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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芒种其六 空阶青引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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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逍在傅理家养病那几天,傅理把来龙去脉都想明白了。
这个事情非常早。
早到郑逍本科时第一次建立寒蝉症课题组。
先是医院临床数据造假,影响郑逍他们读研甚至毕业;紧接着读了研,导师又蓄意拖滞他们组的进度。
要说这跟钱没关系,傅理是不信的。
立冬,傅理敲开了新玉集团董事长办公室的门。
见傅董当然是要预约的——无论是今天的傅董,还是曾经的小傅总。
但多年来,傅珏的办公室一直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如果是傅理,敲门就能进。
起初是傅珏的小秘书很有眼力见儿,看是傅家二少,当然毕恭毕敬放行。关键傅珏事后也没追责,秘书也就明白了。
眼下,黄昏时分,斜阳漫过整座城的鳞次栉比,剥开灰蓝,顶楼落地窗反着金灿灿的余晖,窗外,阴阳割昏晓。
傅理推门走进,西装革履,矜贵典雅,是一套深灰的雾霾蓝高定,领带Kiton纯手工,领针是用傅珏的维纳斯澳白珍珠镂白金做的,冰种白翡袖扣,西裤笔挺,从头到脚可以说完美符合傅珏昔日对他的着装要求,同时浸出些他自己偏低奢的风格。
傅珏一抬眼,目光就被吸引了过去,以至于晃神三秒,才注意到他手里提着的餐盒。
挑眉,似笑非笑:“稀客。”
陈述句,就是纯粹的评价。指尖在桌面上悠哉轻敲。打量。
傅理暗暗深吸一口气,上前把餐盒放在他桌上,欠身打开盖。
是糍粑。
白嫩的、软糯的、小巧的一个个小团子,薄薄地撒了一层细碎的花生芝麻糖粉。淡淡的暖色调,非常精致。
傅理和傅珏虽然生在北方这座城市,但父母是南方人,祖籍也是南方。
他们老家立冬的习俗,就是做糍粑吃,象征团团圆圆、黏黏甜甜。
很小的时候,他们经常在一起捣糯米,一人拿着一个擀面杖砸、砸、砸,大笑着把粉抹在对方脸上、脖子里,最后再一起捏糍粑。
只不过,现在的、傅理三十一岁的、傅珏三十四岁的、此时此刻这张桌子上的、这个餐盒里的、精致的糍粑,是买的。
那也是糍粑。
立冬糍。
团团圆圆,黏黏甜甜。
傅珏唇角的弧度凝固。
“哥,对不起。”傅理说。
哥,对不起。
桌下,傅珏默默攥紧掌心,死死掐着一颗蓝翡珠子。
傅理说:“此前的一切,我向你道歉。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只求你帮我一件事。”
傅珏气息发颤,听到最后一句,冷笑一声:“你有什么资格。”
“我没有资格。”
“没资格就滚。”
“我不能。”
“哈……看你这死倔死倔的样子,又是为了别人来的。”
“……是。”傅理实话实说,“据我所知,医科大的贾黄若教授,跟乌得利集团有过利益往来,我怀疑他被收买或者被要挟,正恶意干预学生的寒蝉症课题组。我用权限调阅了科研所违纪同事的罪证留档,在他们和乌得利集团邮件往来的只言片语里推断出来,乌得利集团大概真的有一个药方——一个能够治愈寒蝉症的,药方。”
“……”
“傅珏,你是商人,你应该知道,乌得利药企现在怎么样能利益最大化——就是靠安蝉片吃一辈子。只要永远没有人能治愈这个病,只要寒蝉症永远是绝症,那那些患者为了延续寿命,就不得不整个后半生都天天买安蝉片。这是多大的利润。在这个圈子,把真正的灵丹妙药锁起来束之高阁太常见了,哪个大药企手里没有个秘方,哪个制药财团没吃过点人血馒头,对吧,傅珏。”
傅珏现在心跳非常乱,耳朵听着,目光落在糍粑上发呆,手上则仓促地盘着串,压着火气,几次走神心软,最终讥笑一声,“傅理,你很少一次性说这么多废话。”抬眼和他对视,凤眉微挑:“说吧,要多少钱。你报你的,我看心情听。”
傅理默然片刻,答:“这个药方的价格,势必比乌得利祖孙三代吃一辈子安蝉片的利润总和还要高。就算是对傅家来说,都不是个小数目。所以,我想求你,带我经商。”
带我经商。
四字一出,傅珏血液逆流,颞动脉里飞速奔涌的沙沙声洗刷着鼓膜,简直要怀疑是耳鸣——
傅理?要经商?
怔愣过后,终于回过神来,傅珏气笑了,气得大笑:“傅理!!你到底在干什么!”
他气得一拍桌子站起来,指着他:“从小你就跟家里对着干!爸妈让你从商,你偏要学医,跟家里断绝关系一断断十年!!爸妈每天盼星星盼月亮,盼来的只有一场车祸双亡!哈,你‘现在’说你要经商?你‘现在’说你要经商?!!我宁可那天车祸撞死的是你!”
傅理没反抗,就那样站在他面前一桌之隔挨骂,等他骂完,才轻声说:“是。我对不起你们。但是我没死,我就还要继续做我没做完的事。现在我需要钱。我要买下乌得利的‘那个药方’,公之于世。”
“你现在有什么脸回来找我?!当年被逼着考财大的是我!被逼着读商学院的是我!整个傅氏的烂摊子压在我一个人肩上,挺着压力让它起死回生的也是我一个人!你呢?你玩去了!你现在有什么脸求我?我又凭什么要帮你?!我早就说了,断绝关系。你滚。滚回你的科研所去。”
“我没脸。你也没理由帮我。所以我来求你,哥。”
“……”
傅珏呼吸发抖,两张眉眼相似的脸对视良久,他终于开口:“条件。”
“……你提。”
又是漫长的沉默,傅珏猛地把立冬糍整碟掀翻在傅理身上,最后咬着牙说:“八百万。我给你八百万,帮你开一个药企。剩下的,你爱赚赚,爱赔赔,我一分不管了。”
在哥哥这里,一碗糍粑可以换八百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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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逍是病了病、病了病——气疯了。傅理想给他拐回家都不好使,十头驴拉不住,发着烧往实验室一扎,跟住里了似的,每天除了做实验还是做实验,忙得昏天黑地。
某日,急电。
“完了完了完了!傅理!你今天忙吗?”
傅理接听电话的时候刚从科研所出来,难得正点下班,语气平和:“不忙,你说。”
“我把我妹忘学校了!今天她爸妈都不在,应该我去接来着,但我现在走不开,啊啊啊你愿不愿意替我去一趟附小!师哥~~”
“可以是可以……”傅理走到自家车前,车灯一闪,拉开车门落座,“你妹妹长什么样?主要特征?具体穿什么衣服?”
毕竟女大十八变。
“我也不知道她穿了啥。哎呀你不是见过嘛,就跟我长得一样!浓眉大眼的,全学校最漂亮的那个!”
“……照片发我。”
黄昏向晚,暮色四合,附小最末一趟放学铃响了,钟楼叮叮咚咚敲过六声,天早就黑了。陆陆续续,最晚放学的一班小孩们跑了出来——他们都是兴趣社团的。
“爸爸——爸爸——呜呜呜哇!!”
一个最小的小男孩哭着跑出来,不管不顾扑进爸爸怀里,抱紧紧,脸埋在爸爸肚子上哭:“我受不了了!我为什么要跟他们一起上学呀!我不想跟他们玩!我要去找阿巳他们……我也要上贵族学校!呜呜呜呜……”
这位父亲极轻地笑了两声。磁性,像夜晚的大提琴,幽幽悠悠,奏响埃尔加《e小调大提琴协奏曲》。
摸摸儿子的脑袋,那只手美得让人心惊,骨节修长如玉,无名指一枚黑钻戒指在夜色里都剔透得璀璨折光,价值三百万英镑。婚戒,女款那只。
从贴身西服到羊毛大衣,都是意大利纯手工裁切,没有七位数也有六位数,项链,耳钉,肉眼可见的奢华。
黑发如瀑,长发披肩。
那张脸。
骨相柔美,皮肤光洁,保养得像是三十几岁的模样,眼尾那上了年纪的细纹,也只为这美貌平添几分和蔼,总是笑吟吟的,姿态矜贵松弛。又城府极深。
“乖儿子……告诉爸爸,为什么哭?”调子拖着,轻抚儿子的脸。
“呜……我跟他们说什么他们都听不懂,他们太穷了!一身穷酸味还说是我没见过世面!明明是他们自己穷……还不带我玩……呜哇——爸爸……我要找阿巳……呜呜呜呜呜……”
“你的同学没有说错。”这位父亲轻轻地说,“你的确没见过世面。你只是见过钱。明白吗?而钱,不会一直在一个人身上的。中国99%的人都在上这种学校,大多数人看见的,才是世面。所以,你也要上这种学校,明白吗?”
“我不明白!呜呜呜……我不要上学了,我要回家,我要回家!呜呜呜……”
小男孩六七岁,被养成了娇气包,一把推开爸爸哭着开始跑,结果刚才鞋带跑开了,绊飞出去,趴在地上,哭得更厉害了:“呜哇——系鞋带!给我系鞋带!呜呜呜呜……”
父亲慢慢悠悠跟上,优雅抱臂,调子矜贵和缓:“自己系好鞋带,站起来。”
“呜……我不要!我不会!”
“你会。”
“以前都不用自己系的……呜啊——我讨厌上小学!我要回家!让阿姨给我系鞋带,让阿姨给我系鞋带!”
“保姆不会给你系一辈子鞋带。”
“呜呜啊!凭什么不会!我给他们钱,我养着他们!呜呜呜呜……爸爸你不是也从来不用自己干活吗!”
“不用干,和不会干,是两码事。”
父亲在他身边缓缓蹲下身,撩起衣摆避免蹭灰,夜风瑟瑟吹散他发尾。
“不用干,是指你坐到了足够高的位置,有些事,自然可以吩咐别人去做,你的时间会很贵,不值得在小事上浪费,所以你会做,但不用做;而不会做,就是纯粹的废物。金玉其外的时候,还能装装样子,可一旦你失去了‘不用干’的资格,就全完了。明白吗?”
“呜呜呜……爸爸……你自私,你偏心……你自己用保姆不给我用……”
“很简单。因为钱是我的,不是你的。”
“你的不就是我的吗?”
父亲又笑了。“你的?‘我的’甚至都不是我自己的。唐蹊——钱,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是那个位置的。你坐到那个位置,你就家财万贯,你坐不住那个位置,你就一无是处。”
“好了……你也听不懂。”他直起腰,掸了掸尘,“乖儿子……想被人看得起,就自己站起来。”
这时候,一个小女孩悄悄走过来。穿着校服,也是附小的学生,水灵灵的,一个人在这儿徘徊半天了。也许是看他长得好看,试探着叫了一声:“漂亮阿姨?您有没有……”
唐先生怔了一下,转身,低头,看见了这个小不点,弯起眉眼,“乖~叫叔叔。”
“叔叔好……”
本来想问什么,结果他胸针上那块宝石实在太好看了,坠着流苏,亮晶晶的,小女孩忍不住先上手摸了一下。
“你走开!你别碰我爸爸!”小唐蹊一个翻身爬起来,用力把女生推倒:“那是我爸爸!”
“呜、呜……呜哇——!”小女生摔疼了,抽噎两下也开始大哭。
唐先生捏捏儿子的肩膀,把他往前推了推,温声说:“去给小姐姐道歉。”
“我不要!”
“唐蹊,你还是绅士么,嗯?”
“……对不起。”
小唐蹊把女孩从地上扶起来。
女孩满手都是灰,擦擦,抽搭着,噘着嘴,又看见了他手上的电话手表,盯着看。
唐蹊立马昂首挺胸,伸着胳膊炫耀:“看什么看!这是我爸爸给我买的。”
这时候,一双脚步匆匆而至,比夜风先来的,是一阵幽苦馨香,淡淡的,几乎不易察觉,混入丝缕寒凉气。草本的……树脂?像是中药……是没药?唐先生立即回头看去。
这年轻人看着气度不凡,穿得低调,但一身行头不便宜,都是前些年专柜货……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哥哥!”
郑谣认得傅理,哥哥毕业典礼那天见过,不知道名字,但是见过!“哥哥!”她跑到傅理身后。
傅理赶紧揽住她,掏出消毒湿巾给她擦手,察看着擦伤:“嗯,今天我来接你。疼不疼?”
“疼……”
“抱歉,你是这孩子的家长吗?”唐先生莞尔一笑,“是我儿子不懂事。用不用我陪着去医院?”
“……不用。谢谢。”
傅理也在端量着他。
非富即贵,身上那些珠玉宝石没一件假货,手工裁切的衣服不是普通商场有的。不可能是暴发户,气质上成,中年保养这么好……不可能住附近。孩子怎么在这里上学?
沿着附小旁边的胡同走,有个街心公园。唐先生主动说:“这位先生,不急的话,坐坐?我想让两个孩子玩一会儿,不情之请。我儿子太浑了,得跟小丫头学学。”
傅理又看了一眼郑谣。
“你想玩,还是想回家?”
“玩……”谣谣说。
“好吧。”
并肩行至树下,两个孩子吱吱哇哇谈论着小孩子的世界,傅理和唐先生石凳落座。
刚巧,石桌上是棋盘。
唐先生笑笑,“围棋,先生有兴趣吗?”
“……学过。”
“来一局?”
“…………行。”
傅理擦拭过灰尘,把黑子棋盅推到对方面前,“您年长,您先请。”
唐先生也并没有推辞,捻子,审度片刻,棋子啪嗒占据中心。
金角银边草肚皮。
第一手下天元?
傅理有些意外,瞥他一眼。
这是不懂……还是太懂?
唐先生笑笑没说话,秀眉微挑,示意他继续。
他只好捻起白子,落在一角小目。
那头,小郑谣追问小唐蹊:“你那个是什么呀?”
“这是电话手表。”
“电话手表?可以打电话的手表?”
“对呀!还能玩游戏呢。”
“我也想玩。”
“不给你玩!”
“切,我有好玩的。”
“你有什么好玩的?”
郑谣摇头晃脑,从树底下捡了个大叶子,把叶片撸掉,留下根。
“那有什么好玩的,垃圾。”
“才不是垃圾。”她把这根给他,自己又捡了一根,“咱们拔河,谁断了谁就输了。这叫拔老根儿。”
两段叶柄交叠,小唐蹊和她拔,才一用力就断了,没好气地说:“你耍赖!你把坏的给我!”
“才没有!那你自己去挑,咱俩重新拔。”
于是俩小孩又开始围着树根捡叶子,全都不分你我,灰头土脸。
这头,棋盘上,傅理仗着开局的优势,白子快速盘踞一方,蛇一般吐着信子,几次进击,步步为营,却很快被黑子一口口吞下,两条蛇纠缠着,渐渐不敌。
什么流氓打法?
傅理发现了,自己下哪,对方就镜像一样学着他下哪,还占着天元,永远比他多一处制衡。
这人,面善心狠,城府深得可怕。老谋深算的狡诈。
白子捏在手里,犹豫,思忖,抬眼对上他笑眯眯的双眸。
“先生,怎么不下了?”
“……我输了。”
唐先生轻笑,“棋局未定,怎么就输了呢?”
“这样下去,迟早会输。您一直压我一头。”
“那如果,你下这里呢?”
修长指节在白棋后方星位点点。
“这是自毁优势。”
“可如果我这一步也学你走了呢?”
“……”傅理想了想,最终把棋下在了那里。
然后唐先生直接借机吃他几子。并没有如约落棋。
傅理:“……”
一把年纪干这种事。
逗得唐先生轻笑,单手理去鬓边碎发:“兵者,诡道也。嗯?”
“……是,我认。”
傅理继续和他下棋,但更多了几分小心。不得不说,这次来对了。人生能有几次机会和这样的前辈下棋呢。
琴少知音不愿弹,棋逢对手才堪着。
真是缘分。
最后,他虚心道:“您再教教我吧。”
唐先生说:“你很聪明,但输在心思太好猜。如果野心暴露太早,我暗你明,你要怎么赢呢?这盘棋,你想赢我,也很简单。再藏一藏、再蛰伏蛰伏,藏到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那就是你的主场了。”
这时候,两个小孩玩够了,跑过来,唐蹊抱住爸爸:“爸爸我饿,我要回家吃饭。”
“好~回家吃饭。和小姐姐说再见。”
唐先生笑吟吟地对傅理说:“这位小哥,有缘的话,我们下次,把这盘棋下完。”
“受教了。”
夜幕,残风卷枯叶,瑟瑟萧萧。树下,石棋盘,黑白子交织纠缠,像两条蛇。残局,胜负未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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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5月,郑逍所在的寒蝉症课题组共八人,复刻出了贾黄若2002年那篇论文里的所有实验,联合发表了一篇新的论文,证明贾黄若学术造假,导致共十一款已上市药物含有无效成分磷酰丙氨酸丁烯二醇酯(细胞修复剂)。
学术圈又一次风波,贾黄若被医科大解聘,撤销教资,公安机关介入后续调查。
但代价是,他们组之前包含磷酰丙氨酸丁烯二醇酯(细胞修复剂)的所有实验论文无效,全体延毕一年。
郑逍和曹子凡等三人,再开学相当于研四,还有一年延毕的机会。
而时幽等五人,则是最后一次延毕了。明年3月如果交不上毕业论文,那就连硕士学位也拿不到了。五年,白念。
“你换个简单一点的课题吧。”
傅理对郑逍说,“不然你要毕不了业了。”
碎玉山庄那座独栋小别墅,他正把一碗中药端给郑逍。清苦的香气弥漫过来。
郑逍弯着腰看他鱼缸里那些鱼呢,游来游去也就那么回事,扭头见他从楼梯下来,叹了口气,接过药碗慢慢喝着,往地上一蹲。
“唉。我知道你为我好。但是寒蝉症是我们共同的目标。嘶……烫嘴。”吹吹,喝一口,“时幽她们最后一年了。我们加班加点,努把力,争取让大家的决心不留遗憾。”
“理想主义。你确定你这身体能吃得消这么高强度吗?”说着,傅理伸手用指背敲了敲他碗边。
现在这碗中药里,还有柴胡、白术、茯苓呢。肝郁气滞,压力太大了,焦虑。
郑逍随便笑了一下:“这不是还活着呢。”
“你比阳台那盆杜鹃花还难养。”
“哪儿有~我多好养活啊,你看我一顿只吃你三碗大米饭。”
“……你对自己的身体太不爱惜了,郑逍。就你现在的肝,每次我一把你接过来,养几天养差不多,送回去,用不了多久肯定又得出事情,又回我这里喝药。你看看你今年喝多少药了。”
“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因为你太爱给我开药了。”郑逍嬉皮笑脸的,把药吨吨吨干了,一抹嘴,站起来,说:“傅老先生,你要是不给我开药,我不就不会喝这么多药了?”
傅理:?
“行了~多谢款待,我撤了。这几个月又要猛肝啦~”
郑逍转身刚要出门,傅理犹豫一下还是上前抓住他胳膊,最后劝了一句:“你听我一回,逍,你真的该换课题了。我向你保证,你先把学历拿到,之后,还有机会做寒蝉症。”
郑逍无奈勾唇,在他手背上拍拍,“我真不能听。现在我肩上,是八个人的前途。”
他把胳膊抽出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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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整个所谓的暑假,郑逍都在学校拼命做衍生化反应,从天不亮到夜深深都泡在实验室制备化合物,几十种几十种方向地试,已经要把能治肝的化学成分倒背如流了。
黄芪甲苷、黄芪多糖、杜仲绿原酸、山茱萸新苷、五味子甲素、五味子乙素、五味子醇甲、甲基异石榴皮碱、槲皮素、山柰素、山奈酚、异鼠李素、大黄素甲醚、大黄素、大黄酚、大黄酸、白藜芦醇、白藜芦醇苷、水飞蓟素、毛蕊异黄酮、芒柄花素、松脂醇二葡萄糖苷、木脂素、莫诺苷、马钱苷、獐牙菜苷、熊果酸、齐墩果酸、姜黄素、去甲氧基姜黄素、双去甲氧基姜黄素、倍半萜醇、子凡你什么时候能陪陪我啊、你是不是根本就不想娶我了……
不对。
什么奇怪的东西混进了记忆。
哦,最后两个是曹子凡他女朋友最近一直念叨的。
“我发誓,真的,宝宝。”
又是一个深夜,实验室,白炽灯,郑逍在这头抽空啃两口饼干,曹子凡在那头抽空接着电话:“我们现在已经筛出来三个效果最好的化学成分,再忙最后一年,我们把课题做出来、毕了业,等我找个稳定的工作,我们就结婚。……”
郑逍:“2,3-二氢-3-(4-羟基-3-甲氧基苯基)-2-羟甲基-6-(3,5,7-三羟基-4-氧代苯并吡喃-2-基)苯并二氧六环……水飞蓟宾、异水飞蓟宾、水飞蓟宁、水飞蓟亭……”
就这么没日没夜,没日没夜。
处暑过后的第一场秋雨落下时,他们终于迈出了建设性的一步。
郑逍通过亲核取代反应把活化后的水飞蓟素和槲皮素成功通过酯键共价连接,形成水飞蓟素-槲皮素偶联物。
最重要的是,水飞蓟素本身能够阻断脂类过氧化过程,可以非常好地保护肝细胞膜免受毒素损害,还能刺激受损肝细胞的蛋白质合成;而同样具备抗氧化活性的槲皮素,可以提高毛细血管的强度。在最新精密照影设备的观测下,两者两相结合的偶联物,竟然可以精确阻断病灶氟化细胞扩散,并强化边缘细胞,达到惊人的抑制氟化效果。
这跟一只脚踏上了月球有什么区别!!!
“Yes!!!”
“好!!!”
“牛逼!!!”
最后一次复核实验结束,八个人抱在一起欢天喜地地鼓掌,差点哭出来。
“耶!!!”
郑逍和曹子凡搂着脖子,喘着气,真的是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踏踏实实地大笑,真的是差点哭出来。哽咽。
他没辜负大家。
太好了。
他们没信错他,他们共进退。
庆祝了好一会儿,收拾完实验室,几个组员朝郑逍走过来。
“逍哥。”
时幽浅浅地笑了笑,犹豫片刻,轻声说:“逍哥,既然……寒蝉症这边,已经有挺大进展了,我们五个呢……就……去别的课题了。”
嗡——
郑逍一阵耳鸣,懵了一下,还没回神。就那么懵在那儿。
“我们已经联系好导师了。”时幽说,“马上九月份了,明年二二年,我们得毕业。现在岗位竞争太激烈了,没有硕士学位不行的。”
“是啊逍哥,”另一个组员也稍微笑了笑,“我们能陪你走到这一步……也算是,没辜负吧。挺……仁至义尽的也。”
“我们不能再延毕了。”
郑逍怔愣地看着他们,都忘了呼吸。眨着眼睛。
他有点没明白。
不是,他有点没明白。
难怪她们最近不常来实验室……
他以为她们是太累了。
没关系,那他就多加加班。
只要大家能把东西做出来,怎么样都行。
原来……
原来是,已经在做别的课题了。
不是,不是……
不是,我以为……
我以为你们是……
所以我才……
不是……
原来……
郑逍目光游移着,却无法落在任何一个人身上。
他有点没明白。
他有点不敢相信。
时幽的话,像一记狠拳,狠狠砸在了他心上。
九年来说说笑笑打打闹闹同甘共苦,她不止一次打他,但这一拳,比哪一拳都疼。
震得胸口发闷,发酸,发胀。
指虎割出血。
把心割去一片,从此弃他而去,分道扬镳,随她走了。
小幽,我宁可你现在真的打我一拳。
然后你去图书馆、我去实验室;而不是你去西边,我去东边。
还是曹子凡率先接过话,扯了个笑:“应该的,应该的……各奔前程嘛,应该的。咱们九年的感情了,最好的结局当然是大家都美满,都不留遗憾。是吧逍哥。”
“啊……是。对。”郑逍撑着力气,点点头,笑笑:“以后要,前程似锦啊。”
寒蝉症课题组,现在就剩下三人。
那个晚上,雨下得特别大,好像把宿舍阳台的房檐都砸漏了。
什么虫鸟鸣声都听不见了,就只有密密麻麻,密密麻麻,密密麻麻的雨。一片漆黑。
燕燕尔勿悲,尔当返自思。
凌晨两点,郑逍给傅理打电话。
“傅理……”嗓子哑得厉害。
“嗯?说。我在。”
“我想喝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