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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光白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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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深吸一口气,徐淮辞缓缓推开房门。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病床上,光线柔和,却照不进房间里浓重的压抑。程暮南侧身躺着,背对着门口,身上盖着薄薄的被子,两只手被厚厚的纱布严严实实地包裹着,用绷带吊在胸前,姿势僵硬,一动不动,像一尊失去了生气的雕塑。
他的头发凌乱,侧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下颌线紧绷,眼下是浓重的乌青,显然是许久未曾合眼。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却格外刺耳,衬得他愈发孤寂。
徐淮辞的脚步顿在原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他一步步走过去,脚步轻得像怕惊扰了易碎的珍宝,每一步都无比沉重。
直到站在病床边,看着程暮南单薄的背影,看着他吊在胸前、毫无生气的双手,徐淮辞的眼泪再也忍不住,砸在床单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南南……”他轻声唤他,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心疼和愧疚,那一声呼唤,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程暮南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惊雷劈中,肩膀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久久没有动。他不敢回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怎么会来?他怎么知道了?他看到自己这副样子,会不会失望?会不会嫌弃?会不会转身就走?
无数的念头在脑海里翻涌,绝望和恐慌瞬间将他淹没。他缓缓转过头,眼眶通红,眼底布满血丝,空洞又灰暗,像失去了所有光芒。当看到徐淮辞憔悴不堪的模样时,他的眼神先是闪过一丝震惊,随即被浓重的慌乱取代,下意识地将自己的双手往被子里藏,肩膀紧紧缩着,像一只受惊的兽,眼神躲闪,不敢与徐淮辞对视。
“你……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难以掩饰的虚弱和抗拒,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那躲闪的眼神,那慌乱藏手的动作,那抗拒的语气,像一把把锋利的尖刀,狠狠插进徐淮辞的心里,凌迟着他的五脏六腑。他太了解程暮南了,骄傲又要强,视钢琴如生命,如今双手废了,他心里的自卑和绝望,早已超过了身体的疼痛。
徐淮辞再也忍不住,俯身,小心翼翼地将程暮南拥入怀中,动作轻柔得不能再轻柔,生怕碰疼了他的手腕,生怕惊扰了他。他的怀抱还是和以前一样温暖,带着程暮南熟悉的雪松味,是程暮南在异国他乡支撑下去的唯一念想,可此刻,程暮南却只觉得浑身冰冷,下意识地想要推开他。
“你走!”程暮南的声音带着崩溃的嘶吼,眼眶瞬间通红,眼泪汹涌而出,“你别来!我现在这个样子,手废了,钢琴也弹不了了,我就是个废物!你别管我,你走啊!”
他用力挣扎着,想要挣脱徐淮辞的怀抱,却因为动作太大,牵扯到了手腕的伤口,钻心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让他浑身一颤,额头上瞬间冒出密密麻麻的冷汗,脸色愈发苍白,嘴唇也失去了血色。
“别乱动……”徐淮辞立刻松开他,双手稳稳地扶着他的肩膀,眼神里满是焦灼和心疼,连忙查看他的手腕,见纱布没有渗血,才稍稍松了口气,“别激动,伤口会裂开的,听话。”
“裂开又怎么样?”程暮南自嘲地笑了笑,眼底满是绝望,眼泪不停往下掉,“反正已经废了,裂不裂开都一样,也弹不了琴了,也不能站在舞台上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是哽咽着,“我答应你的,要让你坐在第一排看我比赛,要拿大奖给你看,要和你一起买钢琴放在家里,要一辈子弹给你听……这些我都做不到了,徐淮辞,我做不到了……”
“我从来都没指望你拿大奖,没指望你站在多高的舞台上!”徐淮辞打断他,声音坚定,眼眶却通红,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程暮南的肩膀上,滚烫的温度让程暮南浑身一颤,“暮南,你看着我,看着我!对我来说,你能不能弹琴不重要,你平安、快乐,才最重要!钢琴弹不了就不弹了,比赛不比了就不比了,我们的约定可以改,好不好?”
“改不了的!”程暮南猛地红了眼眶,声音带着崩溃的哭腔,“钢琴是我的命啊!徐淮辞,我从五岁就开始学琴,练了十几年,我的人生除了钢琴,什么都没有了!现在手废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我配不上你了,你那么优秀,你应该找一个健健康康、能陪你追逐梦想的人,而不是我这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废物!废物啊!”
他一边说,一边用力推徐淮辞,语气里满是自弃和决绝:“你走,我不想看到你,我不想让你看到我现在这副狼狈不堪的样子!你走啊!”
“我不走……”徐淮辞紧紧握住他的肩膀,目光灼灼,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程暮南,我再说最后一次,我不走!不管你能不能弹琴,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你都是我放在心尖上疼的人,是我这辈子唯一想共度一生的人!你不是废物,你是我的爱人,是我徐淮辞要用一辈子去守护的人!”
他抬手,轻轻拭去程暮南脸上的泪水,动作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眼底满是疼惜和虔诚,“你的手受伤了,我们可以慢慢康复,就算一辈子都好不了,我也会做你的手。你想喝水,我给你倒;你想吃饭,我给你喂;你想去哪里,我背着你去;你想看风景,我拍给你看,陪你走遍全世界。”
“可是……”程暮南哽咽着,眼神里满是脆弱和不安,“我会拖累你的,我会成为你的负担,你会后悔的。”
“我不会后悔,永远都不会!”徐淮辞俯身,将额头抵在程暮南的额头上,鼻尖相抵,呼吸交织,声音沙哑却无比坚定,“从大学第一次见你在琴房弹琴,我就认定你了。我爱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的钢琴技艺,不是那个光芒万丈的钢琴家程暮南,只是你,独一无二的程暮南。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都爱你,我只爱你。”
他抬手,小心翼翼地握住程暮南吊在胸前的手,隔着厚厚的纱布,轻轻摩挲着,动作轻柔至极,生怕弄疼他,眼泪落在程暮南的手背上,滚烫得让人心颤,“出事的时候,我不在你身边,没能保护你,让你一个人承受这么多痛苦,我已经够自责了。你要是再赶我走,让我一个人,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暮南,别推开我,好不好?”
徐淮辞的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脆弱,那是程暮南从未见过的模样。程暮南看着他眼底浓重的红血丝,看着他憔悴不堪、下巴冒出青色胡茬的脸,看着他为自己落下的滚烫泪水,心里的防线彻底崩塌。
他再也忍不住,扑进徐淮辞的怀里,死死抱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的肩头,放声大哭起来,所有的委屈、绝望、恐惧、不安,都在这一刻倾泻而出。哭声嘶哑又心碎,像一只受伤的幼兽,在寻求唯一的庇护。
“徐淮辞……我好疼……我的手好疼……”他哽咽着,声音破碎,“我真的好想弹琴,我真的好害怕……我怕以后再也不能碰琴了,我怕……我怕你会离开我……”
“我知道,我都知道……”徐淮辞紧紧抱着他,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哄一个受了巨大委屈的孩子,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护着他的手腕,生怕碰疼他,自己的眼泪也不停往下掉,浸湿了程暮南的衣领,“疼就哭出来,没关系,有我在,都有我在。我不会离开你,永远都不会,这辈子都不会。”
“以后有我陪着你,再也不让你一个人受委屈了。你的手会慢慢好起来的,就算好不了,我也会陪着你,我们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程暮南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温暖的怀抱和坚定的承诺,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却还是止不住地哽咽,他用力点头,声音沙哑:“好……”
病房里,监护仪的滴答声依旧规律,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温柔地笼罩着相拥的两人,驱散了些许浓重的悲伤。徐淮辞抱着怀里浑身颤抖的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管未来有多艰难,不管程暮南的手能不能康复,他都不会离开。
他会陪着他,一点点走出这片黑暗,会用尽一辈子的温柔,去抚平他的伤痛,去温暖他破碎的梦想和心房,哪怕前路布满荆棘,他也会成为程暮南最坚实的依靠,不离不弃,直至终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