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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星河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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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殿外风盈雾才想起来谢回灯并不会法术,不能与她一起飞到东栏雪。她素袖一挥,凌云峰与更高处的东栏雪之间便出现一道云桥,谢回灯跟着风盈雾走上前去,云桥在身后渐渐隐没于浓雾。
风盈雾感到身上一点细微的疼痛,大概是旧伤发作了吧。
“跟紧。”她没有回头,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谢回灯默然跟在三步之后,目光扫过两侧的雪山。
小径蜿蜒向上,积雪半掩。
走了约莫一炷香,一片宽阔雪坪展现在山脚处,三间青竹屋舍围成院落,角落里一株老梅倔强地开着零星红梅。这里没有那么多积雪,也没有方才那么冷。
风盈雾在竹舍前停下。
她抬手,指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冰蓝符文。符文触及门扉的刹那,竹舍周围浮现一圈淡金色光晕,随即隐没。
“禁制已解。”她推开竹门,“你暂居于此。”
谢回灯踏入屋内。
陈设真是简单到极致啊:一床一榻一桌,墙角堆着未拆封的被褥和一身弟子服,桌上摆着简单的茶具。但是窗纸像是新糊的,地面纤尘不染,弥漫着淡淡的竹香和雪气。
“东栏雪寒气极重,初来者需七日适应。”风盈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走到桌边,手中凭空出现一卷薄册,和一只青瓷小瓶,并排放好。
“《琼华玉清诀》前三层,所有弟子必学的基础心法。”她指尖轻点薄册,“引气之法在卷首。七日内若无法入定引气就别来见我了。”
谢回灯躬身:“弟子谨记。”
风盈雾点了点头,转身欲走,行至门边,“每日子时寒气最盛。”她回头扫过那只青瓷小瓶,“暖阳丹可暂缓痛楚。但每日只可服一粒,多服无益,反损经脉。”
说罢,素白身影踏入风雪,很快消失在蜿蜒山径尽头。
谢回灯在门口站了片刻,直到再也看不见她,他才转身回屋,拿起那卷薄册。青色丝带系得整齐,解开后露出簇新的纸页。翻开第一页,他怔住了,一幅幅手绘的灵力运转图。笔迹清隽有力,墨色新鲜,分明是刚写完不久。
图旁有细致注解:
“气行至檀中穴时易过快,需缓三息。”
“神识牵引灵力,非驱赶,如水载舟。”
“初次引气,丹田或有空虚感,属正常。”
“若觉灵台刺痛,即刻停功。”
字字句句,都是针对初学者的提点。
谢回灯沉默地看着那些字迹。奇怪,她在什么时候完成的这些事情,就连房间也像是早已经整理好的。
他放下薄册,拿起青瓷小瓶。拔开塞子,淡淡的药香溢出,里面整齐码着七粒褐色丹药。
七粒,正好七日。
或许,她也并没有那么抗拒收徒吧?
谢回灯将丹药倒回瓶中,没有立刻服用。他走到窗边,推开窗。
寒风扑进来,远处云海翻涌,三十六峰在彻底暗下的天幕中亮起星星点点的光。
这就是东栏雪,琼华最高的地方,他父亲可能所在的地方。
这么多天来,谢回灯好像第一次意识这么清晰,他终于走到了这个地方,但他突然想到,东栏雪是历代掌门所居之地。为什么他父亲会在这里?接下来又该怎么寻找父亲?只能先潜心修炼,再慢慢寻找吧。
谢回灯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翠绿的玉在昏暗中泛着温润光泽,流苏已有些泛白。他握紧玉佩,重新坐回榻上。
翻开《琼华玉清诀》,按照图示开始第一次尝试。
寒意逐渐渗入骨髓里,谢回灯盘坐榻上,按图示引导灵力。起初毫无反应,丹田空空如也。他不急不躁,一遍遍重复那些基础手势,感受呼吸与灵力的微妙共振。
第五次尝试时,丹田终于传来一丝微弱的反应。
他稳住心神,继续引导。那一丝气感逐渐清晰,行至檀中穴时,果然如注解所说,灵力突然加速,谢回灯立刻缓下神识,灵力平稳渡过。
当一个完整的周天完成时,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竟已入定了一个时辰。
而那股刺骨寒意……似乎不那么难以忍受了,他便没有去碰暖阳丹。
风盈雾在东栏雪住的是一样的竹舍,可此刻,她并没有回去。
那股自离开竹舍后就盘踞在丹田的空茫感,此刻愈发清晰了。
她按着小腹,眉头微蹙,道基旧伤十六年来从未有过这般异动。
大概是今天在大殿上太累了吧。
她踏着深雪,恍惚地一步步往峰顶更高处走去。月光照在雪地上,丹田处的空茫感越来越清晰。
她想起十六年前的那场大雪。也是在这样的夜晚,师尊站在殿外,看着浑身是血的她,眼中没有责备,只有深深的疲惫,“盈雾,你的道基已损,仙丹残缺,此生若再收徒,因果反噬,你承受不起。”
可她今日还是将那个少年带回了东栏雪。为什么?也许是他跪在殿前时,那截挺直的脊梁,像极了她记忆深处某个早已模糊的身影;也许是他身上的韧性,让她想到当年无论如何也要爬上凌云峰的小女孩。
她忽然有些疲倦。
当风盈雾回过神来,她已经走到了冰封石窟前。
星河幕在眼前缓缓流转,倒映着永恒的夜空。这道师尊亲手布下的封印,据说能将囚徒彻底隔绝在无声无光的黑暗里,囚徒也不会感受到外界的变化,只能享受无尽的黑暗。
风盈雾抚着幕墙,缓缓滑坐在地,肩头的雪簌簌落下。
星河幕内,石台上的沈亭令睁开了眼。他看见幕墙外那个靠着墙滑坐在地的身影,看见她肩头未化的雪。
他能看见一切,也能听见一切,但风盈雾不知道。
“麻烦。”她不耐烦地抱怨着。
幕内,沈亭令走向幕墙。
“带回来个孩子。”她自言自语,“根骨有点意思,就是性子太倔。”
“像你以前。但眼神不一样。”
“你眼里总装着太多人,太多事。但他眼里,好像只有倔强。”
这句话说得很轻,几乎是微弱的叹息,但幕内的沈亭令听清了,他握紧了被无形无声锁链贯穿的手腕。
“师尊说,我此生不能再收徒。”风盈雾继续自说自话,“他说我道基已损,仙丹残缺,承受不起第二个弟子的因果……”
她突然自嘲般笑了笑,“可我还是收了他。”
“也许是因为他跪时脊背挺得笔直,沉默不语的样子,让我想起了小回。”
“也想起很久以前的我自己。”
星河幕内,沈亭令闭上了眼睛。
“师兄。”她很轻很轻地唤了一声,“如果当年……”
她没有说下去。
长久的沉默,沈亭令看见她脸上流着一行泪。
“沈亭令,其实我是恨你的。”许久,她缓缓站起身,拂去衣上的雪。所有脆弱的神情从脸上褪去,她又变回了那个清冷无波的掌门。
最后看了一眼毫无反应的星河幕,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脚步声渐行渐远。
星河幕内,沈亭令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才颓然跪倒在地。
“阿雾……”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