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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芒种其五 古壁腥延蜗 ...

  •   犹有汀洲鹤,宵分乍一鸣。
      傅理花了四个月的时间,一个人,把组长曾经的学术论文给硬生生复刻出来了——学术造假,靠钱硬堆。然后顺藤摸瓜,顶着“傅”这个姓打点周围,一步一步收集到组长2008年就任至今十二年贪污受贿的几乎全部证据,光钱,能查到的,就至少30万。可想而知不过冰山一角。
      然后,一封厚厚的实名举报信——当啷!投递。
      上面立马下派调查组,在人已经切切实实踩在科研所大楼以后——确实有人查你,这你没话说吧——当啷!当啷!当啷。
      又是投递,投递,投递。
      趁着有人来保之前,把四月份郑逍在附院哭出来的热搜再拿起来翻炒一遍,请了几个大编辑,狠哭医学学术圈有多难,然后再就着亲爱的组长大人的血馒头,恨骂一遍医学科研工作者学术造假、贪污受贿。
      他傅理可没造谣。调查组来查你,这是客观事实。
      你要是问心无愧,那你等调查结果出来,澄清啊。
      但是当然不会有那一天了。
      傅理那一个月没干别的,就是投递、投递、投递。砸钱、砸钱、砸钱。
      您似乎最喜欢说我“闷声干大事”。
      嗯,没说错。我也确实是这么把您送走的。
      现在,谁来也保不住您。

      2020年8月,学术圈,炸了。
      炸的程度,不亚于去年年底旧傅氏倒台、新玉集团成立,还更甚之。
      新玉集团董事长办公室,威仪矜贵的男人浏览着新闻头条,滑动滚轮,越看,唇角那一丝弧度越明显。蓝翡珠子从手腕滑落掌心,一颗颗盘着。
      真是……如出一辙的……
      有一种温度在被察觉后就会消失。
      傅珏抬眸看见还有个静候在侧的秘书,回神,冷下脸,突然把手串摔了,像个玉面阎罗。
      “沏茶去。”

      .
      前组长被撤职,拔出萝卜带出泥,个别老同事也收拾东西离开了。
      五年了,入职科研所五年了,傅理第一次感到神清气爽,六根清净。
      用郑逍的话来说就是——加油,事业编就得这么干!把小贱人都熬走,把老贱人都熬死!
      现在,他坐在会议长桌的次席,和同事们一起鼓掌欢迎上面派来的新组长。
      新组长上了年纪,两鬓斑白,但一身风骨,好像家里还一直在给红十字捐款呢,原本已经退休了,还被特地调来这个科研组,看来他们实在是缺人。
      “感谢大家,都请坐。我是你们的临时组长,我姓方。”
      方组长穿着老式的中山装,灰色布料洗得发白,在首席正襟危坐,说话都带着老人腔调的苍哑颤音了,还字字铿锵:“你们科研组之前的事情,我有所了解。既然这次,毒瘤已经拔干净了,那么我希望,以后就不要再有人,重蹈覆辙!”
      “贪污,腐败,不该出现在我们的队伍里!我们是科研人员,我们是医药工作者,我们,不能在一线,日日治病救人,那就要在二线,加倍努力地去钻研!去制药!同行都在和死神抢人!我们也一样!战友们冲在前面与敌人血拼,那么我们,就要为他们磨出最锋利的刀!做出最悍利的枪炮!别以为不上战场就可以偷懒!加紧制药速度,也是和死神抢人!”
      “耽误和死神抢人的,就是残害同胞!就该死!居其位不谋其政的,该死!拿着国家发的救命钱往自己兜里塞的,更该死!呸!”
      “不要被我发现你们谁贪污受贿!这是有证据的,你们见着后果了——得判十年!哼,我还嫌少呢!但是别以为让人找不到证据我就会放过你们,如果真到了那一天,我就是拼了我这把老骨头,也要打折你的腿,我打死你进监狱去!呸!”
      中气十足越说越激昂,可见老人家真是因为前组长贪污受贿的事儿气坏了,提起来就直拍桌子。
      底下,傅理带头大力鼓掌。
      大快人心。
      大快人心!
      这也就是傅理内敛沉稳,要是郑逍,早就大喊着:“老爷子我要誓死追随你!!!”冲上去一个熊抱给老爷子创飞了。
      “咳咳……”方组长气得咳嗽了好几声,喝了口水,接着说:“但我毕竟,以前不是做你们这个课题的,被派过来呢,也是临危受命,最多顶个一两年。——傅理。”话锋一转。
      “在。”傅理回神,恭敬起身。
      “傅理同志的资料我是看过的,各方面条件都很好,一八年已经评了副研究员了,到现在不多不少两年——如果不是那个狗东西压着,你今年应该就能评研究员了。你是你们组里现在职称最高的,明年我让你肯定评上,你要带领你们团队,蒸蒸日上。”
      “听见了吗,所有人。我正式委任,傅理,担任副组长。等我走了,他就是组长。这个课题,我懂得不多,但是傅理同志我信得过,他的科研方向一直很好。你们现在,就听他的,他说什么,你们做什么,就拿他当组长!——傅理!”
      “在!”
      “放手去干!需要签字的,拿来给我。”
      “是!”

      .
      草扎肉饭馆,难得国庆假期小聚。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郑逍笑得天花乱坠:“判了吧!十年!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该!傅理我跟你说,那孙子真踢钢板上了,我以前没觉着你报复心这么强啊!”
      “没报复,只是趁热打铁斩草除根。”傅理平静地喝了一口茶,“天时地利人和。”
      “学术圈,就是一个最命苦、最秃头、最爆肝、还偏偏学历最高的圈子,他妈的笑死我了,你知道网上声讨的那波英雄好汉做出一堆pdf,把人都骂透了。再加上这是医学,这是制药,直接buff叠满,全民公敌啊。你太炸了傅理。”
      傅理知道,这件事的后果并不是表面上那么风光,它后果很严重。所以他只是平淡答复:“没你哭的那场热闹。”
      “………………唉。”
      刚才还笑出八个调的人,提起这个,一下就蔫了,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整个人歪倒在椅子上像一棵小草。
      “怎么了?”傅理有些摸不着头脑,给他夹了一块肉。
      “唉。”郑逍双目无神,动都不动唤一下,讷讷地说:“H批次药的临床数据昨天刚统计完,我难受。”
      “没效果?”
      “何止没效果!”突然咆哮,“那是完全没效果!!”
      傅理:“……”
      有什么区别。
      “我跟你说!”郑逍猛灌了一口啤酒,砸在桌上,满脸写着崩溃,“我跟你说啊!!”
      “说。”
      “有了现在的新造影设备,你知道那个人体肝脏的氟化阴影面积看得有多清楚吗!那清清楚楚的全写着没效果啊!!!”
      “你该习以为常了。”
      “不一样!!”郑逍哀嚎,“明明动物实验的时候,氟化速率能抑制34%,怎么到了人体临床,变0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全完了……呜……我到现在都接受不了……我对不起所有人…………”
      又像根儿小草儿似的,歪在椅子上嚎得一颤一颤,翻来覆去仿佛被风吹得左摇右晃。
      “……”傅理默然片刻,“你们动物实验的时候我抽空跟进过,大鼠状态都不错,是我见过相对比较活泼的了。至少对大鼠,那药还是有点用的?别急,吃两口饭,吃饱了再思考差距出在哪。”说完又给他添了一筷子肉。
      郑逍目光呆滞,依旧一动不动,越想越难受,说话都哼哼着口齿不清:“大鼠活泼有啥用啊……人吃了没用啊……别夹了,我没心情,吃不进去……”
      短暂放空又三秒——
      “诶!!!”
      啪一个立正。
      傅理:“……”
      一惊一乍的。
      郑逍连拍一百零八下桌子,急得像兔子跺脚:“操操操,我现在有一个猜想,但是我他妈不敢相信,我先回实验室了!!!”夺了手机和包就跑。
      “……?”
      缓缓扭头目送风一样的疯子跑进风里,就跟搞科研把脑子搞坏了似的,一副早晚范进中举的痴呆模样,即使是这么多年交情也觉得新鲜。
      又不动如山默默吃了一口蟹粉豆腐,才拿起手机给郑逍发信息:“你先证实着你的猜想,我月底过去帮你看一眼。”

      两周半。
      就过去两周半。
      傅理接到郑逍电话的时候,此人已经疯魔了。
      比范进中举还厉害。不是中举,是中邪。
      下班马不停蹄赶到实验室。
      推开门。
      “啊啊啊啊啊——天爷啊!!!他妈了个巴子!!!他奶奶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他爹的活了二十六年!!!头一遭啊!!!雷公电母劈死我吧!!!!!”
      一个活人,在地板上,翻滚。
      一个活人!在地板上!翻滚!!
      傅理活了三十一年,也是头一遭见这种人。
      跟被开水烫了的蛆一样,比过年杀的猪还难摁,扭来扭去地哀嚎,纯粹享受地板的冰凉:“啊啊啊啊啊!!!!”
      “……先起来。”
      傅理蹲下身拉他,他就嚎得更厉害,扭得一截腰都露出来了,就是不起,还抱着傅理的腿:“我不起!我不起!我对不起所有人的信任!!啊啊啊啊啊——”
      傅理没办法,只能扯着他的卫衣给他先把肚脐眼盖上。
      大字形瘫软两秒,又开始疯狂蹬那四个蹄子:“你根本就不知道!!!!”
      “慢慢说。”
      郑逍喘着粗气,躺在地上,拽着傅理裤腿:“妈!!!的!!!我那天……我那天不是没食欲吗,我就突然间意识到——一群有病的大鼠怎么他爹的能吃饭吃那么香!!!那是活泼的问题吗?!”
      “然后呢?”
      “然后你想啊!细胞修复剂是重要成分,我那是猛猛往药里加啊!!H025,我猛猛往里加胞嘧啶核苷酸啊!!H039,我猛猛往里加肌苷酸啊~~~!”崩溃哀号。
      “然后呢?”
      “磷酰丙氨酸丁烯二醇酯(细胞修复剂),他大爷的是有、机、酸!!!胞嘧啶核苷酸和肌苷酸,都是他二大爷的核、苷、酸啊!!!”
      哀嚎,哀嚎,还是哀嚎。
      “他爷爷的那天!我突然想起来!有机酸配核苷酸——促食欲啊!!!”
      郑逍在地上张牙舞爪嚎得乱七八糟。
      “我怎么能忘了这个……我怎么能忘了这个!!畜生啊!!!”
      嚎得唾沫星子拉丝,攥着傅理小腿猛摇,都快把人绊倒了。
      “那天我回来,专门用H039喂了一批大鼠……喂了两周半,拿去用最新的仪器照影……他奶奶的病灶氟化细胞是该咋长咋长……一点儿没少长啊!!以前造影观察里的阴影面积,全他妈是因为肝脏吃胖了挤得呀——!!!关键旧仪器还照不出来!”
      越说越崩溃。
      “也就是说!所有人辛辛苦苦搞了一年的东西!!蛋用没有啊!!!那耗子纯他妈胖得呀!!!!!为什么给人吃没效果,因为人的肝脏比大鼠大一千倍,吃不出这个重量级的误差!!啊啊啊啊啊啊……”
      “……”
      傅理用了些力气把嚎累的郑逍拎起来,郑逍就扭着身子硬要把脑袋往他药香味的怀里塞,蹭来蹭去,哭天抢地:“医学界的耻辱!人类史的笑话!毕业论文的墓碑!!!我没办法跟这个世界交代了……”
      感觉胸口有两滴湿湿的,他低头托起郑逍的脸一看,眼角红红的,还有泪痕,有些不可思议,试探道:“这么……难过……?”
      “难过个屁——呀!我这他妈是气——的!!!”
      气得连呼吸都急促地一下抢着一下,跟哭噎了似的。
      傅理无奈,把手搭在他脉上,而后出乎意料地微微睁大眼睛——
      脉急得像兔子乱蹦,紧绷绷的,弦数相兼,典型的肝郁化火。
      居然真给气伤了。
      本来以为这人闹着玩儿呢。
      傅理叹了口气,掐起郑逍下巴,“吐舌头。”
      “啊?”
      郑逍不理解但乖乖照做。可能因为脑子气丢了,现在只剩个骨头架子在。
      “嗯。”傅理扫了一眼,“得吃药了知道吗。”
      郑逍站直身子,掸掸衣服,耷拉着脑袋,“不用吧。”
      “你这样下去伤肝。本身你就体热,现在又肝火旺。干这行费肝,你得注意保护。”
      “啊……会死吗?”
      “不会。但会影响你工作效率。”
      “那不行。”
      “……”
      傅理把他的保温杯递给他,“你现在听我说。H批次药就当作废,换课题。你研三了,这样下去,你要毕不了业了。”
      “你又让我换课题?!不是我寒蝉症都做到这份儿上了,药药做了,人人找了,设备设备置办了,全网都在看着我盯着我等着我!你现在让我换课题?!”
      “你一年时间做不出寒蝉症。你毕不了业的。”
      “那我也不能说不干就不干了!”
      “好,行,先别生气,”傅理平静地说,“寒蝉症这个课题太大了,不是你短期能攻破的。你还想做这个方向,可以,那就先确定一个分支作为小课题。细胞修复剂不要做了,直接开始做衍生化反应,知道吗?”
      郑逍也知道自己现在脾气不好,叹了口气,忍啊忍,忍了半天,还是忍不住小声叨叨:“不应该啊……细胞修复剂的部分是导师亲自牵线购入的,整体流程也是导师一步步严格把关,这种程度的重大失误,不应该都结束一期临床了才查出来啊……啧,不行。”
      “……什么不行?”
      “我得先跟时幽说这个事情。这是我的问题,我的责任。她已经为了这个课题主动延毕了。我必须先告诉她。”
      时幽原本就是郑逍的组员,聪明肯干,又有担当,考研的时候比郑逍早一年上岸,就大了他一届,但依然如约做了寒蝉症课题,现在还是组长。
      按理来说,今年三月份时幽就该交研三的毕业论文了,但是当时H025和H039刚做出来,动物实验数据异常地好,她和其他几个同级的组员就主动申请了延毕,想一起努最后一把力,把寒蝉症彻底攻破。
      但现在……
      镜花水月,全是泡影。

      .
      “对不起。”
      研讨教室,郑逍叫上时幽、曹子凡等所有组员共八人,圆桌会议。
      他先深深地鞠了一躬,哑声说:“是我的决策方向有误,造成H批次药全部作废,浪费了所有人的心血,也辜负了一直以来参与临床的所有志愿者,对不起。”
      “这是一个非常非常重大的失误,不,错误。”他把一沓实验报告缓缓推到众人面前,“我对一批大鼠进行了为期两周半的H039实验复刻,结合最新的更加精密的造影设备,发现,我们二月份所观测到的“对氟化速度抑制34%”的结果,是因为有机酸搭配核苷酸协同刺激大鼠食欲,而我们没有在饲料上刻意控制变量,导致大鼠肝脏肥胖,影响肝脏密度,挤压了……氟化阴影面积……而旧的照影设备照不清所以…………误判为氟化面积扩张速率减慢。”
      艰难说完,郑逍已经再也抬不起头,垂着眼睛,生怕看见任何人的表情。
      这个结果,连他自己都生气,现在整个胸口都闷闷地疼,从里到外渗着疼,气得手背青筋直往外爆,狠狠攥着桌边,指腹用力到失血发白。
      气得发抖。
      “没事的逍哥!”不等任何人开口,连郑逍自己都没反应过来,时幽第一个站起来了,笑着说:“没事的,做实验嘛,就是这样,而且我们这么多人,不是也一直没发现出问题吗?如果不是你一直带头攻克和突破,大家也不会有这么多的进展。只是一次失误而已。做多错多,很正常。别太自责。现在当务之急是确定下一阶段的方向嘛。”
      于是其他人多多少少也跟着附和,郑逍也渐渐抬起脑袋。
      曹子凡拉着郑逍先坐下,搂过他的肩膀拍拍,轻声说:“没事儿,没事儿。”
      但这毕竟关乎所有人的研究成果和毕业。曹子凡他们,研三了,十月中了,还有五个月就要交毕业论文;时幽他们已经延毕一年了,研四了,如果这次还不能毕业,那最多最多再延毕一年,研五,就顶天儿了,否则连硕士学位都拿不到,直接清退。
      “那现在怎么办啊,”已经有人开始低声埋怨,“当时审核的时候没人吱声,导师也不吱声,现在怎么毕业啊。”
      “就是啊,”大家现在不好骂郑逍,只能迁怒,“这么大的误差,当初谁负责的设计变量啊。”
      “怎么过的复审啊。”
      “一期临床都过了才说实验有问题。”
      “要不是造影设备更新了,估计我们现在还瞎忙活呢。”
      “这么大的问题当初没人发现吗。”
      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的时候,时幽又开始掏她那百宝袋,“吃一点甜的吧,我们先一起想想怎么办,吃点甜的换换脑子。”给大家发着小饼干、小巧克力糖。
      接过饼干在手里把玩着,郑逍无奈勾唇:“小幽你是不是从末日重生过来的,所以每天囤物资呢。”
      “什么啊。身上有吃的有现金,出多远的门都不怕,这我妈说的,是我保持二十七年的好习惯~”时幽被逗笑,然后笑容又很快凝固,轻轻拍了一下桌子:“诶?”
      “怎么了?”
      她说:“细胞修复剂,是导师的研究;围绕细胞修复剂的制药方向,是导师牵头的;每个实验方案,都是导师过目的。他那么了解细胞修复剂,或者说抛开细胞修复剂,他有那么多年的制药经验,那这个这么简单的造成最终误差的反应,他一点儿预测不到吗?这个重大问题,他看不出来吗?他早应该习惯辨别和提防这些了。”
      所有人骤然安静。
      郑逍抬眼和她对视,下一秒,又扭头和曹子凡对视——是啊。
      他之前太自责了,一直把错误往自己身上揽,完全没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主观上没去考虑这个问题。
      是导师?
      是因为贾教授??
      “从始至终,贾教授一直秉持着试错才能涨经验的教学理念,纵着我们走了好多弯路。”时幽说,“如果不是逍哥当初拍桌骂人,一遍遍调整,我们连现在的进度都没有。”
      曹子凡轻声说:“而且,是不是,如果这次不复核出问题,我们毕业论文都交上去了……因为只差临床了,但是临床一般要三年,可以不必计入。所以以目前这个动物实验阶段的成果,是完全够我们写毕业论文的。”
      换句话说,贾黄若可能想划水划到他们毕业、把他们送走。
      这下,是真的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每个人都面色凝重。
      尤其郑逍,他想起傅理叮嘱过千万次的话,一阵恶寒。
      打开电脑,键入,开始查询。
      “细胞修复剂是贾教授2002年发表的论文。细胞修复剂——磷酰丙氨酸丁烯二醇酯,用于促进细胞的增殖和分化,帮助线粒体呼吸,促进ATP生成,可以添加进大部分药物中。在论文发表之后……目前有十一款上市药物都添加了这个成分作为辅助,甚至还有一款是乌得利这种大药企产的。”
      他快速浏览着,“但是从成分表来看,好像它起不上主要作用。”
      与此同时,时幽也在查电脑:“我正在看贾教授的实验记录,有关细胞修复剂被试者健康状况的附件。因为它理论上促进线粒体呼吸,所以实验大鼠用药后代谢加快,比同期对照组体脂率更低——至少上面这么写的。只是为了描述各方面健康状况附带的一行数据。”
      “这不扯淡呢。”郑逍默默来了一句。“咱家耗子都胖成什么样了。就算是蓄水池问题,那得吃了多少啊。”
      “绝对不可能在细胞修复剂加成的情况下,还能吃这么胖,这都要脂肪肝了。”时幽说,“我们阴谋论一下,现在只有一种可能——”
      她看着所有人:“细胞修复剂根本没起到它标注的作用。”
      郑逍:“甚至增肥。”
      他把电脑屏幕转过去,“正常来说,寒蝉症患者的体重应该是骤减的,因为肝脏受损,机体的营养吸收、蛋白质合成、能量代谢都会受到严重影响。但是我们所有添加了细胞修复剂的批次药,在实验记录里,都没有明确记录到大鼠体重严重下降。”
      时幽点头:“磷酰丙氨酸丁烯二醇酯(细胞修复剂)作为有机酸,本身就是促进食欲的。如果它还能一定程度降低基础代谢率和改变脂肪分布的话,那就可以维持一个被试者相对健康的假象——吃东西香、不消瘦。”
      啪!郑逍突然一拍桌子,喊道:“一八年!就是我刚上岸那年!我看你们那个实验报告,糖皮质激素!!小幽你记得吗,我当时说你了!也是贾黄若提的让你们加的!”
      “我记得!”时幽想起来了,突然意识到:“糖皮质激素也是导致发胖的!”
      毛骨悚然。
      曹子凡呼吸有些重,“如果这个阴谋论成立的话,那他……就是想用适当的发胖伪造我们的药效?”
      八人面面相觑。
      “如果……如果细胞修复剂并不像公开的那样有效果,那……”
      “那很可能涉及学术造假……”
      “那我们……我们……我们近两年的实验,全围绕细胞修复剂……”
      “全都白费了……”
      “……”
      时幽轻声说:“而且,还有不知道多少学生、不知道多少研究者,可能还在像我们一样走弯路,一遍遍用细胞修复剂做着没有用的实验。”
      曹子凡也说:“如果这些真的是真的……那……也太可怕了。”
      又是一片沉默。
      良久。
      每个人都在深思。
      “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时幽说,“只是为了让细胞修复剂蒙混过关?但是,再之前呢?他不提议我们用细胞修复剂不就行了?之前又是为什么?”
      之前?
      为什么?
      当然是,为了阻止安他硒出世。
      原来寒蝉症,真的这么“难做”。
      他信了贾黄若三年。
      傅理,你眼睛太毒了。
      最终,是对这背后的一切心知肚明的郑逍,缓缓开口:“这样吧。关于细胞修复剂到底是不是学术造假,在证据确凿前,我们无法定论。我给大家提两个选择。”
      “第一——用剩下的七个月时间,复刻贾黄若2002年的论文实验,向全世界提交他学术造假的证据。但代价必然是无法毕业,甚至可能他都没有造假,是我们的误判。”
      “第二——装聋作哑。继续假装细胞修复剂有效果,用我们动物实验阶段丰硕的假成果,顺利毕业。我知道,大家都有自己的人生,要求大家无私,也是一种自私。所以,我提了这第二个选择。”
      “我们从八年前就是一起的,这次,我们也同进退。匿名投票,少数服从多数,无论结果是什么,都心甘情愿,义无反顾去做。事关重大,一周时间考虑。”
      郑逍合上电脑,最后说:“但我一定要提一嘴——八年了,朋友们,我们学医八年了,当年宣过誓的。”
      “不论本科那五六年,就说研究生,我们三年,你们四年——四年了!贾黄若搅了四年浑水,害得我们一事无成。这四年,你们数没数过我不知道,我数过。光我们自己的志愿者,病逝的就有528个。你们想没想过如果那些志愿者没有来帮我们、吃的是乌得利的安蝉片,现在可能还活着!他们每个人,都是抱着想活命的心态来的,每天等啊等,盼着求着我们把药做出来,结果就这么一个个都拖死了!寒蝉症患者耗不起。但是他妈的贾黄若耗了他们四年!还要耗下去!!他妈的全世界还有多少患者,他们又还有多少个四年!操。”
      郑逍说完,气得踹翻一个椅子,拎起电脑包走了。

      对郑逍来说,他可以当疯子,他可以当亡命徒,他可以把一切都赌上,但他不能自私地把昔日组员的前途也一起押注。
      如果他们要毕业,那他成全。
      谁的人生不是人生。
      寒蝉症患者的命是命,他们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他们生来健健康康,勤学苦读考上一本,又读了研,本来就应该顺利拿下硕士学位,找个好工作或者继续读博,该成家的成家,该立业的立业。
      他们有的人可能全家也就供出这么一个大学生,要是这些年白念,那就真是辜负了一家人省吃俭用,妈妈白熬瞎了眼睛,姐妹白白辍学打工。
      所以郑逍不逼他们。
      郑逍想好了,他不会逼他们。
      举报贾黄若,还是装聋作哑,二选一。
      如果最后选择后者的多,那他也会义无反顾帮他们瞒下去,送他们毕业。
      未来,他自己担着就是。

      回去以后郑逍就发烧了。
      气得,急得。
      被傅理接走住了几天,一帖帖中药还是吃上了,牡丹皮、栀子、柴胡、龙胆草……
      就这么调理了七天。
      七天后。
      还是这间研讨教室,还是这八个人。
      每人写了个纸条,打乱,统计。

      「举报贾黄若。」
      「举报贾黄若。」
      「举报贾黄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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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健康所系,性命相托。
      当我步入神圣医学学府的时刻,谨庄严宣誓:
      我志愿献身医学,热爱祖国,忠于人民,恪守医德,尊师守纪,刻苦钻研,孜孜不倦,精益求精,全面发展。
      我决心竭尽全力除人类之病痛,助健康之完美,维护医术的圣洁和荣誉,救死扶伤,不辞艰辛,执着追求,为祖国医药卫生事业的发展和人类身心健康奋斗终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芒种其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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