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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禁书区与画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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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云追言去了藏书阁禁书区。
禁书区在藏书阁最深处,入口设了三道禁制,需要至少两位长老的令牌才能开启。云追言手里只有严九霄给的一枚,还差一枚。
他在禁制前站了半刻钟,最后转身去了溯光阁。
白漪在整理药材,见他进来,头也不抬:“想要另一枚令牌?”
“是。”云追言躬身,“弟子想查阅《血月劫纪事》。”
“为什么?”
“弟子近日推演阵法,发现几处关键节点与十六年前的灵力波动残留有关。”云追言说得很平静,“需要查阅当时的详细记录,才能完善阵法推演。”
他说的是实话,但不是全部实话。
白漪停下手中的动作,抬眼看他:“只是推演阵法?”
“是。”
两人对视许久。最后白漪从袖中取出一枚白玉令牌,放在桌上:“一个时辰。时间到了,令牌会自动失效。”
“谢白阁主。”
云追言拿起令牌,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白漪又说了一句:“禁书区最里面那个书架,第三层从左往右数第七卷,你不要碰。”
云追言脚步一顿:“为什么?”
“那卷书被掌门亲手下了禁制。”白漪说,“碰了,她会知道。”
“弟子明白。”
你明白什么呢?即使我这么说,你还是回去碰那卷书的不是么?白漪看着桌上的棋盘,叹了口气。
禁书区比云追言想象中更暗。
没有窗户,墙壁上镶嵌着发光的夜明珠,光线昏暗,勉强能看清书架上的标签。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还有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寒气。
云追言找到了记载血月之劫的书架。《血月劫纪事》放在最显眼的位置,厚厚三大卷。他取下第一卷,翻开。
书页已经泛黄,墨迹也有些模糊,但记载得很详细。从劫难爆发前的异象,到沈亭令堕魔的过程,再到琼华倾覆那天的每一处细节。
云追言看得很仔细。他看到了江黯歇燃烧神魂化为剑痕,看到了白栖血祭己身化霞霭屏障,也看到了……黎桢回。
记载很短,只有几行字:
“外门杂役弟子黎桢回,为护掌门风盈雾,徒手撕裂幽煌魔种,纳入己身,魂飞魄散。临终呓语:‘师父……东栏雪……不能脏……’”
下面有一行小字批注,笔迹清隽,是风盈雾的字:
“此子愚钝,至死方休。”
云追言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愚钝?至死方休?
他想起白漪给他看的修炼记录,想起那些苛刻到残酷的训练安排,想起谢回灯练剑时眼中深藏的执念。
如果这就是“愚钝”,那什么才是聪明?
他合上书,放回书架。转身时,余光瞥见最里面那个书架——白漪特意叮嘱不要碰的那个。
书架第三层,从左往右数第七卷。
那是一卷没有标签的书,封面是普通的深蓝色,但边缘隐约有冰纹流转。那是东栏雪特有的禁制符文。
云追言站在原地,内心挣扎。
一个声音说:别碰,白漪说了,碰了掌门会知道。
另一个声音说:但里面可能有你要的答案。关于黎桢回,关于谢回灯,关于风盈雾眼里深藏的痛楚。
他走了过去。
手指停在书卷前,距离封面只有一寸。禁制符文感受到外来气息,开始缓缓流转,散发出警告性的寒意。
一个时辰快到了。
云追言咬了咬牙,伸手拿起了书卷。
禁制没有触发。
他愣了愣,低头看去——书卷上的冰纹符文不知何时已经消散了,像是……早就被人解开过。
他翻开书卷。
不是书,是画册。
第一页,画的是东栏雪的雪景。茫茫雪原上,一个绿衣少年正在扫雪,背影瘦削,动作认真。旁边有一行小字:“桢回第一次扫雪,扫了三个时辰,手冻裂了也不说。”
第二页,少年在练剑。剑招笨拙,但眼神专注。旁边批注:“《寒梅七式》第一式练了七日,终于成形。笨,但肯吃苦。”
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
全是黎桢回。
练剑的,扫雪的,泡泉的,读书的。每一页都画得细致,连少年虎口练剑磨出的茧,手指冻裂的伤口,都清晰可见。
云追言一页页翻过去,指尖开始发凉。
不是因为禁制的寒气,是因为别的。
他看到了那张脸。
画册翻到中间,有一页画的是黎桢回在擦剑。少年跪坐在雪地里,手里捧着一把剑,正用布巾仔细擦拭。他低着头,侧脸线条清晰——眉骨偏高,鼻梁挺直,下颌线紧绷时有种与年龄不符的冷硬。
那是云追言自己的脸。
不,不完全一样。画里的少年眼神更温顺,气质更内敛,但五官轮廓,和他有七分相似。
云追言手在抖。
他继续往后翻。后面的画越来越稀疏,批注也越来越短。最后一页,画的是黎桢回的背影,他站在东栏雪巅,背对着画面,望向远方。白衣染血,握剑的手垂在身侧,指尖滴着血。
旁边只有四个字:“此去无归。”
画册到这里结束了。
云追言站在原地,很久没动。夜明珠的光线昏暗,照在他脸上,照在那张与画中人七分相似的脸上。
他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风盈雾为什么看他时会恍惚,明白了那些复杂的眼神里到底藏着什么。
不是偏爱,不是特殊,是……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
一个已经死了十六年的人。
一个他永远也成不了的人。
云追言合上画册,放回书架。转身时,他看见书架角落里还放着一卷更薄的册子,封面空白,边缘没有禁制。
他拿起来,翻开。
里面只有一页纸。
纸上画着两个人。左边是黎桢回,穿着琼华外门弟子的粗布衣衫,面容清秀,眼神温顺。右边是……谢回灯。
不是现在的谢回灯,是更年轻一些的样子,大概十四五岁。穿着凡间的粗布衣服,背着一把铁剑,眉眼间有种说不出的倔强。
两张画像并列放在一起。
一点都不像。
黎桢回温顺,谢回灯倔强。黎桢清秀,谢回灯轮廓更深。除了都是少年,除了都有种沉默的气质,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画像下面有一行字,笔迹颤抖,墨迹晕开:
“吾徒桢回,魂飞魄散,轮回无门。然天道不绝,赐一线生机。此子谢回灯,身负半颗仙丹本源,承剑骨,继因果。望汝……来世安康。”
落款是风盈雾,时间在十六年前的血月之劫后一个月。
云追言看着那行字,看着那两张一点都不像的画像,忽然觉得心脏像被什么攥紧了,攥得他喘不过气。
谢回灯是黎桢回转世。
但他长得不像黎桢回。
而自己……长得像。
多么荒谬。
该像的人不像,不该像的人却像了七分。
云追言放下册子,缓缓跪倒在地。他低着头,双手撑在地上,指尖抠进石砖的缝隙里。
他想笑,又想哭。
笑自己这十六年来的努力,笑那些以为能被看见的期待,笑那些不甘和执念,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个笑话。
哭……哭什么?
哭黎桢回死了还要被惦记十六年?
哭谢回灯活着却要背负别人的因果?
还是哭自己,永远只能当个影子?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变了。
一个时辰到了,令牌失效。禁制重新闭合,将禁书区彻底封死。
云追言走出藏书阁时,天色已经暗了。雪还在下,落在他肩头,很快就化成了水。
他没有回东栏雪,而是去了天枢峰后山那片瀑布。
瀑布水声轰鸣,水汽弥漫。他站在潭边,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那张脸在晃动的水面中模糊不清,但隐约能看出画册里黎桢回的影子。
七分相似。
足够让人恍惚,不够让人铭记。
云追言忽然拔出剑,一剑劈向水面。剑气炸开,水花四溅,倒影碎成千万片。
但很快,水面恢复平静,倒影重新凝聚。
还是那张脸。
他盯着水面看了很久,最后收剑入鞘,转身离开。
夜里,谢回灯在竹舍里练剑。
铁片放在桌上,散发着淡淡的蓝光。他练的是《寒梅七式》第六式,练到第三遍时,手腕又做出了那个变式。
双梅并蒂。
剑锋在空中划出两道交叉的寒芒,精准,凌厉,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决绝。
他收剑时,听见门外有脚步声。
是云追言。
谢回灯开门,看见云追言站在雪地里,肩上落满雪,脸色苍白得像纸。
“云师兄?”
云追言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谢回灯以为他要说什么重要的事。
但最后,云追言只是说:“明天开始,我教你《风雷引》第二层。”
“为什么突然……”
“没有突然。”云追言打断他,“师尊让我教你,我就教。”
他说完就走了,留下谢回灯一个人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幕里。
谢回灯觉得云追言今天不对劲。不只是脸色苍白,是眼神——那眼神里有种他看不懂的东西,像是什么碎了,又像是什么重新凝固了。
他关上门,回到桌前,拿起铁片。铁片冰凉,但握久了,那股凉意会渗进骨头里,让他清醒。
他忽然想起梦里黎桢回握剑的手,想起那双冻裂的手指,想起那句“师父给的剑,要好好擦”。
如果黎桢回真是他前世,那他欠风盈雾的,不止一条命。
还有一份来不及报答的师恩,和一场永无止境的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