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蝉》温风散粥饧

2、雨水其二 当春乃发生

　　夏夜，郑逍跟曹子凡一起从动物实验室走出来，走到校门口打车。
　　曹子凡是他同学，也是第一批响应寒蝉症课题组的人，是他的副组长，一直跟着他一起制药、实验，勤勤恳恳。
　　就连这会儿，他也略微局促地挠挠头：“带我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都是哥们，走吧。”

　　约的是一家K歌火锅店，两人到包厢的时候，几个染头发打耳钉的帅哥已经坐那儿等着了，桌上是刚上还没涮的鲜红生肉卷，还有两提啤酒。
　　盛繁可以说是帅哥里面最帅的一个，一头浅金色卷发，明朗又阳刚，带点儿痞帅，笑起来简直是阳光开朗大男孩，正拿个小镜子跟那儿照呢，撩他那头发，跟某人别无二致。
　　见包厢门被推开，盛繁直接站起身扑上去跟郑逍抱了一下，胸口相撞，扭头介绍：“这我哥们，郑逍！”
　　郑逍也笑起来，意气风发：“这我哥们，盛繁；这我大学同学，也是我哥们，曹子凡。”
　　“坐坐坐。”盛繁又介绍了一圈他同学的名字，眉飞色舞：“随便点，今天我请！”
　　郑逍：“你中彩票了？拿阳寿换的？”说着，直接伸手够了一瓶啤酒，咔啦起开，对嘴就喝。
　　“没有！”盛繁大笑，说：“今天片酬刚下来。再不挥霍，月底就花没了。”
　　“哈哈哈哈哈哈。”
　　曹子凡中规中矩地坐在沙发边上，好奇地问郑逍：“你朋友是……演员？”
　　郑逍张嘴就来：“鸭子。”
　　“滚！”盛繁踹了郑逍一脚，给曹子凡开了瓶啤酒，解释：“表演系大学生，没毕业的。拍广告挣挣零花。”
　　曹子凡喝了口酒，打量着一圈打扮得过分靓丽的男生，了然点头，又好奇：“那你们怎么认识的？”
　　“初中同学。”
　　“初中同学。”
　　郑逍和盛繁同时答。

　　.
　　当时是2006年深秋，俩人刚上初一，是同班同学。郑逍不是什么好鸟，盛繁也不是省油的灯。
　　午休铃响，教学楼里一片昏黑寂静，楼外，冷风扑朔，小郑逍跟小盛繁各自被罚，在操场扫落叶。
　　哗啦，哗啦。绿操场上遍地枯黄。
　　郑逍不好好扫，蹲在土里捡小石子儿，一捡一大把；盛繁也不好好扫，在旁边咔嚓咔嚓踩落叶，蹦来蹦去。
　　嘣。
　　小郑逍一扬手，把一个指甲大小的小石子儿扔到了教学楼后边通地下室的那个窗户上，砸了个响儿。
　　“哎，盛繁。你是叫盛繁吧。”
　　很多人都给盛繁起外号叫剩饭，他有点记不清他本名。
　　“啊？”小盛繁走过去，“你干嘛呢。”
　　郑逍得意地扬着脸，神秘一笑：“你知道校长办公室是哪个吗？”
　　盛繁和他并排站着，仰头看：“不知道啊，在三楼吧。”
　　郑逍：“我知道。”他指着三楼左数第一个：“那是校长办公室。”
　　盛繁亮着俩大眼睛凑着头看：“哇你好聪明。你怎么知道？”
　　“嘿，打赌吗？我用这个砸一下，他就会开窗户来看，如果探出头的是校长，那我就说对了。”
　　“哇你好聪明。那他会不会发现我们啊？”
　　“我们跑快一点。”
　　郑逍掂掂手里的小石子。
　　咻——
　　砸歪了。
　　咻——
　　砸歪了。
　　小石子撞在粗糙墙面发出哒哒声，教学楼连同那扇紧闭的窗户，都屹立不倒。冷风呼脸。
　　“哎你不行你不行，”盛繁从他手里抢了一个，“你没准头。”
　　郑逍：“你控制点手劲儿。”
　　“第一个是吧？”
　　“嗯。”
　　咻————！
　　嘁哩喀喳！
　　正面玻璃辐射状碎开，年级主任捂着地中海探出头怒吼：“谁在外面砸窗户！！！”
　　“是主任！快跑！！！”
　　郑逍拽着盛繁往楼里跑，最后还是被年级主任抓了个正着，双双站在办公室门口的楼道面壁。
　　盛繁倔强地小声嘀咕：“那屋也不是校长啊……”
　　郑逍冷笑：“呵，那得亏不是校长啊……”
　　一片严肃凝重的安静里，远远听见教室里开始上课，他们俩只能低着头罚站，面壁思过。
　　本来就是罚扫落叶，这下一个带一个，罪上加罪了。
　　不再吭声。
　　呼吸可闻。
　　“……”
　　“……”
　　没安静多一会儿，小盛繁用胳膊肘拐了一下郑逍：“你看虹猫了么？”
　　小郑逍看他一眼：“冰魄剑！”
　　“长虹剑！”
　　“嘿！”
　　“嘿！！”
　　“双剑合璧！！”
　　“双剑合璧——！”
　　“哈哈哈哈哈哈哈不对不对我要当虹猫！”
　　“我要当虹猫！”
　　“嘿！”
　　“哈！”
　　“双剑合璧！”
　　“双剑合璧！！”
　　“郑逍盛繁你们俩滚那头剑去！！”

　　.
　　“哈哈哈哈哈哈你说他要脸吗！”郑逍指着金发卷毛的盛繁，“都跟主任门口罚站了，还好意思跟我嬉皮笑脸！”
　　盛繁也在大笑：“你要脸！你要脸跟我聊那么高兴，一点儿悔过之心都没有！”
　　一圈人都在笑，盛繁指着郑逍继续骂：“这孙子！我们班主任生病请假没来，他他妈拿内白萝卜头儿刻了个学校的公章，盖了一沓我们班主任的讣告，贴了一楼道，到处说他死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郑逍笑骂：“你特么好意思说我！那不是你帮我贴的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连曹子凡这么斯文的人都笑不行了，大力拍着他肩膀：“你太有本事了！”
　　“那是！”郑逍说，“我俩当年，那可是附中双侠！人送外号——附中二剑客！”
　　“哪个剑啊？”
　　“贱人的贱呗！”盛繁笑得喘不过气儿来，说：“也不知道他怎么那么牛逼，初一认识的时候明明就是个混混儿，还天天跟我打游戏呢，初二开始突然好好学习扶摇直上了，完了考了咱们市最牛逼的那个市重点。”
　　郑逍笑了笑，看一眼盛繁，没解释，顺着他的话继续说：“然后我们没考到一块儿，就没联系了。是高中毕业之后，我都上大一了，做家教赚钱呢——曹子凡这个你知道——然后下班路上我碰上他，我说，诶，这花枝招展的玩意儿不是盛繁么？我俩才又加上微信，我才知道他考到表演系了。”
　　盛繁：“我都没想到你学医了。”
　　郑逍挑了挑眉：“我也没想到你有大学上。诶你高中后来怎么考上的？走体育特长？”
　　“是啊。老天爷，我要不给自己谋个出路，得让李浩挤兑死。”
　　盛繁是重组家庭，没上初中时候跟他妈妈嫁过去的，李浩是他后爸的儿子，他得叫李浩一声哥。家里每天一堆烂事儿，后爸眼里只有他哥，还天天家暴，他妈妈也没辙。
　　郑逍问：“那现在呢？威子还动手不？”
　　威子就是他后爸，本名叫李胜利。
　　那为什么叫威子呢？是因为俩人给他起了个外号，叫Victory，后来叫顺嘴了，就叫威子。
　　盛繁笑了：“他敢？他敢动手我特么拿酒瓶子碎他。再说了我上大学呢，要么就到处拍广告，都不回家，碰不着面儿。”
　　郑逍了然，一圈人继续干杯喝酒，涮锅吃。彩灯跃动，音响喧嚣，跑调的歌声被混响无限放大，热热闹闹的。
　　盛繁对着小镜子整理发根，发胶给卷毛定的发型快塌了，郑逍也凑在旁边跟着扒拉头发：“就你还成天带个镜子。”
　　“说得跟你少用了似的，下次别照我的。”想起什么，他又边吃肉边问：“唔，你不说今天碰上个傻逼吗？那b怎么回事？”
　　曹子凡听见这句，意识到什么，心虚替他纠正：“那是我们学长……”
　　郑逍想起来就生气，逼逼叨叨把来龙去脉讲了一遍，“你说他是不是有病？关他什么事？问你什么你就说就完了，仗着大我五岁还管教上我了。”
　　曹子凡这个老好人默默帮腔：“傅理学长也是为了我们好。”
　　郑逍：“拉倒吧！不需要！我自己也能把药做出来！用不着他！”
　　盛繁大力拍拍他的肩膀：“没事儿，甭搭理他。哦，我跟你说，我这次飞海边儿拍广告，碰上个妹子，你聪明，帮我参谋参谋？”
　　“呦？”郑逍轻佻一笑，“看看照片。”
　　盛繁眯眼一笑，得意洋洋从手机相册里翻出一张照片，显然是写真广告的某一张，海景里，女人一袭白裙，素雅而高贵，长发被海风拂乱，鹅蛋脸，侧目避过阳光，单手整理发丝。
　　“噢，这款啊……”郑逍喝着酒吃着肉，自以为很懂地言辞凿凿：“你信我，男人，就要勇敢！你就打直球！女孩子都矜持，她可能不会一开始就接受你，没关系，你每天给她发消息，关心她！然后不经意露出你的帅脸，勾引她！重在坚持！”
　　“好！”

　　半个月后。

　　宿舍里，郑逍正坐在电脑前对着实验报告冥思苦想，手机一震。
　　拿起一看，盛繁的消息。
　　盛繁：“哥们，她把我拉黑了。”
　　郑逍：“……”
　　郑逍：“不应该啊？”
　　盛繁：“没事儿，女人如衣服，兄弟如手足。这次就先算了。肯定不是你的计策有问题。”
　　郑逍：“也肯定不是你有问题。是她眼光不行。”
　　盛繁：“嗯。她眼光不行。”
　　也不知道这俩货怎么搞的，凑在一起居然凑不出一个脑子，还信誓旦旦拥护彼此。
　　手机又是一震。
　　郑逍本以为又是盛繁，点开一看——傅理。

　　-傅理：你邮箱多少。

　　郑逍皱眉，困惑了一下，还是把自己的邮箱发了过去。
　　于是一分钟后，叮，他收到了一封邮件，里面是一个zip压缩包。
　　睁大眼睛解压察看，发现居然是黄芪和杜仲的药性说明及提取方式，以及提取物应用到他所制的药物中会遇到的几种问题，显然是经过了一段时间的亲自实验才得出的结果，十分详尽。
　　“我操……”他轻声骂了句脏话。
　　曹子凡就在他旁边，也对着电脑敲作业，闻声扭头：“嗯？怎么了？”
　　郑逍指指电脑屏幕，说：“傅理发来的。”
　　宿舍里现在就他们俩在，曹子凡拉着椅子凑过来看，震惊：“哇……这不都是咱们这两天卡壳的东西吗？有这些直接迎刃而解了。我就说吧，傅理学长是好人。”
　　郑逍难得低头，想到自己是怎么骂人家的，更加无地自容。他沉默了一会儿，主动回复消息。

　　-郑逍：收到了，是非常非常重要的文件，谢谢师哥。那天是我态度不好，我向你认真道歉。要出来一起吃饭吗？这次真的，我请客，我知道有家草扎肉很好吃。

　　-傅理：不谢。不用。需要我再联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