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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北山冰谷 ...

  •   辰时刚过,北山冰谷外的空地上已经集结了六队弟子。

      李岩是这次带队的执事师兄,筑基中期修为,此刻正挨个检查各队装备。轮到第六队时,他多看了谢回灯一眼——这少年是掌门破例收的记名弟子,但身上没有丝毫灵力波动,背着的铁剑也是最普通的凡铁。

      “进谷后跟紧队伍。”李岩交代,“遇到霜鬼别逞强,第一时间发信号。”

      谢回灯点头。

      不远处,第一队已经整顿完毕。云追言正在检查剑柄的绷带,他今天穿了身深蓝色劲装,腰间挂着一枚天枢峰的玉牌。偶尔抬眼看向第六队这边,目光平静。

      六支队伍依次入谷。

      谷内比外面冷得多,寒气凝成白雾,能见度很低。谢回灯走在第六队最前,脚下积雪咯吱作响。怀里的铁片开始发凉——这是三天前在执事堂领装备时,他在杂物堆里随手捡的,半个巴掌大,边缘不规则,当时只觉得顺手就揣进了怀里。

      走了一刻钟,前方出现三条岔路。

      “走左边。”李岩说,“中间和右边雾气太重,可能有危险。”

      谢回灯盯着中间那条路。怀里铁片越来越凉,腰间的玉佩却开始发烫。他停下脚步:“我想走中间。”

      队伍里有人笑出声。李岩皱眉:“谢师弟,这是宗门任务,不是儿戏。”

      话音未落,中间岔路深处传来尖锐的嘶鸣声。

      是霜鬼,而且数量不少。

      紧接着是打斗声和风雷炸响——第一队遇袭了。

      李岩脸色一变:“第六队,跟我来!”

      队伍冲进中间岔路。雾气浓得化不开,谢回灯握紧铁剑走在最前。转过一个急弯,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开阔的冰原上,云追言正带着四名队员与十二只霜鬼缠斗。

      霜鬼通体冰蓝,四肢着地在冰面上移动,速度快得带出残影。它们爪子锋利,每次扑击都在冰面上留下深深的划痕。

      云追言居中策应,风雷灵力已经催动到极致。他剑法快且准,每一剑都逼退一只霜鬼,但身后的队员已经挂了彩——一人手臂被抓出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滴在雪地上迅速凝结。

      “结阵掩护!”李岩喝道,“伤员后撤!”

      谢回灯第一个冲上去。他速度不快,但落脚极稳,第一剑拦下一只扑向伤员的霜鬼。铁剑砍在霜鬼肩头,冰屑飞溅。

      “谢回灯!右后!”云追言的声音穿透战团。

      谢回灯侧身避开偷袭,反手一剑刺穿霜鬼咽喉。动作干净利落。

      战斗持续了一炷香时间。霜鬼越聚越多,从十二只增加到十八只。第六队很快也挂了彩,陈木被爪风扫到肩膀,布料撕开,皮肉翻卷。

      “这样打不完!”有人大喊。

      云追言一剑逼退身前两只霜鬼,喝道:“所有人,向我靠拢!”

      队伍迅速收缩。云追言将剑插在面前雪地,双手结印。风雷灵力疯狂汇聚,在他头顶凝成一道旋转的紫电漩涡。

      “雷法·天枢引!”

      就在雷法即将完成的瞬间,三只霜鬼从不同方向扑向云追言。他正在全力施法,根本来不及回防。

      谢回灯动了。

      不是思考后的行动,是身体的本能反应。

      他一步踏出,铁剑在手中转了个诡异的弧度——不是《寒梅七式》的任何一式,剑锋在空中划出两道交叉的寒芒,精准地贯穿两只霜鬼的咽喉。第三只霜鬼已经扑到云追言身后,谢回灯来不及收剑,直接抬手抓住霜鬼的爪子。

      霜鬼的爪子锋利如刀,瞬间割开他掌心,血涌出来。

      但这一抓为云追言争取了半息时间。

      雷法完成。

      紫电轰然劈落,将剩余霜鬼尽数吞没。冰原上一片狼藉,到处都是冰渣和焦痕。

      战斗结束。

      云追言落地,剧烈喘息。他肩上有道伤口,血顺着胳膊往下淌。但他没管伤口,而是先看向谢回灯的手。

      谢回灯掌心被割开一道深口子,血顺着手腕往下滴。他撕下衣摆简单包扎,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

      “刚才那两剑,”云追言走到他面前,“谁教的?”

      谢回灯握紧包扎好的手:“不知道。”

      “那叫‘双梅并蒂’。”云追言盯着他,“《寒梅七式》第六式的变式,整个琼华,会用的人不超过三个。”

      周围安静下来。所有队员都看着谢回灯。

      谢回灯没说话。他确实不知道,只是身体自己动了。

      云追言看了他很久,最后转身处理伤口去了。

      ---

      清理战场时,谢回灯在冰缝里发现了几株寒魄草。白色草叶上凝结着冰晶,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光。他小心采下,装进玉盒。

      陈木凑过来,压低声音:“谢师兄,你刚才那两剑……真厉害。”

      “运气。”谢回灯说。

      “不是运气。”陈木摇头,“我看得出来,那是有章法的剑招。可是你入门才七天……”

      谢回灯没接话。他走到一旁,从怀里掏出那块铁片。铁片沾了他的血,表面的锈迹在血迹浸润下,隐约露出底下淡蓝色的纹路。

      像某种断裂的符文。

      他正要细看,云追言的声音传来:“该出谷了。”

      午时前,六支队伍陆续走出冰谷。谢回灯这队采了八株寒魄草,灭霜鬼二十六只,勉强合格。云追言那队完成了任务,但伤了三个人。

      执事堂前,弟子们排队交任务。谢回灯领了丹药准备离开,云追言在回廊下等他。

      “谢师弟。”

      谢回灯停下。

      云追言肩上缠着新换的绷带,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清明:“冰谷东边三里,有片湖。”

      谢回灯心头一跳。

      “湖底沉着东西。”云追言走近一步,压低声音,“很多断剑,还有一具骸骨,穿着琼华弟子服。”

      他顿了顿:“骸骨手里攥着块玉佩,和你腰间这块很像。”

      谢回灯按住腰间玉佩。玉佩温热,烫得他掌心发疼。

      “那是谁?”他听见自己问。

      “不知道。”云追言说,“但能让掌门记十六年的人,整个琼华也没几个。”

      他说完就走了,留下谢回灯一个人站在回廊下。

      傍晚,谢回灯去了溯光阁。

      白漪正在整理一卷古籍,见他进来,抬了抬眼:“手怎么了?”

      谢回灯这才发现包扎的布条渗出血,已经在袖口凝结成暗红色。他摇头:“小伤。”

      “坐。”白漪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谢回灯坐下,从怀里掏出那块铁片,放在案上。铁片表面的血迹已经干了,锈迹下的淡蓝纹路更清晰了些。

      白漪拿起铁片,指尖抚过纹路。铁片忽然泛起一层冰蓝色的微光,那些断裂的符文像是活了过来,在表面缓缓流动。

      “梅无舟的剑,‘寒寂’。”白漪轻声说,“第三代掌门死前碎剑于人间,碎片散落各地。这片在她坐化之地埋了三百年,如今认了你。”

      她把铁片推回来:“收好。这是你本命剑的胚子。”

      “它为什么会找我?”

      “因为你有剑骨。”白漪看着他,“梅无舟的剑骨传承后世,你是这一代的宿主。剑骨与剑碎片互相吸引,这是天定的缘分。”

      谢回灯握紧铁片。冰凉的触感从掌心蔓延,让他清醒了几分。

      “白阁主,”他问,“剑骨里……会不会有别人的记忆?”

      白漪手一顿:“为什么这么问?”

      “我最近练剑时,身体会自己做出一些没学过的动作。还有……”他顿了顿,“有时候会看到一些画面,听到一些声音。”

      “什么画面?”

      “有人在擦剑,手冻裂了。还有声音说‘师父给的剑,要好好擦’。”

      白漪沉默了很久。阁内只有烛火噼啪作响的声音。

      “那是剑骨里封存的记忆碎片。”她终于开口,“历任宿主临死前最深的执念,会刻进剑骨,传给下一任。你看到的,可能是某一任宿主的记忆。”

      “是谁的记忆?”

      “我不知道。”白漪起身走到窗边,“但能刻进剑骨的执念,都极深。你小心些,别被那些记忆影响了心性。”

      谢回灯低头看着铁片。冰蓝纹路在烛光下缓缓流动,像是活物在呼吸。

      “还有一件事。”白漪转过身,“云追言今天来过。”

      谢回灯抬起头。

      “他问我‘双梅并蒂’的事。”白漪说,“我告诉他,那是黎桢回自创的变式,整个琼华只有三个人会用——黎桢回自己,教他的风盈雾,还有看过他练剑的江黯歇。”

      她顿了顿:“现在又多了一个你。”

      谢回灯喉咙发干:“我……”

      “你不用解释。”白漪摆手,“我只提醒你一件事——云追言那孩子心性太高,眼里容不得沙子。你现在占了他想要的位置,他不会一直忍着。”

      谢回灯握紧铁片,没说话。

      “回去吧。”白漪说,“告诉你师尊,溯光阁的安神香没了,但她若需要,我可以现配。”

      谢回灯回到东栏雪时,天已经黑透。

      风盈雾在竹舍里等他,桌上摆着伤药和干净的绷带。见他进来,她指了指对面的凳子:“手。”

      谢回灯坐下,伸出手。风盈雾解开染血的布条,看见掌心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眉头微皱。她取过伤药,小心地撒在伤口上。

      药粉刺痛,谢回灯咬紧牙没吭声。

      “霜鬼的爪子有毒。”风盈雾边说边包扎,“不及时处理,毒素会顺着血脉往上走,到时候整条胳膊都得废。”

      她包扎得很仔细,绷带缠得平整紧实。

      “谢谢师尊。”

      风盈雾没接话,收拾好药瓶后,倒了杯茶推给他:“今天在谷里,用了没学过的剑招?”

      谢回灯握着茶杯,指尖发白:“……用了。”

      “什么招?”

      “‘双梅并蒂’。”

      风盈雾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烛光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得像潭。

      许久,她才开口:“谁教你的?”

      “没人教。”谢回灯说,“身体自己动了。”

      风盈雾放下茶杯。瓷器碰在木桌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她看着谢回灯,看了很久,久到谢回灯以为她要发怒。

      但她只是轻声说:“以后在人前,别用那招。”

      “为什么?”

      “因为会惹麻烦。”风盈雾起身,“有些人看见了,会多想。”

      她走到门边,又停住:“明天开始,云追言会来东栏雪协助推演阵法。严峰主已经跟我说了,我同意了。”

      谢回灯一愣。

      “他住西边的竹舍,跟你隔着一片梅林。”风盈雾说,“平日各练各的,互不打扰。但他若教你剑法,你好好学。”

      “师尊……”

      “记住一点。”风盈雾回头看他,“别跟他说太多。那孩子太聪明,聪明人想得多,容易走岔路。”

      她说完就出了屋。谢回灯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包扎好的手,怀里的铁片冰凉,玉佩温热。

      窗外开始下雪,雪花扑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他知道,从明天起,东栏雪不会再安静了。

      同一夜,天枢峰。

      云追言跪在严九霄的洞府外。雪落满肩头,他背挺得笔直,眼睛盯着紧闭的石门。

      子时,石门开了。

      严九霄站在门口,玄色道袍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云追言抬起头,“弟子要去东栏雪。”

      “理由。”

      “谢回灯身上有秘密。”云追言说,“和十六年前有关的秘密。弟子想知道那是什么,更想知道……掌门到底在透过我看谁。”

      严九霄盯着他,盯了很久。最后他说:“明天我会跟掌门说,让你去协助推演护山大阵。东栏雪寒气至纯,对你参悟风雷相济之理有帮助。”

      云追言眼睛一亮。

      “但记住,”严九霄声音沉下来,“你不是去争宠的,是去修行的。若让我知道你惹是生非,我会亲手废了你。”

      “弟子明白。”

      严九霄转身回洞府,走了两步又停住:“云追言。”

      “弟子在。”

      “你天赋很好。”严九霄没回头,“别毁了自己。”

      石门关上。云追言跪在雪地里,深深叩首。

      他知道,从明天起,一切都不同了。

      但他必须去。

      他得知道谢回灯是谁,得知道那两招“双梅并蒂”从何而来,得知道冰谷湖底的骸骨手里,为什么会有和谢回灯一样的玉佩。

      更得知道——风盈雾看谢回灯时,眼里那种深藏的痛楚,到底是为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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