨骼深处透出冰蓝色的光,那些光一点点渗透、凝聚,将整条脊骨淬炼得晶莹剔透。更深处,有一种熟悉的本源之力在苏醒,与她体内残缺的仙丹产生联系。
道基处传来痛楚,风盈雾偏过头,嘴角溢出血丝。可她没松手,只是看着昏迷中的少年,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紧蹙的眉头——连昏睡时都抿着唇,不肯泄出一丝呻吟。
太像了。像得让她心头发疼。
她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枚冰蓝色丹药,小心喂进谢回灯嘴里。丹药入口即化,少年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风盈雾站在榻边看了他很久,最后抬手,很轻很轻地拂开他额前被汗浸湿的发丝。
“不管你究竟是谁……”她轻声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这一次,师父不会再让你出事了。”
第七日黄昏,风盈雾把谢回灯叫到冰髓泉边。
“脱了外袍下去。”她说,“泡满一个时辰。”
谢回灯看着那池冒着寒气的泉水,水面飘着细碎的冰碴。他没犹豫,脱了外袍踏进去。寒气瞬间刺透皮肤,扎进骨头里。他咬紧牙关,一步步走到池心,盘膝坐下。
风盈雾在池边看着他。暮色渐沉,天光暗下来,池水映着最后一点余晖,泛着冰冷的蓝。谢回灯坐在那片蓝里,闭着眼,眉头紧锁,冷汗从额头滑下来。
他的位置很特别,泉眼旁有一块石头,被磨得光滑如镜,显然是有人曾长期在此打坐。谢回灯无意识地选在了那里。
风盈雾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她想起很多事。想起黎桢回第一次泡冰髓泉时,冻得嘴唇发紫,浑身打颤,却还是抿紧了嘴一声不吭;想起他出水时双腿抖得站不稳,她伸手去扶,他低着头小声说“师父,弟子没用”;想起后来他习惯了,每次泡完泉,都会在岸边多坐一会儿,等身上的寒气散尽了,才起身行礼告退。
他总是怕把寒气带给她,可是怕冷的其实是他而不是她。
而现在,另一个少年坐在同样的位置,以同样的姿势忍受着同样的痛苦。
风盈雾忽然转身,几乎是仓促地离开了泉边。不能再看了。再看下去,她会分不清眼前的人是谁,分不清这份关心,到底是给谢回灯的,还是透过他,给那个再也回不来的少年的。
子时,谢回灯从泉中出来时,风盈雾已经不在那里了。
只有那件素白斗篷挂在梅树枝上,随风轻轻晃动。他取下斗篷披上,布料柔软,带着淡淡的雪松香——是她身上的味道。
他回到竹舍,在灯下坐了很久,忽然想起白日里那些破碎的画面——冻裂的手,低矮的视角,呼啸的风。还有那句带着笑意的“师父……东栏雪……不能脏……”
那句话,是谁说的?
谢回灯趴在桌上,慢慢睡着了。梦里又是那片雪原,这次那个身影回过头来,脸上依然没有五官,只是轻声说:“别来了。”
他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
惊醒后坐起身,掌心全是汗,心里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同一夜,天枢峰。
云追言站在崖边,看着远处悬浮在云海之上的东栏雪。那座雪峰永远亮着淡淡的白光,在漆黑的夜里格外醒目。
他想起那件素白斗篷,想起谢回灯,想起十六年前死去的那个“掌门的旧徒”。
如果谢回灯真是转世,那他这张脸又算什么?一个拙劣的复制品?一个让掌门偶尔失神的道具?
他不知道谢回灯是谁,也不知道自己像谁。但他知道一件事:有些答案,必须自己去找。用他的剑,用他的方式,在北山冰谷,看清这一切。
夜风吹过山崖,卷起他青色衣袂。
竹舍里,谢回灯终于打开了那瓶暖阳丹。他倒出一粒褐色丹药,在掌心看了很久,最后又倒回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