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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芒种其七 离肠何苦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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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
看守所,贾黄若听见动静,骤然抬头看去:“你来救我出去?”
保镖缓缓让开一条路,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优雅的轻响。最终,男人站定,幽幽一笑:“不,我来送送你。”
“你们这是过河拆桥!”
“怎么能这么说呢……乌得利,向来最有人情味了。”嗓音磁性,调子沉缓,“放心吧,你的妻儿,我会好、好、照、料。你呢……乖乖的。我保证让你五年后,和他们团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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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谣谣开学上初一了。
爸妈一如既往地不管事儿,还是郑逍抽空去带她报道的。买了漂漂亮亮的文具,一路送进学校。
穿过熟悉的操场,落叶银杏林,教学楼的老红墙上扒着一大半爬山虎,往上数,第三楼,郑逍指着左边第一个窗户,笑了,捏捏妹妹的小掌心:“谣谣,你知道为什么别的窗户都是蓝膜的,只有那扇窗户是透明的吗?”
“为什么呀?”郑谣小声音甜甜的,挨着哥哥抬头看。
“因为你哥小时候拿石子儿把那扇玻璃砸碎了,这是后来新换的!哈哈哈哈哈哈!”
没错,郑谣的初中,和郑逍是一个,都在附中。
他领着他妹走进教学楼,初一2班,刚探了个头,就和站在讲台上的班主任对视了——
坏了!
当时郑逍就站直了,下意识低头想看一眼自己穿没穿校服。
“郑逍啊~”老班主任爽朗地笑了,指了他好几下,“我可记得你呀~哈哈哈。”
郑逍非常羞愧,赔着笑规规矩矩把郑谣搂到身前:“老师好。这是我妹妹,郑谣。谣谣,叫老师。”
“老师好~”
“哎~小丫头真可爱。”老师脸上的皱纹已经明显,比起当年的严厉,更多的是和蔼。他现在要抬一点头才能和郑逍对视了,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这大小伙子,多好。稳重了。现在二十几啦?”
“二十七了。”
“嚯,奔三了。真是老大不小了。时间过得可真快。我记得你可考到咱们区最好的市重点了。后来大学考哪儿了?”
“医科大。”
“不错啊!”老师欣慰地笑着,上下打量着他,摸着他的胳膊,“现在做什么工作呢?医生?”
“没……”说起这个,郑逍底气更不足了,特别不好意思,小声说:“我……我在做寒蝉症的课题,从本科到研究生,然后……延毕了,现在还没硕士毕业。还在做……”
“噢,”老师非常理解,捏捏他大臂,“寒蝉症嘛,绝症,说是现在最难的课题也不为过。一年两年做不出来,正常。加油!老师看好你。你打小就有干劲儿,就犟,我记得你跟盛繁你们俩,附中双侠!是吧,附中二剑客!为了宣布我的‘死讯’,那可愣是拿萝卜头雕了个学校公章出来,还手写了上百份我的讣告,贴了满学校都是。我就感个冒,病假回来上班第一天,看见那画得——跟真的似的!”
郑逍耳根都红透了:“别别别……老师,对不起对不起……我小时候该打,我该打。”
“哈哈哈哈哈哈,”老师大笑,“那你现在成家没有啊?”
“没呢~还远呢老师。”
“没结婚啊,谈对象没?”
“没没没……”
“那你是得抓紧点儿了,”老师又打量一番他俊朗的五官,认真点头,“老大不小了,马上奔三了,成家立业成家立业,昂。”
“好的老师……谢谢老师……”郑逍连点头带哈腰,就差找个地缝钻进去了,扭头看见妹妹已经溜达到别处玩去了,就顺势跟老师低声说:“那个……老师,谣谣就拜托您照顾了,她学习上可能差点儿意思,您看要是提点不上来、实在没那个天赋,您就也受累跟其他老师说说,甭操这个心了。我呢,不求她非得学成什么天才,是什么水平的脑子,就干什么水平的事儿,对吧。我就希望她身体上、心理上都健健康康的。”
“她要是品德有问题,您跟我说,或者您骂她打她,都应该,这就是得好好教育。但是呢……这丫头,以前遇到过一些心理阴影,可能有点儿敏感,您看看要是有其他孩子欺负她、挤对她,就……辛苦您帮忙管管。或者说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儿,要是我们家谣谣真跟人家有过节,您跟我说,我亲自去找人家家长好好处理,咱们也不是不讲理的人,要是我家谣谣的错,我给人家赔礼道歉。您看……行吗?这是我电话。就……您多担待了。”
“你啊……”老师一边添加联系人,一边是越来越欣慰,低低地笑着:“你呀,真是大人了……加油啊,小伙子。不管你做什么,老师都看好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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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风吹尽,冬去春来。
组里第三个人也走了,只剩郑逍和曹子凡。
郑逍落魄极了,也不可能对任何人发出火来,就那么落魄着。曹子凡也不知道说什么,只好陪着,拍拍他的肩。
不知道还在坚持什么,也许是因为……
他这次真的有可能把药做出来。
真的,是真的。
水飞蓟素-槲皮素偶联物,或者说——安他硒I235,临床效果非常好,至少在抑制氟化速率这方面,几乎能和安蝉片相提并论了。
但,2022年5月,毕业答辩没过。
理由是,在I235研发至今,这个药物没有任何进展,除了一定程度限制病灶的扩散以外,完全不具备真正对抗氟化甚至消解氟化的功用,在针对寒蝉症的核心问题——“氟化”——方面,并无成就。
郑逍已经管不了这个答案有多荒谬了。
不就是延毕吗。
延!延你妈毕!
就一年!
我死磕我也给你整出来!
操!
“郑逍!你理性一点!”
实验室,傅理这回真的很替他担心,“你就一年了。这一年如果答辩还不过,你就真的拿不到学位了。你不能赌徒心态。”
“我没有赌徒心态!!”郑逍本来就火大,“我现在只要把硒的作用发挥出来!我只要想办法把硒的抗氧化特性最大程度激发出来!氟化就能解!!”
他沉下声线拖着语速:“你别急……”
“我没急!!!”
“……”
傅理调整好语气:“你先毕……”
“我现在手里资源就最后一年了!!”郑逍直接打断,“最后一年你明白吗!不管我毕业以后何去何从,我都不可能再做寒蝉症了但是我现在就差一点!!”
“谁说你不可能!”
“我现在离突破最关键的那步就、差、一、点!”
“逍,你以后会有机会的,我向你……”
“不会再有比现在更好的资源了!”郑逍指着这一整座学校:“图书馆的资料,实验室的药品,申请下来的大鼠,还有跟清华合作的最精密的照影设备!我就差一点儿了你明白吗!!那么多双眼睛还在看着、等着!”
“……”
傅理默默注视着他发飙,默默地,默默地,最后纵容般叹息:“行。”
“而且曹子凡都没说放弃!我俩十年!现在这个都不能叫组的这个破课题组就我们两个了!他还在!我也还在!那我就必须他妈的我要把它做出来你懂吗!!”
“好,”傅理把一杯凉茶递给郑逍,平心静气,“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不生气,好吗?立夏已经过了,天越来越热,你上火太厉害。”
“……”郑逍偃旗息鼓,赖赖唧唧嘟囔:“其实我这么瞎嚷嚷一通完了好像好多了。”嗞嗞嗞儿喝凉茶。
傅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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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整个暑假,曹子凡都陪着郑逍几个实验室来回跑,睁眼闭眼就是一堆化学结构式,同时大鼠和培养皿也都得照看着。郑逍发疯就算了,曹子凡也发疯,逼急眼了整宿整宿不睡,连女朋友都放一边了。
直到再次开学。
前一天郑逍刚通了个大宵,快四十个小时没睡,入夜直接睡到中午。
这间宿舍也住了够久了,双人寝的书桌上摆满了书,到处挂着曹子凡贴好的挂钩、胶带,方便得很有“人”气儿。
睁开眼,半梦半醒看着天花板上,粘着的几个花里胡哨的不知道什么玩意儿,还是以前他和曹子凡比着扔,扔上去好几年没掉下来的。都掉色儿了,也没掉下来。
“逍哥。”
“嗯?”
他歪头,发现曹子凡床铺那面墙上挂的收纳格消失不见,再迷迷糊糊顺着床边往下看,就看见曹子凡正站在宿舍门口,手边扶着大行李箱,收拾整齐。
郑逍一下就醒了,猛地坐起来。
“子凡?”
“逍哥,这就是研五了。”曹子凡低声说:“对不起,忙了一夏天,也没帮上你什么,我真的尽力了。这十年,我尽力了。我没你聪明,没你有本事,也……没你有志气。寒蝉症,我尽力了。逍哥,我得毕业,我得有个稳定工作,我还得和一心结婚呢。”
“子凡……”
他低着头:“逍哥,我联系好导师了,做别的课题。就……调别的宿舍了。你……多保重。祝你……成功。”
拉起行李箱,滚轮轱辘。
“曹子凡!我以为至少……最后……!”
“你愿意的话,还是朋友!”
消失在门后。只能听见楼道里,那个旧旧的行李箱,重重地,装着这些年的包袱,骨碌碌,骨碌碌……
远去。
还是朋友吗?
你甚至都不敢看着我的眼睛说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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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理去年评上正高级职称,今年方组长重新退休回家,就由他顺理成章接任科研组组长。
郑逍孤身一人,每天药物化学实验室、药剂学实验室、药理学实验室、动物实验室、附属医院,跑来跑去,一个人当八个人使。
站在合成反应仪前观测,蹲在笼具前喂大鼠,坐在住院部的台阶前等患者化验结果,最后独自望着窗外一方深夜发呆。
傅理升职,本该更忙,却似乎反而拿出更多时间来陪郑逍,东奔西跑。
站着。蹲着。坐着。最后并肩看窗外。
都变成了两个人。
那个背影旁边多了一个背影。
月亏月满,他再也没提要他换课题的事。
2022年12月,安他硒J364问世。
唯一一次,精密观测到,用药后氟化细胞边界回退0.1微米。
虽然微乎其微,但那可是首例能逆转氟化的实验结果!!
真的能!
可惜,昙花一现。
接下来的几个月,无论多么努力、尝试多少方向,再也没出现过这样的奇迹。
最后,在毕业答辩里,这一瞬逆转绝症的微芒,被归为偶然性。
无法反驳。
2023年6月1日,两次延毕的郑逍,正式按照结业处理,不授予硕士学位。
拖着行李箱离校的时候,是傅理开车来接的他。
“生日快乐。先去吃饭。”
一整个晚上,郑逍几乎没说话。
他当然不会说话了。
他好像忽然忘了怎么说话。
他不知道说话的意义是什么。
也不知道接下来的每一次呼吸、每一下眨眼、每一瞬指节的颤动,是为了什么。不知道走路是为了什么。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了。
我好像有根弦断了。
所以我坏了。
好像被谁剪去了提线木偶上,吊着最后一口气的那根线。
瘫痪了。
停止运行了。
动不了了。
我要用很久很久,才能在一片死寂的静止里,恢复些许思考的能力。
原来,我根本就不知道,如果不做寒蝉症,我该怎样活。
此时此刻的每一泵空气,我都觉得新奇。
我没体验过。
好陌生。
我已经十一年……
十一年,没有想过哪怕一秒——不做寒蝉症。
现在的身体不像我的。
这太奇怪了。
这不对。
这不该。
怎么会是这种感觉。
这是什么感觉。
不对。
这不对……
那一晚,傅理说的话,比郑逍说的还多。
炎热的夏夜,摸过他指腹冰凉,最后轻轻搭在他脉上。
“你这是气机逆乱,气血亏虚。”
“得用香附,酸枣仁,桂圆,当归养一养。”
“跟我回去吧。”
“好吗。”
“……”
“……”
“……”
“不。我要回家了。傅理。我还有个妹妹要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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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逍去培训机构做了化学老师,月薪八千。
白天上班;晚上,就在那个一居室的老房子里跟那一家三口挤着,睡沙发。
8月26日。
癸卯兔年七月十一,宜嫁娶。
一张喜帖,郑逍坐在了婚宴厅席间,成了伴郎。捏着酒杯,发颤。
映着烛光的水晶吊灯,铺天盖地的红绸丝带,音响里喜庆热烈。
“尊敬的各位来宾,大家——晚上好!”
“欢迎大家来到曹子凡先生,与袁一心小姐的,婚礼庆典!”
“现在,让我们拿起手中的礼花筒、荧光棒,以最最热烈的掌声,向这对新人致以最诚挚的祝福!”
“婚礼,现在开始!!”
婚礼进行曲响起,彩带飘飞。
新郎与新娘手挽着手登场,沿途花瓣洒落。
“一路走来,二十九年光阴,从青梅竹马,到今天的互相扶持。”
“让我们恭喜这对新人!!”
仪式的最高潮,曹子凡终于把袁一心搂进怀里拥吻。
聚光灯叠在二人身上。
台下,郑逍一袭黑西服,从始至终,就那么望着,望着,一杯接一杯。
从始至终望着,从大一,望到他研一,再望到他搬出宿舍,转去做《黄芪活性成分毛蕊异黄酮的抗氧化、抗炎及抗纤维化作用机制》,望到他毕业获授硕士学位,望到他在专业对口的制药公司实习转正,最后,望到他结婚。
当年的夜那么黑,你给我留门,我们凌晨看一套复习题。
你说:“没事儿,他不看好你,我们都看好你。咱们一起干,肯定行。”
你说:“无论是为了你,还是为了患者,大家都愿意跟着你。我们都还陪着你呢。”
你说:“郑逍,你相信,有困难我们一起面对,以前是,以后也是。放心吧。”
你说:“有什么谢的,你是我最好的兄弟。”
你说:“你愿意的话,还是朋友。”
时间过得好快啊,朋友。
我们认识的时候,才十八九岁。
现在你二十九了,我也二十九了。
今天的灯好亮啊,模糊拉长一道道,晃得我睁不开眼。你好远,我看不清。
好像有天各一方那么远。
你在光里,我在影里。
我好想去见你。
我想再见见你。
摇晃着,摇曳着,左轻,右重。
光影明灭,人群跃动、跌撞。
“子凡……”
我走啊,走。
“子凡,子凡……”
你过来。
你再过来一点。
“曹子凡!”
你听得见吗?
“别人我都不管,但是你!你……你他妈那十年,到底,有没有对我说过一句真话……”
曹子凡。
“我问你,那些话里,有没有哪怕一句,是真的。”
子凡。
“当时那一秒是真的,也算。”
“曹子凡。”
你告诉我。
“你告诉我。”
“我求你告诉我。”
曹子凡。
“子凡。”
我好像有点恨你。
“你要新婚快乐,你要长长久久,你要一辈子幸福。”
但我这话是真心的。
我没骗你。
“我……”
从来没骗……
“过你……”
其实我好像也不恨你。
我就是难过。
“我以为无论如何,最后站在我身边的都会是你。”
我想过所有人离开我的画面。
独独没想过你会走。
“但我不怪你。”
你明白吗?
“你要好好的。”
你必须,把你的日子,过好。
你要永远幸福。
“不然我们这十年……所有的……一切……”
“就亏了……”
子凡……
“我希望你好。”
当筵意气凌九宵,星离雨散不终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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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傅理刚驱车到家,披着夜色和一天工作的疲惫,才进屋,都没坐下,手机响了。
“傅理学长,是我,曹子凡。非常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主要我……这安排实在走不开,只能请你了,也不知道你方不方便。”
“没事。说。”
“我今天结婚,郑逍是伴郎,结果晚宴上他喝多了,我第一次见他喝成这样,都瘫地上睡过去了,完全不清醒。我也不知道他家在哪里,能辛苦你来接一下郑逍吗?”
“嗯。地址发我吧。”
挂断电话,傅理又转身出门了。
接到郑逍的时候,曹子凡也许是累到了,或是其它原因,脸色也不太好,帮忙把人抱到车上,赔着笑:“辛苦你了学长,郑逍就拜托你照顾了。”再帮忙关上车门,挥别。
车灯远去,丢下一片纷扰非议。
“那伴郎是子凡大学同学吗?”
“不会是gay吧……”
“难道……”
……
车内一片静谧。
长夜静流,车窗边缘反着光,是倒退的排排路灯,流去粼粼如波。
他知道他家在哪里。
“……”
他从后视镜看了一眼昏睡的郑逍。
湿肿的眼角,透红的鼻尖。
真是,哭成这样……
傅理微微蹙眉。
啪嗒,打起转向灯。
掉头。
别回你家了,回我家。
你需要一帖中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