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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暮南碰琴 ...

  •   第八章
      程暮南的手恢复得慢,却也算有起色,褪去厚重纱布后,手腕上蜿蜒的疤痕像两道褪色的红痕,时刻提醒着那场噩梦,但至少能勉强蜷起手指,握住温热的水杯,能自己用左手慢慢舀粥,不用再事事依赖徐淮辞喂送。

      开春后,海风渐暖,徐淮辞便订了临海民宿,打包行李时,特意把两人的白西装叠得整整齐齐塞进箱子——那是早就准备好的,原是要等程暮南比赛夺冠后,去拍婚纱照用的,如今虽没了当初的光景,可这份约定,他想替两人兑现。

      出发那日,徐淮辞没让程暮南提任何东西,自己背着双肩包,一手拖着行李箱,一手紧紧牵着他的手。程暮南的手偏凉,徐淮辞便全程把他的手揣在自己口袋里,掌心的温热裹着他,一路护着他穿过机场人流。

      程暮南望着两人交叠的影子,手腕处偶尔传来细微的牵扯感,心里却满是安稳,他侧头看徐淮辞,这人眼底的红血丝淡了些,下巴的胡茬剃得干净,却依旧是满眼的温柔,自他出事以后,徐淮辞便没再好好睡过一个安稳觉,日夜守着他,把他照顾得无微不至,从前那个爱背着相机四处跑的摄影爱好者,眼里再也没有了远方的风景,只剩他这一个归宿。

      民宿藏在靠海的青石板小巷尽头,白墙黛瓦,院里种着三角梅,推开二楼卧室的窗,就能望见一望无际的蔚蓝海面。徐淮辞提前和老板沟通了许久,不仅留了视野最好的房间,还让人搬来一架老旧的电子琴,琴身有些斑驳,琴键边缘泛着浅黄,音色却还算清亮,被安置在阳台角落,靠着藤编躺椅,不张扬却格外妥帖。

      程暮南第一眼瞥见那架琴时,脚步猛地顿在阳台门口,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失而复得的渴望,有物是人非的酸涩,还有深埋心底的恐惧。

      他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手指,手腕上的疤痕在春日暖阳下愈发清晰,那是刻在皮肉上的遗憾,更是他不敢轻易触碰的禁忌。从前他的手在琴键上能如蝴蝶般翻飞,能奏响世间最动人的旋律,可如今,连简单的握拳都要忍着牵扯的钝痛,更别说弹琴了。

      徐淮辞察觉到他的僵硬,立刻放缓脚步,轻轻握住他微凉的手,掌心的力道安稳又温柔,声音放得极低,生怕惊扰了他:“是老板闲置的,我问过了,不碍事。你要是想碰,就慢慢碰,不想碰,咱们就把它挪走,专心看海,好不好?”他太懂程暮南的心思,既想念琴音,又怕面对自己“弹不了琴”的现实,所以不敢强求,只愿顺着他的心意。

      程暮南喉结动了动,没说话,只是望着那架琴,眼眶微微泛红。这些日子在国内休养,他夜里总会做同一个梦,梦里他坐在钢琴前,指尖起落间,旋律流淌而出,徐淮辞坐在身边,举着相机对着他笑,可每次醒来,摸到手腕上凹凸不平的疤痕,只剩满心的空落和绝望。他吸了吸鼻子,轻轻点头,算是回应了徐淮辞。

      海边的日子过得缓慢又温柔,没有了维也纳的紧张,没有了康复训练的煎熬,只有咸湿的海风、温柔的海浪和身边不离不弃的人。徐淮辞把日程安排得松弛又妥帖,每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就牵着程暮南去沙滩看日出。

      彼时海面还泛着深蓝,远处的天际线透着微光,徐淮辞会把程暮南的手揣进自己的外套口袋,两人并肩坐在礁石上,静静等着朝阳冲破云层。当第一缕金光洒在海面上,把蔚蓝染成耀眼的金红时,徐淮辞会举起相机,定格下程暮南望着日出的侧脸,晨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眼底虽还有淡淡的阴郁,却也藏着一丝柔和。

      白天,徐淮辞会陪程暮南在沙滩上慢慢散步,海浪一波波涌上来,漫过两人的脚踝,带着微凉的触感。程暮南弯腰,用左手慢慢捡起被海浪冲上岸的贝壳,有白色的、粉色的,还有带着斑驳花纹的,徐淮辞就蹲在他身边,帮他收着,傍晚回到民宿,就用绳子把贝壳串成手链,戴在程暮南的手腕上,遮住那道显眼的疤痕。

      有时两人会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晒太阳,徐淮辞举着相机拍远处的海浪、岸边的椰树,更多的时候,镜头始终对着程暮南,拍他低头摩挲贝壳的模样,拍他迎着海风闭眼浅笑的模样,拍他靠在自己肩头打盹的模样,每一张照片都藏着化不开的温柔。

      程暮南的话依旧不算多,却不再像刚回国时那般阴郁沉默。徐淮辞去厨房做饭时,他会坐在厨房门口的小凳子上,看着徐淮辞忙碌的背影,左手能勉强着力时,就帮着递个盘子、拿个调料罐,轻声叮嘱“小心烫”“盐别放多了”

      徐淮辞坐在书桌前修照片时,他会凑在旁边,指着屏幕轻声说“这里调亮点更好看”“海浪拍起来的瞬间更有感觉”;夜里,他会靠在徐淮辞怀里,听他讲云南采风时的趣事,讲村寨里阿婆做的鲜花饼,讲山里漫天的星空,偶尔也会主动提起从前练琴的日子,语气里虽有怅然,却不再像从前那般崩溃绝望。

      徐淮辞从不主动提钢琴,却总在细节里照顾着他的心思。知道他胃不好,每天清晨都会熬养胃的小米粥,放他爱吃的山药和红枣;知道他夜里容易醒,总会握着他的手睡觉,他一翻身,就轻声安抚;知道他想念琴音,就把以前程暮南弹钢琴的录音存在平板里,夜里睡不着时,就放给他听,自己则轻轻拍着他的后背,陪他入眠。

      这天傍晚,夕阳把海面染成一片温柔的金红,云朵像是被镀上了金边,海浪一波波拍打着沙滩,发出轻柔的声响,远处的归鸟掠过海面,带着几分闲适。徐淮辞要去镇上买程暮南爱吃的蒜蓉虾和新鲜海鲜,临走前揉了揉他的头发,指尖温柔地划过他的脸颊:“在家乖乖等我,别乱跑,我很快就回来,给你做你最爱的蒜蓉虾。”

      程暮南点点头,看着他提着帆布包走出民宿,背影渐渐消失在小巷尽头,才缓缓站起身,走到阳台的藤椅上坐下。海风穿过阳台,吹动着旁边的电子琴,琴键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发出细碎又单调的声响,像是在无声地召唤着他。

      他望着那架琴,心里的渴望一点点冒出来,像藤蔓般疯狂生长。犹豫了许久,他才缓缓站起身,一步步朝着琴走去,每一步都格外沉重。指尖悬在琴键上方,距离不过几厘米,却像是隔着万水千山,隔着维也纳那个冰冷的夜晚,隔着手筋断裂的剧痛,隔着梦想破碎的绝望。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先试探着伸出左手食指,轻轻按在了最中间的那个白键上。“咚”的一声,低沉的音色响起,不算清脆,却像重锤般狠狠撞在程暮南心上。他的身体猛地一颤,眼眶瞬间红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顺着脸颊滑落。

      这是他手受伤后,第一次触碰琴键,熟悉的触感,熟悉的声响,瞬间勾起了无数回忆:大学琴房里,他练琴到深夜,徐淮辞揣着温热的奶茶在门口等他;独奏会上,他穿着白西装,指尖翻飞,台下徐淮辞坐在第一排,眼里满是骄傲;维也纳的琴房里,他每天练琴结束,都会录一段音频发给徐淮辞,末尾缀着一句“徐淮辞,想你了”;还有那个漆黑的小巷,利刃划过手腕的剧痛,鲜血染红了戒指,也染红了他的梦想……

      所有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浑身颤抖,眼泪越掉越凶。手腕处隐隐传来牵扯的钝痛,提醒着他再也回不到从前,可指尖传来的琴键触感,又让他舍不得收回手。他缓缓睁开眼睛,看着自己悬在琴键上的手,左手还能勉强屈伸,右手却依旧僵硬,只能微微抬起,他咬着唇,鼓起勇气,用右手的指腹,极其缓慢地、轻轻蹭过相邻的白键。

      没有章法,没有旋律,只有一个个零散、单调的声响,在夕阳下,在海风里,缓缓流淌。可就是这些简单的声响,却让他哭得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他多想再弹一首完整的夜曲,多想再奏响曾经熟悉的乐章,多想再让徐淮辞听他弹琴,可他的手,再也做不到了。

      “南南?”

      徐淮辞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些许惊讶,手里还提着装满海鲜的帆布包,袋子里的虾还在微微动弹。他推门进来,一眼就看到了阳台上手抚琴键、泪流满面的程暮南,脚步瞬间顿住,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心疼得无以复加。

      他立刻放下手里的袋子,放轻脚步走过去,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程暮南身后,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他悬在琴键上的手,看着他脸上未干的泪痕,眼眶也渐渐泛红。

      程暮南听到声音,身体一僵,像是被抓包了心事的孩子,下意识地想收回手,慌乱又无措。可他的手刚要抬起,就被徐淮辞轻轻按住了手腕,动作轻柔得不像话,生怕稍微用力,就碰疼了他。

      “别收,我们想弹就弹,”徐淮辞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俯身,轻轻靠在他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畔,带着安抚的力量,“我陪着你,慢一点没关系,哪怕只是一个音,都好。”

      程暮南转过头,眼眶通红,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我弹不了了,连一个完整的音都弹不好,连一首简单的曲子都奏不出来……”他的语气里满是自弃和绝望,像是在控诉命运的不公,又像是在责怪自己的无能。

      “没关系,”徐淮辞伸手,用指腹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水,动作温柔又虔诚,另一只手则轻轻握住他僵硬的右手,小心翼翼地带着他的指尖,慢慢落在琴键上,“我们不弹完整的曲子,就弹最简单的,你想弹哪个音,我就陪你弹哪个音。不用急,慢慢来,有我在。”

      徐淮辞的掌心温暖有力,稳稳地托着程暮南的手,带着他的指尖,一点点按下琴键。没有流畅的旋律,没有动人的乐章,只有一个个零散、断续的音符,在夕阳的余晖里,在咸湿的海风里,缓缓流淌。有时是一个简单的_do_,有时是一个低沉的_sol_,偶尔两个音连在一起,却也带着别样的温柔。

      程暮南靠在徐淮辞怀里,感受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感受着他小心翼翼的呵护,任由他带着自己,触碰这久违的琴键。

      泪水渐渐止住,他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嘴角缓缓扬起一抹浅淡却真切的笑意。他知道,自己或许再也回不到巅峰时期,再也无法站在国际舞台上,再也无法奏响激昂澎湃的乐章,可只要有徐淮辞在身边,哪怕只是这样弹着零散的音符,哪怕只是这样简单地触碰琴键,也是一种莫大的幸福。

      徐淮辞抱着他,下巴抵在他的肩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落在琴键上,眼底满是温柔和满足。他轻声说:“你看,还是很好听,比任何乐章都动人。以后我们回到家,就买一架琴,不用最好的,不用最名贵的,只要你想碰,随时都能碰。我会坐在你身边,一辈子听你弹,哪怕只是这样零散的音符,我也听不够。”

      程暮南靠在他的怀里,鼻尖萦绕着徐淮辞身上熟悉的雪松味,耳边是海浪的声响和零散的琴音,心里的阴霾渐渐散去,只剩下满满的安稳。他微微点头,声音轻柔却坚定:“好。”

      夕阳渐渐沉入海平线,海面的金光渐渐褪去,变成温柔的深蓝,远处的天际线染上了淡淡的粉紫,夜色慢慢降临。徐淮辞没有松开手,依旧握着程暮南的手,一遍遍轻轻按下琴键,零散的琴音夹杂着海风的声响,夹杂着两人轻声的呢喃,在阳台上空回荡。海浪拍打着沙滩,像是在为他们伴奏,见证着这场迟到的约定,也见证着历经磨难后,愈发坚定、不离不弃的爱意。

      徐淮辞低头,在程暮南的发顶轻轻落下一个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往后余生,不求他重回巅峰,不求他光芒万丈,不求他能再次奏响动人的乐章,只求他平安喜乐,无灾无难,岁岁年年,都能在自己身边,就这样简单、安稳、幸福地过一辈子。只要程暮南在,他的世界就永远有光。

      夜色渐浓,徐淮辞才牵着程暮南的手离开琴键,帮他擦去指尖的灰尘,轻声说:“饿了吧?我去给你做蒜蓉虾,还有你爱吃的清蒸鱼,咱们好好吃一顿,明天,我带你去拍合照,穿我们早就准备好的白西装,好不好?”

      程暮南望着他眼底的期待,嘴角的笑意愈发真切,他用力点头:“好。”

      那架老旧的电子琴,静静立在阳台角落,琴键上还残留着两人的温度。海风依旧吹拂,海浪依旧轻拍,这个海边的夜晚,没有璀璨的乐章,却有着最温柔的陪伴,和最坚定的相守,往后的岁月,无论风雨晴暖,他们都会这样,紧紧牵着彼此的手,一路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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