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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夜雪 卯时三刻, ...

  •   卯时三刻,山门外的细雪还在落,碎玉似的沾在人肩头,触肤即化,带着北地特有的清寒。

      谢回灯到的时候,云追言已经立在石牌坊下了。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衫,肩头落了薄薄一层雪,却站得笔直,像株临风不折的青松。听见脚步声,他侧过头,对着谢回灯微微颔首,语气平和,没什么多余的情绪:“谢师弟早。”

      谢回灯点头应了一声,走到他身侧站定,两人隔着三步远,都没再说话。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怀里的玉佩,玉面温润,贴着心口,总能把他的心绪,悄悄抚平几分。

      一炷香的功夫,风盈雾从山门里走了出来。

      她换了身素白的交领衣裙,外头罩了件同色的雪狐斗篷,兜帽边缘蓬松的狐毛,衬得她下颌线愈发清瘦锋利。左手腕上多了串冰蓝色的珠子,颗颗圆润通透,晨光落上去,泛着细碎的、像初雪落在冰面上的柔光。

      谢回灯的目光只在那串珠子上停了一瞬,便飞快地垂了眼。他总觉得那珠子的气息,和自己脊骨深处那股时不时悸动的寒意,有种说不清的牵引,像同源的水流,隔着皮肉遥遥相和。

      “走吧。”风盈雾的声音清清淡淡,像雪落冰面,没什么起伏,却自带一股让人信服的沉稳。她没驭剑,也没唤云桥,只转身沿着山道缓步往下走,素白的斗篷扫过积雪,连一道深痕都没留下。

      谢回灯和云追言对视一眼,连忙跟了上去。

      山路蜿蜒,两侧是覆雪的松林,风过处,枝桠上的雪簌簌落下。风盈雾走在最前,步子不快不慢,踩在雪地上几乎没什么声响。谢回灯下意识走在了靠崖的一侧,把平缓的内侧让给了她,目光总不自觉落在她的背影上。

      他总觉得,下山这一路,风盈雾周身的气息比在宗门里柔和了些。不再是那个高踞东栏雪巅、隔着一层化不开的冰雾的琼华掌门,更像个带着弟子下山历练的师长。她指尖偶尔会轻轻一弹,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冰蓝光晕便散出去,前方路上覆盖的厚雪便悄然化开,露出平整的路面,省了后面两个少年不少功夫。

      这些细节她半句没提,像只是随手为之,谢回灯却都看在了眼里,心口像揣了块温温的暖阳丹,一点点化开了。他原以为,以她的性子,定是一路不停往前赶,却没想到她会特意顾及他们两个刚入炼气的修为,连脚下的路都默默替他们铺平了。

      原来她的冷,只浮在表面。

      “师尊,”走了约莫一个时辰,云追言忽然开口,打破了一路的寂静。他说话时微微躬身,语气从容,躬身的弧度恰到好处,既守了弟子的礼数,又不显得过分拘谨,世家子弟的妥帖刻在骨子里,“前方三十里便是青霜镇,咱们今夜是在镇上落脚,还是连夜赶路?夜里山路阴寒重,师弟肩上的伤还没好全,怕是受不住寒气。”

      谢回灯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左肩。那是在北山冰谷被霜鬼抓伤的口子,看着深,其实早被风盈雾给的药膏养得差不多了,他自己都快忘了,云追言却还记得。

      风盈雾脚步没停,只淡淡道:“在青霜镇歇一夜。你们两个刚入炼气,灵力未稳,寒气入体损了根基,日后修行难有进益。”

      她说得平淡,像在陈述宗门规矩,谢回灯的心口却还是微微一动,抬眼看向她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了弯。

      又走了两个时辰,青石板铺就的镇口终于出现在眼前。镇子不大,两侧的屋舍矮矮地挨着,檐下挂着的旧灯笼在风里晃悠,偶尔有几户人家的窗里透出暖黄的光,混着饭菜的香气飘过来。这人间烟火气,和琼华终年不化的冰雪,是全然不同的暖意。

      风盈雾径直走向镇口那家唯一开着的客栈。柜台后头的老掌柜正打着瞌睡,听见门响抬起头,见三人一身修士打扮,眼睛瞬间亮了,连忙起身哈腰:“三位仙长,住店?”

      “三间上房。”风盈雾说着,指尖一翻,几块莹白的中品灵石落在柜台上。灵石刚一触到木面,就散出淡淡的清润灵光,老掌柜眼睛都直了,连声应着“有有有”,颠颠地就要拿钥匙。

      “等等。”云追言忽然开口,笑着对老掌柜道,“劳烦掌柜先烧三桶热水,再备些清淡的吃食送到房里。我们一路赶过来,身上沾了寒气,先祛祛寒。”他说话时语气温和,眉眼舒展,像春风拂过冻住的湖面,老掌柜连声应着,又颠颠地跑去后厨安排了。

      谢回灯站在一旁,手指微微收紧。他一路都在想着要怎么护着师尊,却连这些最基本的事,都没想得像云追言这么周全。他嘴笨,不会说这些妥帖的场面话,只会把事闷在心里,默默去做,可很多时候,连该做什么都想不到。

      老掌柜领着三人上了二楼。上房在走廊最里侧,三间挨在一起,最中间的那间最大,采光也最好。老掌柜刚要把中间的房门钥匙递给风盈雾,云追言已经先一步接了过来,转身递给了谢回灯。

      “谢师弟,你住这间。”他语气自然,没什么多余的意思,“你肩上的伤还没好,向阳的屋子暖和些,利于养伤。”

      谢回灯一愣,连忙摆手:“不行,这该给师尊住。”

      “师尊住这间。”云追言拿起旁边另一把钥匙,递给风盈雾,指了指最里侧的房间,“这间离楼梯最远,夜里最安静,不会被往来的人打扰。我住最外侧,夜里有什么动静,也能第一时间照应。”

      他安排得妥帖周到,既顾全了师尊的清净,也顾及了同门的伤势,连一丝不妥都挑不出来。风盈雾接过钥匙,淡淡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推门进了屋。

      谢回灯握着手里的钥匙,看着云追言的背影,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一直觉得云追言是天之骄子,和自己这种凡间来的、连功法都才刚入门的人,从来都不是一路人,却没想到,他心思细到了这个地步,待人也这般坦荡。

      入夜后,雪下得更大了。鹅毛似的雪片扑在窗纸上,沙沙作响,把镇子上的人声都盖了下去。

      谢回灯没睡。他坐在窗边,指尖抚过肩上的伤口。下午刚进房,风盈雾路过他房门时,只停了一瞬,一枚装着伤药的玉瓶就从门缝里滑了进来。药瓶冰凉,里面的药膏却带着淡淡的温阳灵力,涂在伤口上,那点残留的刺痛感很快就消得无影无踪。

      他知道,这是她特意为他准备的。她从来不说什么关心的话,却总在这些没人注意的角落里,默默把所有事都安排好了。

      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很熟悉,是风盈雾的。谢回灯连忙起身,刚要开门,就听见脚步声停在了隔壁云追言的房门口,接着是云追言略带着些诧异的声音:“师尊?”

      “你随我出来一趟。”风盈雾的声音压得很低,隔着门板,听不出情绪,却依旧清冽。

      谢回灯的手顿在了门把上。他下意识放轻了呼吸,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师尊深夜单独叫走云追言,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十六年前的血月之劫?还是因为……云追言那张脸?

      他在收徒大典上就见过,风盈雾第一次看见云追言时,眼里那瞬间的失神,像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后来他也听外门的师兄私下议论过,说云追言的眉眼,和掌门十六年前死去的那位亲传弟子,有七分像。

      无数个念头在脑子里翻涌,他再也坐不住了,轻轻推开门,顺着楼梯走了下去。

      客栈外的雪地里,风盈雾和云追言的身影站在不远处的老槐树下。谢回灯放轻脚步,躲在巷口的阴影里,屏住了呼吸。

      “你去藏书阁禁书区了。”风盈雾先开的口,不是疑问,是陈述。她背对着云追言,看着漫天落下的雪,语气依旧清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压。

      云追言的身子微微一僵,随即躬身行礼,声音依旧稳着,没有半分慌乱:“是。弟子为推演护山大阵,需查阅血月之劫时的宗门灵力波动记载,才动了禁书区的令牌,望师尊恕罪。”

      “那本无封的画册,你也看了?”风盈雾转过身,月光落在她脸上,照得她眉眼清寒,雪落在她的狐毛兜帽上,像落了一层碎银。

      云追言的头垂得更低了,指尖微微收紧,半晌才低声道:“是。弟子无意窥探师尊私事,只是翻找记载时,不慎碰落了画册。”

      巷口的谢回灯心里一紧。画册?什么画册?里面画了什么?

      风盈雾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云追言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她才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落在风雪里,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疲惫,好像压了十六年的重量,终于漏出了一丝缝隙。

      “云追言,”她开口,语气缓了些,没了方才的威压,“你是天枢峰百年难遇的奇才,风雷双灵根,心性沉稳,未来不可限量。”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脸上,很平,没有半分之前的失神,只有师长对弟子的期许:“你的路,该你自己走,不必照着任何人的影子活。你是云追言,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更不需要活成别人的样子。”

      云追言猛地抬起头,说不清的心,有不甘,有委屈,有这么久以来压在心底的茫然,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他是云家嫡子,从小就是天之骄子,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众人瞩目的焦点。可自从进了琼华,他所有的光芒,在风盈雾那偶尔失神的目光里,都变得像个笑话。他拼了命地练剑,拼了命地在试炼里拔得头筹,只想让她看见自己,看见云追言,而不是那个死了十六年的、素未谋面的黎桢回。

      现在,她亲口告诉他,他是云追言,不是任何人的影子。

      “弟子……明白。”最终,他还是把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咽了回去,深深躬身,应了这一句。

      风盈雾没再多说,只转身往客栈走。路过巷口的时候,她脚步顿了顿,目光往谢回灯藏身的方向扫了一眼,却没拆穿,只继续往前,进了客栈。

      谢回灯贴着冰冷的墙壁,心脏跳得飞快。他终于确认了,云追言那张脸,像风盈雾十六年前死去的亲传弟子,黎桢回。

      可他心里,却没有半分之前的酸涩,反而松了口气。师尊看得清,她知道云追言是云追言,不是那个黎桢回。

      那他呢?他在师尊心里,又算什么?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玉佩,玉面冰凉,像他此刻乱成一团的心绪。他总觉得,自己和师尊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雾,和那个叫黎桢回的人,有着说不清的牵扯。可他到底是谁,玉佩里藏着什么秘密,师尊从来都不肯说。

      雪还在下,落在他的发间、肩头,冷得刺骨。他在巷口站了很久,直到身上落了薄薄一层雪,才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客栈。

      隔壁的房门已经关了,云追言的屋里灭了灯。风盈雾的房间也一片漆黑,只有窗纸上,映着一道淡淡的、静坐的身影。

      谢回灯回到自己房里,坐在窗边,看着那道身影,坐了整整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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