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栏雪：故人转世成我替身徒》扶疏筠

2、雪映双影

　　一声来自高处轻微的脆响，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风盈雾将手中的茶盏放回了案几，她仔细审视着殿下那个跪着的少年。
　　方才的驳斥，众人的哗然，似乎都成了模糊的背景。此刻，她看他不仅看得专注，也看得令人心慌。那目光不再是俯瞰众生的淡漠，好似落英缤纷，泛起点点涟漪。
　　执事长老放开了手，谢回灯身上的压力陡然一轻。
　　他跪在冰冷的地上，怀里的玉佩不再发烫，反而透着一股接近她周身气息的、安抚般的微凉。这感觉让他更加困惑，也让他脊背挺得愈发笔直。
　　寂静中殿外传来清越的钟鸣，伴着执事弟子通传的声音：
　　“天枢峰、开阳峰新晋弟子，云追言、魏存望等，殿外候见，聆听掌门训示。”
　　这是刚刚在成为长老亲传弟子的，先去跟随长老行收徒仪式，再守候殿外，需入殿受掌门亲睹的优秀弟子，如今只剩下谢回灯一个了。外面的执事弟子大概没搞清楚状况，听见大殿里没动静，便以为所有表现突出的弟子都已经尘埃落定了。
　　风盈雾视线终于从谢回灯身上移开，淡声道：“宣。”
　　殿门洞开，天光裹挟着碎雪涌入。几个身影逆光走入，为首一人，蓝衫如洗，身姿挺拔如雪中青松，步履沉稳，正是本届试炼中表现最为出彩的云追言。
　　他在殿中站定，与仍跪在侧的谢回灯，不过三步之遥。一个从容受阅，一个执拗待罪。
　　云追言躬身行礼：“弟子云追言，拜见掌门，诸位长老。”其余弟子皆行礼作揖。
　　风盈雾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脸上，刚想要调侃谢回灯几句的情绪全都消散。
　　梦醒了。
　　殿内修为高深的长老们，隐约感觉到掌门周身那坚不可摧的雾障，产生了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浮动。
　　谢回灯他看见高座之上，那只刚刚放下茶盏的、素白的手，几根手指，极其缓慢地，向内蜷缩，直至指尖抵进掌心。
　　而他的眼角余光，也看清了身旁这位天之骄子的侧脸。
　　并不多么出众的一张脸，只是给人坚硬的感觉。那张脸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但他确定他从来没有见过云追言。
　　更让谢回灯心口骤紧的是——高座上，那束落向云追言的目光，与他之前承受的审视截然不同。那不再是落英缤纷，而是仿佛冰河解冻，繁花盛开，却莫名悲戚。
　　云追言察觉到风盈雾奇怪的视线，微微侧头，对上了谢回灯来不及收回的目光。他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又重新目视前方。
　　风盈雾闭上了眼睛，闭眼的刹那，一张染血的、年轻的脸，对她艰难地扯出一个笑。那眉眼轮廓，竟与殿下那张脸……
　　仅仅一息，再睁开时，风盈雾就恢复了冷冷的常态。仿佛刚才那刹那的失态，只是殿内光影造成的错觉。
　　“根基扎实，心性尚可。”她给了云追言一句听不出喜怒的评价，与给予其他几位出色弟子的并无不同。她随手扔出象征弟子身份的令牌，漫不经心像只是走个过场。然后她的目光再次扫过依旧跪着的谢回灯，与光芒熠熠的云追言。
　　雪光映照下，两道年轻的身影，一跪一立，一黯淡一耀眼，在她眼中拼合成一张脸，却无声地分割着殿内某种难以言喻的氛围。
　　许多道目光，在这两人之间隐秘地游移。一些尘封的记忆，在个别年长长老的心头被触动，但他们面面相觑，终究无人敢言。
　　白漪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大殿一侧的阴影中，与廊柱后的幽暗融为一体。她静静注视着高台上的掌门，殿下两道少年身影。

　　她的眼中实则没有景象，只有无数常人看不见的、纷乱如麻的因果线，滋生缠绕。白漪轻轻叹气，转身离去。
　　谢回灯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翻涌出，三日前雪霄峰下的试炼。
　　试炼前夜，谢回灯露宿在山门外的冰岩下。风雪呜咽，他又坠入了那个纠缠多年的梦境。
　　一片茫茫无垠的雪原，一个女子的背影正在远去。她的身影小小，穿的是一种很清透的绿色，像早春第一片破冰而出的嫩叶，在无尽纯白中，醒目得让人心头发酸。他从未看清过她的脸，只记得她转身离去时，耳畔一道银色的细链坠子，末端缀着一点冰晶，随着她的步伐，在漫天惨淡的天光与风雪中，划出微弱而固执的弧光，晃啊，晃啊，一直晃到他梦的深处。
　　梦散了。
　　他背起那把几乎花光他所有盘缠铸造而成的、沉甸甸的铁剑，随着滚动的人潮，涌向雪霄峰下。
　　巨大的验灵石矗立在寒风中，表面流淌着混沌的微光。
　　轮到云追言时，他并未急于上前，而是先向监试执事行了一礼，举止从容。他将掌心贴上石面，凝神静气。刹那间，金紫色光华冲天而起，如龙蛇交缠，隐隐风雷之声自石中传出，激荡得周围积雪四散。光华之盛，持续时间之长，令人侧目。
　　“风雷双灵根，灵力澎湃精纯，根基浑厚！”主执事高声唱报。
　　云追言收回手，面色如常，只向执事微微颔首，退到一旁。那份沉稳气度，显然见惯了大场面。
　　谢回灯默默看着，然后走上前。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石面的瞬间，怀里的玉佩微微一震。
　　验灵石内，混沌的光晕旋转着，反应迟缓。一缕冰蓝色的光，极其缓慢却顽固地，从最深处亮了起来。
　　这光亮不耀眼澎湃，甚至有些黯淡，但胜在纯粹，干净，
　　“冰系……单灵根。”监试执事的唱报声平直了许多，“纯度上佳，灵力强度……中下。”
　　冰系单灵根是好的，与掌门同系，但这光芒的强度，仅属中流，一看便知没有修炼的经验。比起云追言方才的惊艳，像一颗蒙尘的珠子。不少目光从他身上滑开。
　　谢回灯收回手，那冰蓝的光，让他想起梦中的雪原。
　　通过首关者，被执事长老引入一座幽深的冰窟。尽头高悬古朴的青铜镜。披着黑色斗篷的女子立在镜子前，介绍这鉴心境。她说此镜映照本心深处的渴望与恐惧，可验道心。随即一挥斗篷就消失了。
　　谢回灯想捕捉到她的身影，可空气中只有她的回音。
　　云追言率先立于镜前。镜面微动，景象浮现：北境云家的巍峨城楼，浩荡雷云，一道持剑身影破开云霄，剑光所指，气吞山河……景象宏大清晰，道心纯粹坚定。他微微颔首，安然退下，镜面光华平稳收敛。
　　轮到谢回灯。他走向那面巨镜，站定，抬头。
　　谢回灯盯着镜子，感觉快要被吸卷进去，而且头痛难忍，不会连第二关都过不去吧，他父亲既然是修士，他总该继承点啊。
　　镜面起初一片混沌的灰暗，却突然如同被投入沸石的深海，猛地炸开无数混乱的涟漪！不是如云追言那般有序的景象，而是疯狂喷涌的、支离破碎的洪流：母亲枯槁的手和涣散的眼神；生父留下的翠玉；北上的风雪长路，铁剑冰冷的触感；还有……梦中那个决绝的、绿色的清透背影，和她耳畔那点不断晃动的银色微光，晃啊，晃啊。
　　最后只剩下漫天大雪中一只染血的手徒劳伸向前方，喉咙里挤出绝望的声音：“师……父……”不知是谁在说话，又是对谁说话。
　　灵魂被撕开的剧痛让谢回灯眼前看不清楚了，他踉跄后退，脊背“砰”地撞上冰壁，只能抱着头嘶吼。
　　镜面，竟然也在同一瞬间，发出了低沉的鸣响。
　　“鉴心镜异动！”监试执事急忙对谢回灯实施安定心神的法术。
　　冰窟最深的阴影里，一直静静观察的白漪发现了不对劲。
　　她并未看狼狈的谢回灯，而是注视着异动鉴心镜。她那双仿佛能倒映时光流逝的眼眸深处，无数常人看不见的因果线疯狂显现、纠缠、崩断……
　　白漪动用心神搜索鉴心境里的映像，她看见了！那是两世血痕的交叠啊，原来是他。
　　天机可见，不可言。劫数当至，不可违。
　　白漪轻轻叹气，她不会说，也不能说。
　　白漪抬起手，指尖凌空轻划，一道月白光晕笼罩镜面，异动被缓缓平复。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蜷缩在冰壁下、意识模糊的谢回灯身上。
　　监试长老上前躬身：“阁主，此子……”
　　白漪抬手止住他，声音空灵淡漠，不染情绪：“此子鉴心之象，已涉不可言之力。记录封存，入‘玄’字柜，非掌门亲令，不得启阅。”
　　白漪斗篷拂过，一道清凉气息拂过谢回灯，暂时镇住他神魂中翻腾的剧痛。她的目光在他苍白汗湿的侧脸，以及他无意识紧捂的心口位置停留了一瞬，又对台下所有目睹全程的人进行催眠，洗去记忆。身影便如雾气般消散，仿佛从未出现。
　　监试长老回过神来，在玉册上凝重刻下：“鉴心镜前，映象破碎暴走，引动镜鸣反噬，神魂受创。疑涉极深因果或轮回残痕。道心评级：丙下。备注：白漪阁主亲临封存。”
　　谢回灯在冰壁下喘着粗气，只记得最后那道仿佛洞悉一切却又漠然至极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