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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雨水其三 随风潜入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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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底,开学季。
郑逍压根儿住在宿舍就没回家,自然也不用收拾行李,倒是室友们,陆陆续续地搬了回来。
他和曹子凡帮着几个室友楼上楼下搬了两趟东西,一身汗,正坐在下铺吹空调。
“哎呦我天……你把你爹妈祖宗也搬过来一块儿住呗?带两套被子就算了,这特么这冰柜是啥玩意儿啊。”
“这不给你带的吗,儿子,不是你说要整点儿小啤酒冰上吗。”
“噢,谢谢,”郑逍补了个笑,“哈哈。”
“切。”
正聊着,郑逍手机响了,他爸。他真爸。
他皱了下眉,拿着手机出门接了。
“喂?”
宿舍楼外,郑逍挑了个阴凉,蹲在树根边上给他爸回电话,用手捡了个小树枝在地上戳戳戳,百无聊赖。
郑森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喂儿子,你明天有空没?”
“没有。”不假思索。
“……”他爸说:“你妹妹要开学了,你明天回来一趟呗,给她开个家长会。她不是要上小学一年级了吗,你去听听,听老师说说都要准备什么东西,我跟她妈都记不住。”
“哦,有。还有别的事儿吗?”
“没啥事。”
“那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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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这位年轻的家长开完家长会,被人家问了一圈是不是英年早婚。
郑逍随口一答:“对,孩子是我十五岁生的。”差点儿让老师给他报警抓起来。
不过当然不是。
他生母在他13岁的时候就病逝了,第二年他后妈怀孕,他爸再婚,于是15岁的郑逍有了一个比自己小15岁的妹妹。
他爸没出息,但他跟他妹妹是真亲。
这不,刚推门回到家,小家伙就扑了上来:“哥哥——!”
郑逍眉开眼笑,把郑谣抱起来转了一圈才撂下,“谣谣~重了。小胖丫头。”
“我不胖!”
“好,你不胖。”
他拍拍妹妹的头,“走,带你去买文具。”
“文具是什么?”
“文具就是铅笔、橡皮、尺子、圆规一类的用来写作业的学习用具。”
“圆龟是什么?”
“圆规就是画圆要用到的东西,你暂时应该用不到。”
郑逍一边回答她的碎碎念,一边拉着她锁门下楼,走出小胡同,走过大马路,慢慢走着。
小丫头一会儿捡片叶子,一会儿捡个石头,他也不急,就站在旁边等她玩,最后看着她灰不拉几的小手,无奈地说:“怎么这么脏。擦我裤子上吧。”拍了拍大腿,然后接过她手里的小宝贝们,收进了卫衣兜里。他想到什么,又补充了一句:“哎,手别往嘴里伸啊。”
“嘿嘿。”郑谣把手在她哥腿上擦干净,还顺手掐了一把他大腿里子。
“我靠……”郑逍当场痛得弯腰,把脏话咽回去,弹了郑谣一个脑瓜嘣,“小白眼儿狼。”
郑谣笑得更开心了,笑得露出小奶牙,高举双臂原地蹦着:“哥哥哥,背我。”
“行行行,背你。”
郑逍蹲下身,由着六岁的小丫头骑到他脖子上,再扶好她两条小细腿,站起身来,颠一下扶稳,迈步继续走着,眉眼间带着清浅的笑意:“你太重了,你哥背不了你几年了。”
“我、不、重!”
“好,你不重。”
“你要一直背我!”
“嗯。一直背你。”
“哈!嘿!”郑谣坐在她哥肩头手舞足蹈,“杀呀!”
“好的公主,杀谁?”
“杀它!”指着一棵树。
“好,boom,它死了。”郑逍很配合。
郑谣:“赏!”
郑逍:“谢陛下。请问我是王子还是骑士?”
郑谣:“你是马。”
郑逍:“……”
难以反驳。
“好,我是马。”
郑逍没脾气,背着妹妹继续慢慢往前走,俩人笑声一阵接一阵。
沿着行道树和街墙,绿叶青葱下,兄妹俩渐行渐远,直到尽头的路口,那个高高的背影才把小小的背影放下来,牵着她护在身后,绿灯,先一步踏上马路。然后拐弯,前后消失在拐角。
燕子落在墙檐,又先后飞走,叽叽喳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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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我要吃这个。”
“买。”
“哥哥,这个我也要。”
“买。”
“哥哥!我要吃糖!”
“买。”
超市里,郑逍推着购物车,牵着旁边蹦蹦跳跳的小丫头,一路洗劫货架,很快筐里就堆满了零食,艰难停滞了好几次才走到文具区。
郑逍弯腰指给她看,“这是笔,这是橡皮,这是尺子。挑你喜欢的吧。”然后替她把需要的作业本也一起拿了,装好。
“我可以都要吗?”
“可以。”
“好耶!”
郑谣非常高兴,拿了一大把彩色的笔和橡皮。
郑逍奇怪:“为什么长得一样的笔要买四根?”
“我就是喜欢嘛,我就是要四根。”
“好。那就买四根。”
郑逍尊重她。
走到收银台,结账,他抓着郑谣的手拉住自己的衣角,叮嘱:“抓紧我,别乱跑知道吗,哥哥交个钱,装一下你买的一大堆东西,腾不出手看你。”
“好~~”郑谣很乖。人流拥挤。
滴,滴,滴滴。扫码。
“您好,一共是二百三十一块九毛。”收银员看着他。
“好的好的……”郑逍从兜里掏出唯二的两张红票和一沓零钱,东拼西凑了半天,居然真凑出来了,“给。”
“找您三块一。”
“好。”
然后收好零钱,把一大堆零食饮料都塞进大塑料袋,这才牵上郑谣的小手,“走吧,我们回家。”
还没走两步——
“哥哥!我要那个!”
小丫头叫着,跑进了正对面儿的小玩具店。
就是那种开在收银台外、挨着超市出口的小门脸儿。小到只有两平米,售货员只能搬个小圆凳坐在门口,不大的小空间里堆满了小玩具,铺着的、挂着的,花花绿绿,什么奥特曼、遥控车、芭比娃娃……
郑逍拎着大兜子,无奈跟上。
“哥哥,我要这个。”
郑谣怀里抱着一个粉红塑料房子,里面装着简陋的芭比娃娃,和一排可以换着穿的娃娃衣服,全都是小裙子。脸上眼巴巴地、手上十分宝贝地摸着,不肯撒手。
卖玩具的阿姨是当妈的年纪,立马热情地笑着:“给孩子买一个吧,不贵的,一百二,孩子喜欢,我便宜十块钱卖你。”
郑逍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嘴角抿了抿,蹲下身摸了摸妹妹的头,小声说:“谣谣,先跟哥哥回家,咱们下次来买,好吗?”
今天……买不起。
谣谣立马搂紧了娃娃,很委屈:“我要。我喜欢这个小裙子。”
售货员也说:“给孩子买一个吧。”
郑逍耐着性子,轻柔地把小丫头的碎发别到耳后,看着她:“我知道你喜欢。我答应你,下次来买,好吗?”
谣谣根本不信,眼泪汪汪地快哭了:“不好……我要这个……”
售货员继续说:“要不这样,我给你抹个零,一百拿走吧,行不?你看小丫头多喜欢啊。”
郑逍这么骄傲的人,是强撑着才不至于觉得颜面扫地,他咬了咬舌尖,终于低声说:“谣谣,听话。哥哥今天……钱没带够。哥哥什么时候骗过你?下次,下次一定给你买。”
“你骗人……”
她终于还是哭了出来,委屈极了。
再站起来的时候,他看见售货员眼里露出了一秒钟的鄙夷。
简直快要窒息,郑逍一把抱起妹妹,单手拎着一大兜子零食,“走。”转身逃一样离开超市。
郑谣搂着他的脖子一边哭一边捶他:“我不走……我不走……”
“……”他说不出话,只能受着。
一路把郑谣抱到家门口,郑逍才放手,喘着气掏钥匙,开门,再把抹眼泪的小丫头塞进去,连那大塑料兜子一起丢进去:“好了,哥哥有事要忙,你在家乖乖听话,别给陌生人开门。”
不敢多看一眼,撞上门,锁好,扭头走了。
他确实有事,约了六点去给初中生做家教,讲化学和生物。
郑逍的初中理科基础非常扎实,说话又条理清晰,办事可靠,基本请他上过课的家长都会再次请他。他教的学科也很多,数理化生和英语,都行;别的,拉倒。
日暮西斜,居民楼间树影斑驳,电线杆上挂着大卷的电缆,底下停靠着自行车。
一直讲到八点钟,彻底昏黑下来,学生妈妈给他送到楼下,亲切告别:“慢走啊小郑老师。”
郑逍干笑着抿了抿唇角,显然,这张脸并不擅长应对卑微,“呃……阿姨。”
“哎,老师你说。”这位妈妈对他回以笑容。
郑逍默然片刻,还是鼓起勇气,说:“我……我能……提前要一下今天的课时费吗?”
他垂着脑袋望向对方,明明自己更高一头,眼神里却是小心翼翼的仰视。
如果被拒绝,他只会觉得更丢人。
学生妈妈愣了一下。
“哦,没事,”郑逍立刻打断,“我就随口一问,我……”
“没事没事~”她也打断他,温柔地说:“当然可以。我知道你一个大学生,兼职不容易。”说着,打开钱包,抽出一张红钞塞到他手里。“拿着吧。快回家吧,家里人肯定等你吃饭呢。”
“好!谢谢。”
郑逍感激地笑了一下,立刻溜了。
超市营业到八点半,他卡着关门的前几分钟跑进那个小门脸儿,仔细核对过样式,买了郑谣白天相中的那套粉色的芭比娃娃。
把东西夹在胳膊底下,皱着的眉头才终于舒展,像了却一桩心事,叹出口气。
哗啦哗啦。
钥匙拧开防盗门,郑逍眉飞色舞地推门回家,“谣谣~来接你哥。”
饭桌上,一家三口已经吃上饭了,郑谣早就不哭了,这会儿看见他抱着那个粉色的娃娃回来,更是撂下饭碗扑了上去,笑得嘴快咧到耳朵根:“哥哥!!”
“我说过什么?你哥我从来不骗你。”
她妈训斥了一句:“吃着饭呢,跑过去干什么。”
郑森也说:“把玩具放下,过来吃饭。”
“我不!我吃饱了!”
小丫头直接抱着大盒子跑进了卧室,爬到床上开始玩。
这就是个一室一厅的老房子,浅绿色门漆,窗户上贴着报纸,总共没几十平,客厅里堆满了东西,一张饭桌搭一台大屁股电视挨着门口,就放不下别的了,方寸间全是饭菜味儿。
郑逍个子高,可以透过四方窗格看见床上拆芭比娃娃的妹妹,无奈笑了笑,坐到郑谣刚才的椅子上,直接端起郑谣的碗开始吃饭,“随她去吧。饿了晚上我再给她做。”
这把木椅子一坐人就吱呀呀晃,是被郑谣以前蹲在上边乱蹦给弄坏的。小丫头可爱撒野了,爹妈要是揍,她哥就护着。
郑森吃着饭,喝了口啤酒:“你就惯着她吧,你还能惯她一辈子啊。”
郑逍饿死了,酱扁豆就米饭狼吞虎咽,也拿过一听啤酒起开,边吃边说:“怎么不能。只要我还活着我就能惯着她。”
他后妈顺嘴问着:“今天家长会都说什么了?后天开学的东西你给她准备齐了没有。”
埋头干饭的郑逍也随口答:“差个户口本,你待会儿给她拿出来装书包里。”
正吃着饭,里屋的郑谣可能是玩够了娃娃,想起来什么,跑了出来:“爸爸妈妈——”
三人扭头看去。郑逍眼尖,起身走过去捡起她的小拖鞋,又追在她屁股后头给她穿上,“地凉。”直起腰,抱臂靠在冰箱上。
郑谣毫不在意,跑到大塑料袋里翻了半天,翻出了白天在超市买的那四根一模一样的笔,是在小孩子眼里很艳丽的那种粉色,笔盖上还挂着叮呤咣啷的大红草莓。
她高高兴兴地举着笔,就像是举着自己的宝贝,先跑到哥哥面前:“这个送给你。”
又跑到妈妈面前:“这个送给你。”
再跑到爸爸面前:“这个送给你。”
她哥愣了一下,无奈歪头笑,赶上门框高的大高个儿手里捏着一根粉红草莓铅笔,晃了晃:“好。谢谢谣谣。”
她妈显然也没反应过来:“你买四根一样的干什么?”
郑谣理所当然地说:“送给你们呀,我们一人一根。”眼里亮晶晶的。
郑森皱眉:“你自己买一根就够了,我们又用不上,这不浪费钱吗?你当家里钱大风刮来的啊。”
她妈也说:“是啊,这孩子怎么不懂事呢。一根还不够你用的吗?你说你……”
咣!
当时,郑逍就一脚蹬在他爸椅子腿上,张嘴的时候过滤掉脏话:“花你钱了吗?给你你就拿着!这么大个人了没礼貌,说谢谢了吗?”
眼看大儿子要打人,眼看小闺女要哭,郑森没办法第一个妥协,“好好好,谢谢闺女,谢谢谣谣。”
郑逍这才冷哼一声,扭头,去卧室的大衣柜里抱出一床薄被,扔到了客厅角落的小沙发上。
狭窄的客厅过道里,沙发很挤。
狭小的沙发上,这个大男人躺下也很挤。
但是他习惯了。
他平时都故意住宿舍。不得不回来,就睡沙发。
不然总不能跟人一家三口挤一张床吧,还有两位女同志呢。
郑森看他窝在那儿玩手机,刚被甩过脸子这会儿也没好气:“你难得回一次家,吃完饭也不知道把碗刷了,这么大人了。”
郑逍跷着二郎腿,看都没看他一眼,回怼:“我难得回一次家,吃完饭还让我刷碗,就这么使唤大学生啊。”
他会刷,但他就不刷,他故意的。反正最后他后妈也得去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