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寒玉千阶 ...

  •   冰窟的寒气好似还未从骨髓里散去,鉴心镜带来的撕裂感仍在神魂深处隐隐作痛。
      可谢回灯已随着其余通过者,站在了雪霄峰最陡峭的北麓。
      眼前的景象原本他应该是一辈子都不能瞧见的,千级寒玉阶,蜿蜒向上,直没入云层中,最后抵达琼华仙宗三十六主峰其中之一凌云峰。
      台阶是粗凿的万年寒玉,表面不平。站在台阶上便觉得浑身上下冷的不行。寒气慢慢浸透,顺着脚底往上钻。越往上,无形的灵力重压越沉,一浪接一浪往下碾压。
      这是最后一道筛子。筛去侥幸,留下真正能扛住重压、有一口不肯散掉的心气的人。只有走过寒玉千阶,登上浮空玉京的人才有资格成为琼华的弟子。
      云追言站在阶前最醒目的位置,已调息完毕。他周身气息沉静,目光仔细丈量着台阶坡度,呼吸调整到绵长稳定的状态。显然早有准备,或许连每一步如何调用灵力都演练过无数次。
      谢回灯沉默地站在人群末尾。没有功法运转,没有家传宝物,只有背上越来越显笨拙的铁剑,怀里沉寂的玉佩,以及脑子里未平复的钝痛。
      他看了一眼铁剑:“早知道试炼没有用得到你的地方,你甚至还会成为我的累赘,我就不会铸造你了。但是世界上没有那么多早知道,所以我要带着你一起上浮空玉京。”
      “登阶。”监试长老的声音硬邦邦砸下来。
      话音落下,数十道身影同时动了。
      云追言没抢那一步先机。他足下踏出时,风雷灵力顺着章法流转,速度不算最快,但扎实匀速。这是世家子弟的底气——不争一时之快,要的是最终稳稳站在高处。
      谢回灯抬脚踏上第一级。
      “嘶……没想到竟然有这么凉啊。”
      肩头因为玉阶上的灵力压制,他只能弯着腰咬牙一步一步走过。
      没有取巧,只能硬抗了。
      最初一二百级,尚能凭着年轻身体的蛮力支撑。呼吸虽重,脚步虽沉,总还算是“走”。
      三百级后,情况变了。每走一步,谢回灯都要停下来喘口气再接着走。
      别人轻装简行,他背着这么个笨重凡铁,只能落后于队伍。
      超过他的人越来越多。有人身法灵巧,在冰阶上点跳如飞;有人灵力属性相抗。云追言的蓝衫早已领先近百阶,在渐浓霜雾中时隐时现,步调依旧稳定得令人心头发紧。
      五百级。
      才半途就已经有人撑不住了,被执事长老带下山去治疗。
      谢回灯也没好到哪里去,脸色从最初的苍白转为僵冷青白,嘴唇冻得发紫,裂开细小的血口子,眉梢上结满了霜。视线更加模糊,只能死死盯着前方三五级台阶,脑子里那根弦绷到极致:抬脚,落下,再抬脚。
      七百级。
      刚跨过分界线,虚空中就毫无征兆凝出上百道尖锐冰锥,劈头盖脸对着试炼者攒射而下。
      前方云追言似有所感,在冰锥尚未完全凝实的刹那,身形陡然飘忽,穿梭腾挪。冰锥擦过衣角、手臂,带出几道血痕,但他速度却丝毫未减。
      谢回灯反应慢了不止一拍。他只看到一片死亡寒光兜头罩下,瞳孔骤缩,脑子一片空白,凭借着求生的本能,反手将铁剑拽至身前用以抵御冰锥雨。
      刺耳金铁交击声爆响。
      铁剑被砸得剧烈震颤,剑身瞬间多了七八道深凹痕迹,火星在冰寒空气中一闪即灭。更多冰锥擦过手臂、肩胛、大腿,棉麻衣料像纸一样被撕开,皮肉翻卷。谢回灯扛着剑,爆发出他自己都未曾想过的潜能,不顾一切地向上爬到了八百阶。
      他趴在冰冷台阶上剧烈喘息,喉咙里传过一丝血腥味,谢回灯感觉眼前发黑,耳边嗡嗡作响。有那么一瞬,他想,就这样趴着吧,太累了。

      可怀里,那枚沉寂的玉佩,忽然又传来一丝微弱、近乎错觉的温热。那温热不强烈,却吊住了那口快要散掉的气。
      他撑起手臂,指甲因用力崩裂,渗出血,冻结在寒玉上。继续向上。
      八百五十级。最后百级冲刺。
      这里寒气与重压陡然提升到另一层次。许多勉强撑到这里的弟子终于崩溃,瘫倒在台阶上,面如死灰,眼神空洞望着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的迎仙台灵光,再也动弹不得。其实想继续坚持下去也没有办法了,只能被执事长老再带下山治疗。
      云追言也终于到了极限,不再继续冷静地向前了。一直稳定的风雷灵光开始明灭不定,面色赤红,脖颈青筋虬结暴起,每一次抬腿都能听到牙关紧咬的咔咔声。
      云追言回头,极快扫了一眼下方,他还是第一名,深呼一口气的同时,目光掠过那个在台阶上艰难蠕动的、小小的身影,有不屑,有诧异,或许还有一丝怜悯吧。云追言回过头,低吼一声,将所有残余灵力孤注一掷灌注双腿。
      脚下炸开一团紊乱电光,踏碎一大片坚冰,以此获得狂暴的冲力,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以近乎蛮横、狼狈的姿态向上猛冲!风度尽失,但速度惊人。这是搏命,不再是游刃有余的展示。
      谢回灯呢?
      他的腿早已失去知觉,像是长在别人身上的两根木头。全凭胸口那一点被玉佩微微护住的不甘,和脑子里那股“不能倒在这里”“倒在这里就再也见不到……”的模糊念头驱使着。
      眼前那个绿色的身影又在他眼前晃动,耳边微光闪耀着。
      不可以,只有这个念头支撑着他了。他好像曾经做错过什么事情,如今再也不能失去!
      他开始爬。
      不是走,是真正的爬。手脚并用,手指死死抠进寒玉阶上那些天然形成的、微不足道的缝隙里,指腹磨破,指甲翻起,在晶莹玉阶上留下一个个淡红色、迅速冻结的指印。那把铁剑,他解不下来,也舍不得丢,就用牙齿咬住捆剑的粗糙布绳,拖在身后。铁剑在冰阶上刮擦出持续不断的声音,混着他粗重如野兽般的喘息,萦绕在他耳畔旁。
      九百七十级……九百八十级……九百九十级……
      就差一点了!
      迎仙台散发的柔和灵光已经能照亮他糊满冰血的脸。云追言在最后三级台阶上,周身残余电光最后一次疯狂爆闪,悍然踏碎脚下一切阻碍,整个人重重砸在迎仙台平整冰冷的玉石地面上,随即单膝跪地,哇地吐出一大口淤血。他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连跪姿都难以维持,勉强用剑杵地才未倒下,那总是从容的姿态早已粉碎。
      这大概是他这一辈子唯一没有维持体面的时候了。
      可是当他抬眼,他看到前面还有一个人,比他更快,他笑不出来了。
      那是谢回灯。
      只差一步了,他心里这样想着。
      谢回灯用尽魂魄里最后一丝力气,看见旁边的云追言跟他同行,他使出最后的气力大步一跨。他趴在刺骨玉石地面上,脸贴着地,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有胸膛在剧烈起伏,每一次喘息都带出浓浓血沫,喷溅在身下,迅速凝结成小小红色冰珠。那把铁剑,哐啷一声,从他无力的牙齿间和后背滑落,砸在旁边。
      他也上来了。虽然比云追言更快,但却以一种比云追言更加不堪、更加彻底耗尽一切、更加野蛮和惨烈的方式。
      监试长老沉默地看着平台上两个几乎不成人形的少年。每届试炼都会有云追言这样虽有实力但是走到最后也坚持不住的,但却从未见过谢回灯这样一个凡间少年竟然背着这么一把沉重的铁剑上来的。一个跪着,濒临崩溃;一个趴着,气息奄奄。只有起伏的胸膛和尚未涣散的眼神,证明他们还活着。空气中弥漫着浓重血腥味和灵力透支后的焦枯气息。
      长老以指为笔,引动灵力,在悬浮玉册上刻下最终裁定。
      云追言:灵根甲上(风雷双灵,极品);道心甲(鉴心平稳,志向宏远);意志甲上(寒玉阶表现稳健,遇险沉着,终局爆发力强,潜力深厚)。综合评级:甲上。评定为核心真传,各峰可竞。
      谢回灯:灵根甲下(冰系单灵根,纯度甲等,灵力强度丁下);道心丙下(鉴心镜异动,映象破碎,神魂有损,因果晦深);意志甲上(全程无灵力护体,纯以肉身凡魄硬撼,意志之顽强近乎偏执,求生之欲强烈)。综合评级:甲下。评语:此子如未琢之寒铁,韧极,亦钝极。神魂有异,牵涉极深,吉凶难测。建议置于东栏雪外围,既予其冰系修炼之便,亦需严加观察其行,深察其心,以明因果,以定去留。
      评语闪烁着微微的蓝光,被刻在悬浮玉册上。
      置于东栏雪外围?太好了,还有机会,谢回灯沉沉地睡去了,不顾风雪。
      剩余还能支撑的弟子们也接二连三地摔在平台上,接受定级与评语。
      “嗯,这一届弟子,勇气可嘉,素质不错。”长老们把他们带走,安置在凌云峰上的弟子外院里。
      几个师兄师姐们协助着师尊:“当年我们也是这样狼狈么?还好熬过来了。”
      霜雾渐浓,天光渐暗。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