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辞惜暮云 ...

  •   第五章
      徐淮辞是被民宿老板急促的跨国电话砸醒的,彼时天刚蒙蒙亮,他刚在云南深山里蹲守了半宿拍下星河破晓,身上还沾着露水与草屑,手里攥着相机,指尖正摩挲着屏幕里刚修好的星空图——那是他要发给程暮南的早安惊喜,图里最亮的那颗星,他早就想好配文:“像你弹琴时的眼,亮得能落进我心里”。

      手机铃声尖锐地刺破山间的寂静,陌生的号码让他心头莫名一沉,接通后,民宿老板带着浓重口音的慌乱嗓音隔着万里山海撞过来,字字都带着颤音:“徐先生!不好了!程先生出事了!昨晚他从琴房回民宿,在小巷里被人袭击了!伤的是手!两只手都被砍伤了,送医院手术做了四个小时,医生说……说手筋全断了,神经也毁了,以后再也弹不了钢琴了啊!”

      “哐当”一声,相机狠狠砸在青石板上,镜头碎裂成蛛网,机身磕出深深的凹痕,徐淮辞却浑然不觉。他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连呼吸都变得滞涩刺骨,耳边只剩下嗡嗡的鸣响,老板后面说的抢救细节、医院地址,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颤抖着重复,声音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你说……他的手怎么了?弹不了钢琴了?不可能,他的手那么好,怎么会弹不了……”

      他下意识地抬手,仿佛眼前还能浮现程暮南的双手——那是一双骨节分明、指尖带着薄茧的手,触键时轻盈如蝶,起落间能流淌出世间最动人的旋律,练琴久了指尖会泛红,却总在抬起来看他时,带着温柔的笑意。那是程暮南的命,是他追逐了十几年的梦想,是他们约定里,未来客厅里那架钢琴的主人,怎么会……怎么就废了?

      巨大的恐慌和心疼瞬间将他吞噬,他猛地蹲下身,双手死死抓着头发,指节泛白,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砸在冰冷的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想起程暮南去维也纳的前一天,在机场紧紧抱着他,下巴抵在他肩头,声音软糯又坚定:“等我进修完,拿了大赛名次,我们就去挑一架最好的钢琴,放在我们的新家,我弹,你拍,一辈子都这样好不好?”

      那时他还笑着揉了揉程暮南的头发,答应他会去维也纳看他比赛,坐在第一排,为他鼓掌,等他下台就给一个拥抱,告诉他“我的暮南,永远是最棒的”。可现在,一切都碎了。

      他疯了一样往山下跑,山间的碎石划破了裤脚,脚踝崴了也浑然不觉,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去维也纳,去见程暮南,立刻,马上。他用最快的速度赶到镇上,订了最近一班飞往维也纳的机票,却还要等三个小时。候机时,他坐在冰冷的座椅上,浑身止不住地发抖,一遍遍拨打程暮南的电话,听筒里永远是冰冷的“您所拨打的电话无人接听”。

      他点开两人的聊天框,往上翻,全是细碎又温暖的日常。程暮南会发琴房窗外的梧桐叶落,会发练琴后吃的热汤面,会发一段段钢琴音频,末尾永远缀着一句温柔的“徐淮辞,想你了”;而他,会发山间的晨雾、村寨的繁花、夜晚的星空,会叮嘱他按时吃饭、别熬通宵,会说“等你回来,带你看遍所有风景”。

      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他昨天傍晚发的:“暮南,今天买了好多鲜花饼,真空包装好了,明天寄给你,甜而不腻,是你喜欢的味道。采风还有一个月就结束,我订了去维也纳的机票,等你比赛那天,我一定在。”

      程暮南没有回复,他当时只当是暮南练琴太投入,没看到,却从没想过,那时的程暮南正躺在漆黑冰冷的小巷里,双手血肉模糊,承受着撕心裂肺的剧痛,连求救都艰难。

      那三个小时,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徐淮辞滴水未进,也合不上眼,眼底的红血丝疯狂蔓延,脸色苍白得吓人,手指反复摩挲着无名指上的戒指——那枚和程暮南同款、刻着音符与彼此姓氏的银戒,此刻却烫得灼手。他不敢想,程暮南一个人躺在医院里,看着自己废了的双手,该有多绝望;不敢想,他醒来后第一个想找的人是自己,却连拨个电话都做不到;更不敢想,那个视钢琴如生命的少年,要怎么接受梦想彻底崩塌的现实。

      飞机起飞后,徐淮辞靠着舷窗,眼泪无声地汹涌。云层之上,阳光刺眼,他却觉得浑身冰冷,过往的点点滴滴在脑海里翻涌:是大学时,程暮南在琴房练琴到深夜,他揣着温热的奶茶在门口等,看他指尖在琴键上翻飞,眼里满是光芒;是他第一次举办独奏会,程暮南紧张得手心冒汗,下台后却扑进他怀里,笑着说“我就知道你可以”;是他胃疼的那晚,自己守着电话絮叨到天亮,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心里满是安稳;是他出发去维也纳前,两人在高铁站相拥,约定好重逢后的每一个未来。

      他从来都不在乎程暮南能不能成为万众瞩目的钢琴家,不在乎他能不能站在国际舞台上发光发热。他只希望他平安、快乐,能做自己喜欢的事,能陪在自己身边,一辈子安稳顺遂。可现在,连这个最简单的愿望,都被狠狠碾碎了。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徐淮辞始终保持着一个姿势,脊背僵直,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飞机一落地维也纳,他连托运的行李都顾不上取,抓着随身的背包就冲出机场,拦出租车时,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反复念叨着医院的名字,指尖因为极致的慌乱而不停颤抖。

      出租车疾驰在维也纳的街头,异国的建筑飞速倒退,徐淮辞的心却像被巨石压住,沉得喘不过气。他看着窗外陌生的街景,想起程暮南说过,这里的秋天很美,梧桐叶落满街道,像铺了一层金色的地毯,等他闲了,要和自己牵手走在落叶里。可如今,连这样简单的约定,都变得遥不可及。

      终于赶到医院,徐淮辞冲进大厅,不顾护士阻拦,跌跌撞撞地跑到前台,报出程暮南的名字时,声音带着哭腔:“程暮南……他在哪个病房?我是他爱人。”

      护士查完信息,指了指走廊尽头的病房,徐淮辞道谢后,几乎是踉跄着跑过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消毒水的味道刺鼻,他站在病房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却迟迟不敢推开——他怕看到程暮南苍白的脸,怕看到他被纱布包裹的双手,怕看到他眼里的绝望和自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