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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定魂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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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大亮时,三人已经出了青霜镇。
谢回灯走在最后,目光落在前头那道素白的身影上。风盈雾走得不快,步子很稳,和昨夜坐在崖边的那个不像同一个人。
腕上那串定魂珠还在。她说扔了,没扔。
云追言走在他旁边,时不时看他一眼。谢回灯知道他想问什么,但他没问,他也没说。
走了一个时辰,山路渐陡。两侧的林子越来越密,光线暗下来,脚下开始出现碎石。
风盈雾停下脚步。
“前方三十里,是陨魔渊外围。”她没回头,“再往前走,可能会有危险。你们现在可以回去。”
谢回灯没动。
云追言也没动。
风盈雾等了三息,继续往前走。
谢回灯跟上去,走在她身侧。
“师尊,”他开口,“陨魔渊里有什么?”
“魔气。”风盈雾说,“十六年前那一战,魔种被撕成两半。一半消散,另一半被人带走。但魔气渗进了地底,至今未散。”
“被带走的那一半呢?”
风盈雾脚步顿了顿。
“在那个人体内。”
谢回灯愣住。
“那个人,”云追言忽然开口,“还活着么?”
风盈雾没答。
三人沉默着往前走。林子里越来越暗,明明是白天,却像黄昏。脚下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东西:焦黑的树干,扭曲的岩石,偶尔还有一两片残破的布料,半埋在土里。
谢回灯看着那些东西,心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压抑。不是怕,是闷。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喘不过气。
风盈雾回头看他一眼。
“魔气会影响心绪。”她说,“凝神。”
谢回灯深吸一口气,压住那股闷意,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空地。空地上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碑身布满裂纹,上头刻着三个大字:陨魔渊。
字迹已经模糊,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
风盈雾在碑前停下。
“到了。”
谢回灯看着那块碑,看着碑后那片灰蒙蒙的天,看着远处那个巨大的深渊。那深渊像是被什么从地上撕开的一道口子,边缘参差不齐,深不见底。
他忽然想起昨夜的对话。
沈亭令就是从这里下去的。
他下去之前,把一枚玉佩扔在雪地里。
那枚玉佩,现在在自己怀里。
“师尊,”他开口,“沈亭令……还活着么?”
风盈雾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片深渊,看了很久。
久到谢回灯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
“活着。在星河幕里。”
谢回灯愣住。云追言也愣住。
星河幕。那三个字他们都听过。是关押重犯的地方,在琼华禁地最深处,据说进去的人永远出不来。
“他不是魔么?”云追言问,“为什么不杀?”
风盈雾转过身,看着他们。
“因为杀不了。”
谢回灯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她没说。
她只是往深渊边缘走去。
“师尊——”谢回灯追上去。
风盈雾在崖边停下,低头看着那片黑雾。
“我下去一趟。”她说,“你们在这儿等着。”
“不行。”谢回灯脱口而出。
风盈雾回头看他。
那一眼很平,平得像看一个陌生人。
“你说什么?”
谢回灯喉咙发紧,但还是开了口:“弟子跟您一起下去。”
风盈雾盯着他。
盯了三息。
“你下去做什么?”她问,“送死?”
谢回灯说不出话。
云追言站在后头,看着这一幕,没吭声。
风盈雾收回目光,转过身,看着那片黑雾。
“十六年前,我就是从这里下去的。”她说,“那时候我元婴大圆满。”
她顿了顿。
“现在元婴中期。”
谢回灯心头一震。
风盈雾没再看他,纵身一跃。
那道素白的身影消失在黑雾里。
谢回灯冲到崖边,往下看。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翻涌的黑雾,像活的一样。
“师尊——”
没有回应。
云追言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等着。”他说。
谢回灯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他站在崖边,看着那片黑雾。风吹过来,冷得刺骨。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一炷香。两炷香。半个时辰。
黑雾里始终没有动静。
谢回灯盯着那片雾,眼睛都不敢眨。
云追言忽然开口:“你知不知道她为什么带你来?”
谢回灯没说话。
“她从来没带别人来过这里。”云追言说,“十六年来,她都是一个人来的。”
谢回灯想起那串定魂珠,想起昨夜的对话,想起她说的那些话。
“因为那枚玉佩。”他说。
云追言看着他。
“那枚玉佩是她送给沈亭令的,后来被黎桢回捡走了。”谢回灯说,“黎桢回死之前攥在手里,她师尊把它取出来,送入了轮回。”
云追言沉默片刻。
“你就是黎桢回的转世。”
谢回灯没说话。
他早就猜到了。从那些梦境,从那些身体自己会动的剑招,从她看他的眼神。但他从来没问过,从来没承认过。
因为他不知道承认了之后,自己是谁。
风盈雾从黑雾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时辰后了。
她落在崖边,脸色比下去时更白了几分。衣摆上有几道焦黑的痕迹,左手腕上那串定魂珠,少了两颗。
谢回灯冲过去:“师尊——”
风盈雾抬手,止住他的话。
“走。”
她转身就往回走。
谢回灯和云追言对视一眼,跟上去。
走出那片林子,天已经快黑了。风盈雾的步子比来时慢了许多,走到一块大石旁,她停下,靠在上头。
“歇一会儿。”
谢回灯看着她。她的脸白得近乎透明,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呼吸也比平时重些。
“师尊,”他开口,“您受伤了?”
风盈雾闭着眼,没说话。
谢回灯看向她左手腕。那串定魂珠少了的两颗,是最大的那两颗。
他忽然想起她说的“锁住他那一缕残魂”。
那两颗珠子,是不是……
风盈雾睁开眼,看着他。
“想问什么就问。”
谢回灯沉默片刻。
“您下去,是去找什么?”
风盈雾看着他,看了很久。
“找一个人。”她说。
“谁?”
“黎桢回。”
谢回灯愣住。
风盈雾移开目光,看向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
“十六年前,他魂飞魄散之前,有一缕残魂落进了这里。”她说,“我一直想把它找回来。”
谢回灯没说话。
“找了十六年。”风盈雾说,“一直没找到。”
她顿了顿。
“今天找到了。”
谢回灯心头一震。
风盈雾低头看着自己左手腕。那串定魂珠少了两颗的地方,空落落的。
“他那一缕残魂,”她说,“被人收走了。”
谢回灯愣住。
“谁?”
风盈雾没答。
她只是看着他。
那眼神很复杂,复杂到他看不懂。
云追言忽然开口:“和魔种有关?”
风盈雾收回目光。
“不知道。”她说,“但那地方,除了魔气,还有别的东西。”
她站起身。
“走罢。天黑了,得找个地方落脚。”
谢回灯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她说的“他”,是十六年前的黎桢回。
那现在的他呢?
她是来找那个人的。找到了,然后呢?
他算什么呢?
风盈雾走出几步,回头看他。
“走不走?”
谢回灯跟上去。
三人继续往前走。天黑透了,月亮还没出来,只有风刮过林子的声音。
谢回灯走在她身后,看着那道素白的身影。她走得不快,步子却稳。好像刚才那些话,那些眼神,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忘不掉。
忘不掉她说的“找了十六年”,忘不掉她低头看着空落落的手腕时的眼神,忘不掉她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那一眼里,他看见的不是自己。
是另一个人。
走了很久,前方出现一座破庙。屋顶塌了一半,墙也倒了半边,但好歹能遮风。
风盈雾在庙门口停下。
“今夜在这儿歇。”
谢回灯走进去,找了个角落坐下。云追言在他对面坐下,闭目养神。
风盈雾没进来。
她站在庙门口,看着外头的夜色。
谢回灯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过了很久,她转过身。
“谢回灯。”
他起身走过去。
风盈雾看着他,月光落在她脸上,照出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那两颗定魂珠,”她说,“我留在那儿了。”
谢回灯没说话。
“那一缕残魂被人收走了。”她顿了顿,“但那个人的气息,我记住了。”
她看着他,一字一字说出口:
“和你身上那股气息,一模一样。”
谢回灯愣住。
风盈雾没再看他,转身进了庙里。
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云追言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
谢回灯回到角落,坐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股气息。
什么气息?
他不知道。
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些梦境里,那个冲进火海的背影。那双撕裂魔种的手。那句“师父……东栏雪……不能脏……”
那个人是他。
可那股气息,不是他的。
那是谁的呢?
夜很深了。
风盈雾靠在墙上,闭着眼。月光从破了的屋顶漏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在她左手腕上。
那串定魂珠,少了的两颗。
她没睁眼。
但谢回灯知道,她没睡。
他也睡不着。
他看着自己那双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起身,走到庙门口。
外头的月亮很亮,照在破败的院墙上,照在远处黑黢黢的林子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曾经撕裂过魔种。
那双手,现在什么都不知道。
他忽然想问她:您找的那个人,回来了么?
但他知道答案。
回来了,她不认得。
认得了,她不敢认。
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身后传来脚步声。
云追言走到他身边,看着外头的月色。
“睡不着?”
谢回灯没说话。
云追言也没再问。
两人就那么站着,谁也不说话。
天快亮了。
谢回灯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停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
风盈雾还靠在墙上,闭着眼。
但她的手指,正攥着那串定魂珠。
少了两颗的那串。
他收回目光,回到角落,坐下。
闭上眼睛的时候,他想起一个问题。
那两颗珠子,她留在那儿,是想把那一缕残魂换回来。
可那一缕残魂,和现在的他,是什么关系?
他不知道。
但天快亮了。
天亮之后,还得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