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雪落无声 ...

  •   谢回灯又惊醒了。
      不是因为梦。是胸口那枚玉佩,冷得像要冻穿皮肉。
      他低头看去,玉佩静静躺在衣襟上,翠绿的颜色褪成灰白。他伸手去碰,指尖刚触到玉面,脊骨深处便传来一阵剧痛——两股力道在体内撕扯,对冲,撞得他眼前发黑。
      他一口血喷在被褥上。
      门被推开。
      风盈雾站在门口,肩上落着雪。她目光落在那枚玉佩上,步子顿住。
      谢回灯喘着气,抬手想把玉佩摘下来,手指却僵在半空。那玉佩烫起来了。不是方才的冷,是烫。烫得他掌心发红。
      “师尊……”
      风盈雾走过来。她在榻边站定,低头看着那枚玉佩。看了很久。
      “这玉佩,”她开口,“谁给你的?”
      “养母。”谢回灯说,“临终前给的。说是我爹留下的,让我带着它来琼华,去最高的地方。”
      风盈雾没说话。
      她看着那枚玉佩。看着那坠着的白色流苏,看着玉面上熟悉的纹路。十六年前,她亲手把它系在一个人腰上。后来那人把它扔了。再后来,她不知道它去了哪里。
      现在它在这个少年手里。
      她抬手。指尖悬在玉佩上方一寸,没有碰。
      “你养母还说了什么?”
      “没了。”谢回灯看着她,“她说,去最高的地方,就能找到答案。”
      风盈雾沉默。
      片刻后,她收回手,转身往外走。
      “师尊——”谢回灯在身后喊。
      她没停。
      “这玉佩您认得对不对?”
      风盈雾步子顿住。
      她没有回头。雪从敞开的门灌进来,落在她肩头。她就那么站着,背对着他。
      “认得。”
      谢回灯等她说下去。
      但她没有。
      她迈步,走进了雪里。
      门在身后合上。谢回灯握着那枚玉佩,玉佩的烫意渐渐褪去,重新变得温润。他看着门的方向,看了很久。
      风盈雾走在雪里。
      步子不快,也不慢。她穿过那片梅林,走过那株老梅,沿着山径一路往上。雪落在她肩上,落在她发间,她没有拂。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等回过神来,她已经站在星河幕外头。
      那道幕墙静静立在那里,流动的星光在冰面上缓缓旋转。幕墙里头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深邃的黑暗。
      风盈雾站着。
      她知道幕墙那头有人。十六年来,她来过很多次。有时坐一会儿就走,有时说几句话。幕墙那头从来没有回应。但她知道,他听得见。
      她开口。
      “沈亭令。”
      没有回应。
      “你当年丢的那枚玉佩,”她说,“今天我看见了。”
      幕墙里头的黑暗纹丝不动。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拿着它,”她继续说,“说是他爹留给他的。他拿着它来琼华,要找他爹。”
      她顿了顿。
      “那少年,是我收的记名弟子。”
      沉默。
      很久的沉默。
      风盈雾没有再说话。她只是站着,看着那道幕墙。雪落在她眼睫上,凝成细小的冰晶,她没有眨。
      幕墙里头的黑暗缓缓流转。那些星光依旧在冰面上流淌,看不出任何变化。
      她站了很久。
      最后她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
      她没有回头,只是侧着头,声音很轻。
      “沈亭令,你有儿子吗?”
      幕墙里没有回应。
      风盈雾等了一会儿。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走进了风雪里。
      幕墙内,黑暗的最深处,沈亭令跪在地上。
      他低着头,双手撑在冰面上。手腕上贯穿的锁链纹丝不动,但他的肩膀在抖。
      他听见了她的问题。
      他想说没有,想说那不是我儿子,想说他也不知道那玉佩为什么会在那个少年手里。
      但他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因为他感觉到了一股气息。
      刚才,在她说话的时候,那股气息又出现了。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微弱,但是真实。那是魔种的气息。和他体内这一颗同源。
      当年那个撕裂魔种的少年,那个在他面前魂飞魄散的人,没有死。
      他还活着。
      沈亭令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恐惧。
      东栏雪西侧竹舍。
      云追言站在窗边。他屋里的灯早灭了,窗外雪光映进来,照着他的侧脸。
      他看着对面那间竹舍。谢回灯屋里的灯还亮着,透过窗纸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在榻边坐着,一动不动。
      云追言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桌上那张纸。纸上画着两个人,并排。他把纸揉成团,攥在手心里。
      掌心的力道很重,指节泛白。
      他想起今天下午,他教谢回灯剑法的时候。谢回灯练那招“双梅并蒂”,又使出来了。比上次更顺,更狠,剑锋划过空气的轨迹,和藏书阁那卷画册里画的一模一样。
      云追言当时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说“可以了,明天继续”。
      现在他站在窗边,攥着那团纸,想起谢回灯收剑时看他的那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得意,没有炫耀,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茫然。像是他自己也不知道,那一剑是怎么使出来的。
      云追言把纸团扔进炭盆里。
      纸团遇火,卷曲,发黑,最后化成灰烬。
      他看着那些灰烬,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第二天一早,风盈雾去了溯光阁。
      白漪在整理典籍,见她进来,抬了抬眼。
      “掌门。”
      风盈雾在她对面坐下。
      “那孩子,”风盈雾说,“那枚玉佩的事,你知道吗?”
      白漪手上动作没停。
      “知道一点。”
      “多少?”
      白漪放下手里的书卷,看着她。
      “凌虚道君飞升前,”白漪说,“来找过我。他说,有一个孩子会带着一枚玉佩来琼华。那枚玉佩,是沈亭令当年丢的那一枚。他说,那孩子来琼华,是来寻根的。”
      风盈雾看着她。
      “寻什么根?”
      白漪没有回答。
      她只是说:“掌门,有些事,我现在不能说。说了,对你,对他,都没有好处。”
      风盈雾沉默。
      片刻后,她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白漪在身后说:“那孩子身上的剑骨,已经醒了大半。用不了多久,他就会想起前世的事。”
      风盈雾步子顿住。
      “到时候,”白漪说,“你想好怎么面对他了吗?”
      风盈雾没有回头。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雪还在下。
      风盈雾站在溯光阁外,看着漫天落下的雪。她想起十六年前那个跪在雪地里擦剑的少年,想起他死前最后看她的那一眼,想起自己剖开丹田时的那股剧痛。
      她抬手,按在心口。
      那里,半颗仙丹还在缓慢地跳动着。每跳一下,就有一丝灵力逸散出去,消散在寒风里。
      她不知道这半颗仙丹还能撑多久。
      她也不知道,等那个少年想起一切之后,她该怎么面对他。
      东栏雪下,谢回灯已经起来了。他站在雪坪上,握着那把铁剑,一招一式地练着。练的是《寒梅七式》第一式,最基础的那一式。
      风盈雾站在远处,看着他。
      他练得很慢,很认真。每一剑刺出去,都要停顿片刻,像是在感受什么。偶尔他会停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眉头微蹙。
      风盈雾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为什么自己的手会做出他没学过的动作。
      她在想,要不要告诉他。
      但她没有动。只是站在远处,看着那个少年在雪地里一剑一剑地练着。
      云追言也出来了。他站在西侧竹舍门口,看着谢回灯练剑。看了一会儿,他走过去,拔剑,开始和他对练。
      风盈雾看着那两个少年在雪坪上你来我往,剑光交错。
      她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听见身后传来谢回灯的声音。
      “师尊。”
      她停下。
      谢回灯站在雪地里,握着剑,看着她。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低下头。
      “没事。弟子练剑。”
      风盈雾看着他。
      片刻后,她说:“收拾一下。明日卯时,山门集合。”
      谢回灯抬起头。
      “您要带弟子下山?”
      “嗯。”风盈雾说,“你,云追言,跟我一起。”
      谢回灯愣住。
      云追言也停下动作,看向她。
      风盈雾没有多解释。她只是说:“有些答案,在宗门里找不到。”
      她说完,转身走了。
      谢回灯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梅林深处。
      云追言走过来。
      “下山,”他说,“找什么答案?”
      谢回灯握着剑,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个方向,看着雪落进梅林,落在那条蜿蜒的山径上,落在她走过的地方。
      “不知道。”他说。
      云追言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两人继续练剑。
      雪落在剑锋上,很快就被剑气震散。落在他们肩上,落在他们发间,积了薄薄一层,又被动作抖落。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