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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雨水其六 江船火独明 ...

  •   傅理刚刚入职,才过完26岁生日,又只有博一,无论从任何层面来讲,都是科研组里纯粹的新人。他在学校再怎么成绩优异、再怎么被奉为天才,进了职场也是新人。
      那新人会面对什么可想而知。
      “小傅,下班把这些整理一下,明早给我。”
      “小傅,写得怎么样了?下午我就汇报了。”
      “小傅,旁听你不用去,把数据核对了。”
      “小傅,你这套理论是没办法实际应用的,重新做一份,按我们的模板来。你不需要创新,你需要先学习。”
      ……
      “小傅,你留下把剩下的都整理完。”
      “小傅,上次反响不错,这次你再做一些实验放到稿子里。”
      “小傅,你怎么来了?实验室都收拾好了?”
      “小傅,你刚来,创新内容都是大家伙做的,下次再冠你名字。”
      ……

      傅理是个安静的人。
      所以他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把事情都做了,分内的、分外的。
      多熬几个夜,时间总是能挤出来的。
      郑逍那边实验还在瓶颈期,需要他——这是最主要的。

      “小傅啊。”
      窗明几净的办公室内,木质桌柜、陶瓷茶具,都熏着体制内的老成。
      整理好一摞厚重蓝壳文件夹,核对过编码,拉开玻璃橱放好,傅理闻声回头:“组长。”
      “刚五点,怎么这么早收拾?”
      “今天晚上有安排,打算正点下班。”
      “明天的稿子写了吗?”
      “都写完了,实验也做好了,记录打包发到您的邮箱了;今天开会的笔记留给同事了;文件也都整理过。您放心。”
      “这样啊。”组长端着保温杯坐下,想了想,“你闲着也是闲着,走之前帮我沏壶茶吧。临床那边新传来一份记录,你对接完再走。”
      “好。”傅理走近欠身拿起杯子,又确认道:“就这些吗?组长。我安排一下时间,方便处理工作。”
      “嗯,就这些。”
      “好。”
      傅理其实并没提前约安排,只是计划,毕竟计划赶不上变化。眼下明确时间真的不会有变动后,在去茶水间拿茶叶的工夫估算了一下,才终于能给郑逍发条消息:“今晚有空。我晚上七点半到学校,看下你们制药流程。”

      .
      动物实验室。
      郑逍刚拉着大家累死累活记录完24只大鼠的用药情况,一个个身上都是耗子哈喇子味儿。
      “辛苦了,都辛苦了。今天就到这儿,大家可以早点休息了。明天还有药物化学的期末考试,大家好好复习。”
      听郑逍这么说,课题组同学才开始稀稀拉拉收拾包。
      嗡一下,手机响了。
      他扯下橡胶手套,滑开看了一眼,师哥。
      不是说这周都没空么,居然肯来了。
      “啊那个……大家等一下。”郑逍拍拍手,说:“傅理师哥七点半过来,咱们先歇一会,七点半还得回实验楼一趟。我们做一遍提取制药。”
      所有人动作一滞,连懒腰都没伸完就又佝偻下来。
      “啊……”
      “说来就来啊,当自己太上皇啊。”
      “呵,你以为呢?大少爷是这样的。”
      “也太使唤我们了吧?”
      怨声载道。
      只有女孩子帮着安抚。
      郑逍也没什么办法,只能说:“都辛苦了。人家正好有空,咱们求人办事。”

      .
      七点。
      楼道灯已经关了,仅办公室一线光明,人去屋空,冬季的低温让室内更空旷苍凉。傅理再次把一摞文件夹锁进柜子,刚擦去汗,喝口水,又看到组长发的消息。
      “小傅啊,后天要用的药品你明天整理出来,单子批了。”
      傅理回复道:“组长,明天周六,六日学校满课,我过不来。”
      组长:“那好吧,那你现在弄了。大家工作都忙,没时间。”
      “……”
      对话框敲敲删删,最后傅理回了个:“好。”

      .
      七点半。
      一帮大学生紧赶慢赶到了实验室,还有个别迟到的,进来一看——学长呢?
      环顾一圈,只看到了歉笑的郑逍。
      “大家再等一会儿吧,师哥刚才说得八点才能到了。”
      “啊……”
      “我真服了……”
      “以为谁都是他家保姆吗?”
      又是唉声叹气。
      郑逍坐在电脑桌后面,趁这工夫敲点笔记,无奈安抚:“我们再等等吧。人家确实有能力。求人办事,求人办事。”

      这次,八点,傅理总算来了。

      “抱歉,久等了。”
      披着褪不尽的中药淡香,男人推门走进,风度翩翩,扫视过无精打采的人,最后目光落在郑逍身上,直奔主题:“我看一眼你们前期试验怎么做的。”
      “师哥。”
      郑逍起身对他露出一个笑,拍拍手:“来,打起精神。我们从溶剂萃取开始。”
      ……

      傅理连外套都无暇去脱,就一步步盯着课题组的实验流程,帮忙记录,手把手指导。
      “槲皮的话,如果你最后要和顺丁烯二酸结合,最好用液相色谱分离。”
      “这样可以最大程度保证黄酮类化合物的抗氧化活性,而且我刚看了,我能明确告知你,槲皮的药效是稳定的。具体其他的化学合成,你们自己校对一下。”
      “别的就没什么了,我能提供的也就是中药方面的帮助,剩下的看你们自己了。”
      ……
      他看他们,就像在看大海捞针。
      他太清楚这些他们眼中的天大困难,在真正的“困难”面前,有多渺小。
      而他们却连现在都不堪一击。

      凌晨一点多,全员收摊。
      大家都累得面容枯槁,忙活大半天,不过是得出了一个要更换提取方式的结论。
      算了,赶紧回宿舍,明天考试。
      陆陆续续地,大学生们挎着帆布包离开。
      “走了~逍哥。”
      “拜拜~”
      “撤了啊~”
      郑逍坐在多媒体电脑前删删敲敲,全神贯注,闻言只抽空挥了挥手,大家也已习惯。
      傅理像是在等他,见他没有要走的意思,才措了措辞,上前一步,指节撑在多媒体旁,“不早了,还不走吗?”
      “啊,”郑逍看了他一眼,继续敲文档,答:“害,今天的实验记录我得整理一下,整理完了就撤。”
      “郑逍……”傅理又措了措辞,终于还是开口,“是这样。我知道你对这个课题有追求,我也支持你把这个有意义的事情做下去。但我之前也跟你聊过那么多次了——你如果把它作为毕业课题,课题失败,你想应届毕业是不可能的。我一直在给你时间考虑,但时间不等人。还有一年,你确定还不换课题吗?你现在大四,来得及的。”
      又是这套。
      什么叫给我时间考虑。
      你很牛逼呗。
      一股无名火,郑逍连打字的手都顿了顿,最后啪啪连敲几下回车,扯了个无奈的笑脸:“又来了……师哥。我确定。我确定,师哥。你不用再劝我了。”
      “……”
      又是这个吊儿郎当的态度。
      傅理有些恨铁不成钢,注视着他,说:“不是我非要劝你,但你知道寒蝉症有多难做吗?你们现在进展很慢。而且它不是你一个人的课题,是个社会难题。钱,资源,人脉……需要的太多太多,你现在这帮同学帮不了你。”
      “……”
      “郑逍,你别急眼,听我说。你的课题组,也不一定就非得是现在这个课题组。它的局限性太大了,给不了你一辈子需要的东西。你现在首先要做的,是换个课题,顺利毕业,拿到学位,才能谈别的——社会条件,资源……”
      郑逍忍无可忍,笑了一声,多少有点阴阳怪气,“师哥,是你非要说,不是我想急眼。既然你提了,那我问你,我想要的资源,我想要的人脉,你能给我吗?你能一辈子给我吗?”
      不需要傅理回答,他直接说:“你不能。对吧。所以我想做的事情,我也只能靠我自己去做。如果毕不了业,是我的问题,但我不能不去做就听了谁的话而放弃。相比于你,我更信我。试都没试过,怎么知道不行?我倒不想急眼,但是你非揪着不放,没完没了。我们现在聊这个干什么?”
      “因为我想让你看清现实。”傅理沉缓地说:“是,你非常理想主义。你有坚定的执行力,还很聪明,在学校成绩好,保了研,心高气傲。可你别忘了,你毕竟脚踏实地生活在这个社会上,要走进社会,那你就必须要考虑社会外因的干预,不能仅凭一腔热血和年轻的心就觉得自己能成功。”
      见郑逍沉默,傅理继续说:“现在,在这个阶段,钱财、人脉、地位、话语权——你还什么都没有,拿什么资格和资本抗衡呢?你拿什么笃定自己能赢呢?”
      “相对所有的科研工作者来说,你就是一个新人,那么多前仆后继的前辈都没能成功,你一无所有,拿什么去赌?我可以支持你,但你也要明白我说的,踏踏实实踩好每一步、保证每一环都是正确的,才有可能成功,不能凭一腔孤勇好高骛远,到头来眼高手低,一步错步步错。”
      哦,是我不踏实。
      是我错了。
      是我好高骛远。
      是我眼高手低。
      “够了。你根本就不明白。”郑逍抬手打断,反而被傅理摁住手腕。
      他捏着他的腕骨,把话说下去:“我明白。我正是因为知道,没有人能够实际上地永远去帮你、你只有靠你自己,所以我才希望,你能知道怎样的途径能更快地、真正地去达成你的目的。这又有什么问题?你为什么要抗拒这个事情?明明它不过就是让时间错后,让你先顺利毕业再更好地解决它而已,这么简单的问题,你为什么就不懂?”
      郑逍不等他话音落地,插嘴道:“真的很莫名其妙,我根本就不知道你一遍遍说这些到底要干什么,就非得我换课题是吗?我碍着你什么了?我没有不懂,是你不懂,是你自以为是,非要高高在上来评判我。我是比你小,但我不是傻子!该考虑的东西我会考虑,而我现在做的就是我考虑之后的选择。”
      “你没碍着我什么,但郑逍你要知道,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都是很无奈的……”
      “没碍着你什么你就别管!”郑逍说,“是,我求你办事,你不帮是本分,帮是情分,你想帮就帮,不帮拉倒,不至于和你没关的事情也要插两脚吧?又影响不到你什么!”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一事无成。”
      “你想气死我吗?哦我又眼高手低了,我又一事无成了,我的人生是你写的是吗?我这么跟你说,商人才左顾右盼权衡利弊,生怕血本无归!我是医生,不是商人。我不需要因为各种顾虑逃避转圜,懦弱不前才会失败!你有你的生存之道我不管,你又为什么要强迫我和你一样?”
      傅理不被他打断,强行耐着性子把他的手攥得更紧:“郑逍,你不能固执地按照你的想法去办事。你以为你不在乎,它们就影响不到你吗?你活在现实里,想要实现目的,就要首先顺从社会的准则和规律。也就是说,只有你先毕了业,才能有机会去走更远的路,寒蝉症的研究才能真正成功。你睁开眼看一看,我不是以一己之言断定你的人生,而是这个东西它太明显了,你这样下去不行的。”
      一时间乱舌纷争,傅理的每个字每个语气都让郑逍窝火。
      郑逍气笑了:“你总是这么笃定我毕不了业!你总是笃定我按你说的才能赢!可是你又凭什么这么笃定,打乱我在做的事?”
      “同样的话我不想再复述一遍,理由我说得很清楚,你还年轻我可以理解,但多少你得听进去一点,好吗?这个事情比你想象中难太多了。”
      “哇你气死我了,你好高高在上啊师哥,你好高高在上啊。傅大少爷,我应该这么叫你吗?傅大少爷,不愧是有钱人啊,这么早就沾上资本的铜臭味儿,比我强百倍。你懂得好多啊,你好厉害啊,在职博士,开宝马,成功人士,想来就来,想迟到就迟到,所有人都得围着你转,你是不是使唤人使唤习惯了?你以为所有人都应该听你的是吗?都是你的保姆,都应该顺着你。”
      就像被一根刺贴着肺动脉扎进心肌,傅理也是真的气到了,抽回紧握的手,花了几秒钟调整情绪,咽回一口浊气,冷冷整了一下衣摆,“我并没有使唤你做什么,也并没有要求你必须去做什么事情。我只是以我的经验给到你我认为最好的途径,去做好你要做的事情。”
      “而且,并不是我在要求你。难道我就愿意违心地去做许多我认为不必要的事情吗?难道不是这个社会在规训咱们吗?你又何必说这种话。你明知道我对你的心是好的。”
      郑逍听到前面又要发火,咬牙切齿等傅理说完最后一句,又偃旗息鼓。
      你明知道我对你的心是好的。
      他安静片刻,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语气缓和:“行,那谢谢师哥。”他语气轻哑,“但是,规训的不是‘我们’。你会被规训,我不管;我一辈子不会被规训的。”
      傅理努力平复心绪,望向他的眼睛,“你太年轻了,郑逍。你怎么可能不会被规训?你只是自己意识不到而已。你在这个世界上活着,就不可能不妥协。你以后就明白了。”
      此话一出,郑逍压着火气又笑了一声,和他对视:“那走着瞧吧。我活一天,就不会妥协一天。要我妥协,除非我死了。”
      “呵……”傅理也笑了一声,更多是荒唐无奈,语气倒一成不变地理性克制:“以后的事,你也不能肯定,少说这种话,先把眼前的问题解决了。你想怎么毕业,我已经把我最有用的建议告诉你了,听不听由你。但如果你坚持用这个课题当作毕业课题的话,我只能告诉你——你基本上毕不了业。”他认真地说:“你自己看着办吧。”
      “……”
      深呼吸后又是深呼吸,一时无话。郑逍只是生气,并不是不讲理的人。
      他沉思良久,忽而启齿——
      “那师哥。如果,我非要用这个课题……你还会帮我吗?”
      他的眉眼总是张扬,却很少默如清泉。
      傅理比他沉默更久。
      傅理的心情更复杂。
      于是沉默、沉默。
      沉默。

      “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雨水其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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