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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收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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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天峰下的外院十分简陋,一床一榻,通过的弟子们在这里睡了一夜。
谢回灯的伤口在丹药作用下缓慢结痂,但这一觉却睡不安稳,因为每一次翻身都会引来阵阵刺痛,耳边只剩下呼啸的风声。
偶尔清醒,他会无意识地、反复地摩挲紧贴心口的那枚玉佩。冰凉的玉,粗糙的流苏,这是他唯一能感受到的真实了。
集合的钟声清越悠长,穿透晨雾。
站在凌云殿前的白玉广场上,谢回灯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浮空玉京”的含义。在此处视野极好,可以看到悬浮于云海之上的其他三十五座主峰,云桥为路,星月指引,霞光流转,恢弘不似人间。
谢回灯终于如其他弟子一般,感受到心中初入仙门的悸动。
跟着执事长老踏入凌云殿,长老们慈爱的目光扫过新晋弟子。
谢回灯在队伍末尾站定,深深吸了口气,终于走到这里了。他抬眼望着高座上的长老们以及……最顶端的掌门。
殿顶倾泻的柔和明珠光辉,落在她身上,却像被一层薄雾阻隔着,只能看清一个素色的清瘦身影。她坐在整个殿堂的中心,却又像独立于所有时空之外,静静地喝着手中一盏茶。
为什么头这么痛,是伤还没好么?可是刚刚明明已经不那么痛,怎么现在一进殿,就痛彻魂灵了呢?
执事长老上前,洪亮而平稳的声音开始宣读最终获得甲的优秀弟子的评定与归属。当“云追言,甲上,评定为核心真传”被念出时,殿内气氛明显一振,好几位长老的目光毫不掩饰地投注在那蓝衫少年身上,那里面是毫不吝啬的赞赏与对宗门未来的期待。
轮到他的名字。
“谢回灯。”长老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灵根甲下,冰系单灵,纯度甲等,灵力强度丁下。道心丙下,鉴心镜映象破碎,引动镜鸣,神魂有损,疑涉未明因果。意志甲上,寒玉阶全程无灵力护体,纯以肉身凡魄硬撼,意志极端顽强,求生欲强烈。”
长老清了清嗓子,“综合评级:甲下。”又顿了一顿,“评语:此子如未琢之寒铁,韧极,亦钝极。神魂有异,牵涉极深,吉凶难测。建议——置于东栏雪外围,既予其冰系修炼之便,亦需严加观察其行,深察其心,以明因果,以定去留。”
神魂有异?严加观察?众多好奇又怜悯的目光指向他。甲级弟子,却只能跟其他外门弟子一样,这也太惨了吧。
接下来是惯例的环节,诸位长老开始对心仪的弟子进行最后的问询与招揽。
云追言自然是唯一的焦点。天枢峰主率先开口,言辞恳切,直指大道;开阳峰长老不甘示弱,许以资源倾注;另有两位长老也温和询问,表达惜才之意。
云追言始终保持着那份令人心折的从容,应对得体,不卑不亢,目光清正。
而谢回灯这边,是彻底的真空。没有一道目光为他停留,没有一句询问因他而起。“置于东栏雪外围”那几个字,将他与其他甲级弟子彻底隔绝。
谢回灯只好低着头沉默,脊背依然挺直。
直到所有甲级弟子都被挑走,去参加收徒仪式,快要回到殿中了,执事长老问他是否对结果有别的想法的时候,他方才回过神来。
谢回灯跪在凌云殿中央,那句“弟子,只拜掌门”脱口而出。
流动的冰雾之后,素白的身影似乎动了一下,又似乎完全没有。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从他跪下来,到此刻,可能只过了几次呼吸,也可能已过了几个时辰。殿内嘲弄的目光,窃窃的私语,都像针一样扎在他的身上。但他没有坚如磐石。
几步之外,与他同批通过试炼的云追言从身后的大门进入,蓝衫整洁,身姿如松,那份从容,与他身侧的谢回灯,形成一种奇异的氛围。
掌门风盈雾没说话的须臾片刻内,须发皆白、面容苍老,一直没有开过口玩过一个徒弟的石巍长老,缓缓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吸引了全场的注意,连风盈雾也偏了头。
“此子,”长老的声音苍老而沉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说的正是谢回灯,“于收徒大典上,公然违例,执意叩拜掌门,其心甚异。”
他清了清嗓子,给所有人回忆的时间。
“后经试炼验证:身负冰系单灵根,纯度上佳,此为其资。然灵力微末,根基虚浮,道心……经鉴心镜勘验,紊乱破碎,神魂有损,疑涉极深未明之因果。”
长老的一字一句冷冷地将谢回灯的经历剖开。
“然,寒玉千阶,此人以凡俗之躯,无灵力护体,竟能攀抵迎仙台。意志之顽韧,近乎偏执,求生之念,烈如炽火。”
他的话语再次停顿,目光转向高处,语气变得无比郑重:
“此等资质与心性,矛盾交织,吉凶难卜。放任于外门,恐如野火入荒原;寻常导引,又恐隔靴搔痒,难触其根本之异。”
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谢回灯这个麻烦不能放任在外门,可能会牵扯到魔族,要严加看守。
石巍长老向着风盈雾的方向,微微拱手:
“掌门明鉴。东栏雪乃历代先祖飞升之地,至寒至净,或可镇其神魂之紊,鉴其因果之晦。此子灵根属性恰与雪境相合。老朽斗胆建言,不若掌门就收下他,将其置于东栏雪下。既予其一线修行之缘,亦便于宗门就近察其行止,观其心性变化。此非仅为安置一弟子,实为厘清一份宗门未知之机,若是谢回灯潜心修炼,那也是可塑之才啊。。”
风盈雾不再用指尖敲着玄冰,低头思考起来。
她的神识笼罩着殿下,扫视着一切。她的右眼有旧伤,神识开启,能将殿中的景象看的更清楚。
谢回灯心口处那团微弱紊乱的灵魂之火;云追言那副与记忆中旧徒微妙相似、每每看见便引动右眼与心口骤疼的面庞;还有长老们的推诿与期望……
她感到厌烦了。如果师兄师姐在就好了,这样的事情哪里值得她来操心?风盈雾深深地感到一种深沉的、被命运再次推至相似境地的疲惫。
谢回灯的身影怎么那么像他,不仔细看好像就会以为旧徒黎桢回又回来了。云追言的面容怎么也会熟悉得让她心头那阵空洞的痛,都显得毫无新意。
小回,是师父对不起你啊。如今看到两个与你年龄相仿的少年,都会将你认错啊。
长久的沉默后,风盈雾终于开口,声音比殿外的风更凛冽,她笑了,带着一丝压抑的讥诮:
“观察?”她重复这个词,仿佛在品味其中的荒谬,“将他放在本座眼前,用东栏雪的寒气镇抚,然后呢?隔岸观火,等他神魂中的异常情况自行消散,或是……爆发?”
几位长老面色微变。
“既断定其危,交予本座,”她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回谢回灯身上,那目光像要将他从里到外剖开看清,“那便不再是‘观察’。要辨吉凶,溯因果,唯有一法——让他修行。”
她给出了那个她所能做出的唯一的决定:“本座曾立誓,不再收亲传弟子。此誓,不破。”
殿内众人一怔。
“但,”她话锋一转,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则古老的门规,“宗门旧例,掌门可有一二记名弟子,挂名门下,以观后效。不算破誓,权当……权宜之计。”
“记名弟子” 四字一出,如同冰湖投石。这当然不是恩赏,给他一个名分,是为了更彻底地探查;给他一线希望,是为了更牢固地控制。
算是给他一个破她规矩的小小的惩罚吧。
“谢回灯。你若愿受,便以此身份入东栏雪。我可教你琼华功法,但仅为探查你神魂本源、厘清因果之用;你居东栏雪之下,一切行止,皆需依从本座规矩。‘记名’二字,是给你留在琼华的名分。但若最终断定你为祸非福,逐你出门,不过一纸文书。”
“现在,”风盈雾耗尽了最后一丝应对麻烦的力气,“选吧。是领了这个身份,还是转身离开,你我两清。”
她终于开口,声音平淡,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决绝:“可。”
他没有犹豫,只是将本就低垂的头颅,更深、更重地叩向冰冷的地面。
“咚。”
一声闷响,比之前任何声响都更实在,宣告着他的接受。
“谢师尊,弟子谢回灯,领命。”
“云追言。”风盈雾的声音转向另一边,“入天枢峰,勤修不辍。”
“余事,”目光扫过全场,带着终结的意味,“毋庸再议。”
云追言躬身行礼,“弟子谨遵掌门谕令。”只是在直起身时,他短暂地掠过仍跪伏于地的谢回灯。他赢得了所有人眼中的坦途,却似乎在这个尘埃落定的瞬间,感到了另一种孤独。
风盈雾起身,“谢回灯跟着我”,素白衣袖如流云散雪,“其余人散。”
殿内众人,依次行礼退去。空旷的大殿内,只剩下明珠冷光,窗外风雪呜咽。
只有无尽的寒意,弥漫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