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真相 ...
-
卯时三刻,山门外落着细雪。
谢回灯到的时候,云追言已经站在那儿了。蓝衫上落了薄薄一层白,也不知等了多久。
“早。”云追言看他一眼。
谢回灯点头,站到他身侧。两人之间隔了三步远,谁也没说话。
等了约莫一炷香,风盈雾才从山门里出来。
她换了身素白的衣裙,外头罩了件同色的斗篷。左手腕上多了一串冰蓝色的珠子,颗颗圆润,在晨光里泛着微光。
谢回灯目光落在那串珠子上,只一瞬,就移开了。
“走罢。”
三人沿着山道往下,谁也没用法术。雪落在肩上,落在地上,踩上去咯吱作响。谢回灯走在最后,目光落在前头那道素白的身影上。
他想问那串珠子是什么,想问那天夜里她看见玉佩时为什么那么反应,想问的话堵在喉咙口,到底没问出来。
走了两个时辰,山道渐宽,两侧开始出现零星的屋舍。有几个凡人在屋前劈柴,见他们经过,只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干活。
“这里是青霜镇?”云追言问。
“再往前走三十里。”风盈雾没回头。
谢回灯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天夜里她站在他榻边,看着那枚玉佩的眼神。那不是看一个普通弟子的眼神。那是……他说不清。
“师尊,”他开口,“咱们下山是去做什么?”
风盈雾步子没停:“找人。”
“找谁?”
“到了就知道了。”
谢回灯还想再问,云追言看他一眼,微微摇头。他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天色渐暗时,前方终于出现一座镇子。青石板路,两边是低矮的屋舍,有几家亮着灯火。
风盈雾在镇口停下,回头看了他们一眼。那一眼很淡,淡得像看两个陌生人。
“跟紧。”
三人进了镇子。街上没什么人,只有一家客栈还开着门,门口挂着两盏旧灯笼,在风里晃来晃去。
风盈雾推门进去。柜台后头坐着一个干瘦的老头,正打瞌睡,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住店?”
“三间上房。”
老头摇头:“只有两间。一间大通铺,一间单间。”
风盈雾沉默片刻。
“单间给他们。”她说。
谢回灯愣住:“师尊——”
“你们睡单间。”风盈雾扔给老头几块碎银,“我睡通铺。”
老头领着他们上楼。楼梯吱呀作响,木板缝里漏下昏黄的灯光。单间在最里头,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云追言走进去,环顾一圈,没说话。
谢回灯站在门口,看着风盈雾转身下楼。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步子很稳,一下都没停。
云追言在窗边坐下,看着外头的夜色。
“她不会改主意的。”他说。
谢回灯没接话。
过了很久,他起身下楼。
通铺在客栈后头一间矮屋里,一溜炕能睡七八个人。这会儿只有三个汉子躺在炕上打鼾,呼噜声此起彼伏。
风盈雾坐在炕沿,正解下腕上那串冰蓝珠子,握在手里。烛光落在她侧脸上,比白天柔和了些,却也更显得苍白。
谢回灯站在门口,不知该不该进去。
“站着做什么?”风盈雾没抬头。
谢回灯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中间隔着两三个鼾声如雷的汉子,说话得提高声量。他压低了声音:“师尊,那串珠子……”
风盈雾手顿了顿。
“定魂珠。”她说。
谢回灯等她说下去。
她没说。
过了很久,久到谢回灯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她忽然抬眼看他。
“你听过黎桢回这个名字么?”
谢回灯愣住。
他听过。在冰谷那夜,云追言问过他。在藏书阁,白漪提过。在那些零碎的梦境里,那个捧剑的少年、那双冻裂的手、那句“师父给的剑,要好好擦”……那些画面里的人,就叫黎桢回。
“听过。”他说。
风盈雾看着他,目光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
“他是我收的第一个徒弟。”
谢回灯没说话。
“十六年前血月之劫,他死在我面前。”风盈雾低头看着那串珠子,“魂飞魄散,连轮回都入不了。”
谢回灯心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疼,不是慌,是闷。闷得他喘不过气。
“我剖开丹田,把半颗仙丹渡给他。”风盈雾说,“又求人做了这串定魂珠,锁住他那一缕残魂,送他入了轮回。”
谢回灯看着她。她的脸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那他现在……”
“转世了。”风盈雾把珠子戴回腕上,“这串东西,用不上了。”
谢回灯张了张嘴,想问的话堵在喉咙口。转世去了哪里?为什么用不上还要戴着?她为什么忽然跟他说这些?
风盈雾已经躺下,背对着他。
“去睡罢。”她说。
谢回灯坐了一会儿,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他听见身后传来她的声音,很轻:
“那串珠子,是给他的。”
谢回灯脚步顿住。
他没回头。
他不知道怎么回头。
回到楼上,云追言还坐在窗边。听见门响,他转过头来。
“她说什么了?”
谢回灯在他旁边坐下。
“没什么。”
云追言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两人就这么坐着。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青石板路上,照在远处黑黢黢的山影上。
过了很久,云追言忽然开口:“你知道咱们要去哪儿么?”
谢回灯摇头。
“陨魔渊。”
谢回灯愣住。
云追言看着他,嘴角扯了扯:“她没告诉你?”
谢回灯没说话。
“十六年前血月之劫,魔种就是从那儿出来的。”云追言转回头,看着窗外,“沈亭令也是在那个地方堕的魔。”
谢回灯心头一震。沈亭令这个名字,他听过。在那卷画册里,在白漪的只言片语里,在那个模糊不清的梦境边缘……那是风盈雾的师兄,血月之劫的罪魁祸首,被关在星河幕里的人。
“她去那儿做什么?”
云追言摇头。
两人沉默着,谁也没再说话。
月亮爬到中天,又慢慢往西沉去。
谢回灯坐在窗边,想着那串定魂珠,想着她说的那些话。她说珠子是给“他”的,说那个“他”转世了,说用不上了。
可她还戴着。
她戴着,说明那个人还没回来。或者说,回来了,她不认得。
他忽然想起那天夜里,她站在他榻边,看着那枚玉佩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他说不清。但现在他忽然有些懂了。
她在找一个人。
那个人不是他。
楼下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什么人推开了门。云追言倏地起身,走到门边往外看了一眼。
“有人出去了。”
谢回灯走到窗边往下看。月光下,一道素白的身影正穿过镇子,往镇外走去。
风盈雾。
谢回灯推开门就往外冲。云追言一把拽住他:“你干什么?”
“她一个人——”
“那是掌门。”云追言盯着他,“元婴中期,用你操心?”
谢回灯挣开他的手,跑下楼去。
云追言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过了很久,他才慢慢跟了上去。
谢回灯追出镇子的时候,那道素白的身影已经走出去很远了。月光下,她的斗篷被风吹起一角,像一只白色的蝶。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终于在一片林子里追上她。
“师尊——”
风盈雾回头看他,眉头微蹙。
“跟来做什么?”
谢回灯喘着气,说不出话。
风盈雾看了他一眼,转身继续往前走。
谢回灯跟在她身后。
走了很久,穿过那片林子,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片悬崖。崖下是万丈深渊,深渊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黑雾。那雾缓缓翻涌,像活的一样。
风盈雾站在崖边,看着那片黑雾。
谢回灯站在她身后,忽然觉得冷。不是天气的冷,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冷。
“十六年前,”风盈雾开口,“沈亭令就是从这里下去的。”
谢回灯没说话。
“他下去之前,把一枚玉佩扔在雪地里。”她顿了顿,“那枚玉佩,是我送给他的。”
谢回灯心头一震。他想起怀里那枚玉佩,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想起那老者说的“去琼华最高的地方”。
“后来那枚玉佩被人捡走了。”风盈雾转过身,看着他,“捡走它的人,叫黎桢回。”
月光下,她的脸苍白得几乎透明。
“黎桢回死之前,把它攥在手里。后来我师尊把它取出来,送入了轮回。”
她看着他,一字一字说出口:
“你身上那枚玉佩,就是我师尊送你的。”
谢回灯愣在原地。
风盈雾从他身侧走过,往镇子方向走去。
走出几步,她停下。
“你不是来找爹的。”她说,“你是来找我的。”
谢回灯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林子里。
风盈雾的步子很快,快到她自己都不知道在躲什么。
等回过神来,她已经站在客栈门口。
她没有进去。
她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很久。月亮西沉,天色开始发白。
她低头看着腕上那串定魂珠。珠子冰凉,贴着手腕,像那个人最后看她的那一眼。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带他来这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那些话。
她只知道,从今往后,有些事瞒不住了。
天亮了。
谢回灯回来的时候,她还在台阶上坐着。
他在她面前站定,看着她。
她没抬眼。
过了很久,他开口:“那串珠子……”
“扔了。”她说。
谢回灯愣住。
风盈雾起身,拍拍衣上的灰,往客栈里走。
“赶路了。”
谢回灯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里。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她说的那些话,到底是在告诉他,还是在告诉自己。
云追言从后头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说什么了?”
谢回灯沉默片刻。
“没什么。”
云追言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