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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水其一 好雨知时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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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看好这个项目。”
男人沉冷的声线如一泼冰水,泼在郑逍脸上,让他感到不可理喻。
他呼吸发颤:“傅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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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2012年秋。
九月的秋季,叶还没黄,抖擞着,飞雀携微风飘落枝头,雏燕叽叽喳喳。俯瞰这座陈年学府,粉墙黛瓦,湖水粼粼。
林荫道尽头,是医科大学的报告厅。熙攘人群里,18岁的郑逍四下张望着,眉目间轻狂难掩,路过玻璃还要臭美照一下发型,脚步同人流一起,踏入那座矮楼。
他是临床药学新生。
今天是新生开学典礼。
座无虚席,这些新晋大学生们,或好奇,或散漫,都盯着台上,校长在主持。音响沙沙。
“接下来,是优秀毕业生致辞环节。”
老校长笑了笑,“你们这位08级的师哥,是中医学系今年的毕业生,也是中医学院有史以来第一个在大四就修满学分完成毕业答辩、通过跳级提前毕业的学生,已经保研进了咱们学校的中药学,本科期间呢,获得过两次国家奖学金,给咱们学校争得了多个大小竞赛的奖项,就在今年,还刚刚代表咱们学校,参加了‘中国大学生医学技术技能大赛’,在中医学赛道里,夺得了团体二等奖、个人一等奖。”
大屏幕上展出着数不清的荣誉,眼花缭乱,台下一片惊叹。
“那么,让我们掌声欢迎他上台,来为大家分享学习经验。”
掌声里、郑逍的目光中,青年走向台上,接过了校长手中的麦克,一袭衬衫西裤,温文尔雅,23岁的面容里是远超同龄人的沉稳成熟、睿智冷静。
“欢迎大一的学弟学妹们。我叫傅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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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夏,郑逍大三的暑假。
他几乎没怎么休息,每天都在实验室和图书馆里两头跑。他带领的“寒蝉症课题组”自从去年遇到瓶颈,至今都没突破。他很着急。
寒蝉症,目前全世界最难攻克的病症之一,病因,为长期接触过多PFAS(多氟烷基物质和全氟烷基物质)及其不稳定的副产物,诱发肝病变,形成寒蝉症病灶。病如其名,寒蝉症潜伏期极长,可达十年,期间极难发现异常,可一旦发病,一年内就会死亡。是绝症。
目前市面上只有一种药——乌得利集团研发的多烯磷脂酰双环醇脂,又名“安蝉片”。
这个药物,只能适当缓解病痛、延缓死亡,却不能根治。无数寒蝉症患者,只能拿钱换命,只希望吃得久一些、死得慢一些,靠这“安蝉片”,吊着只剩一口气的命。
绝望吧,儿女为父母奔走,车子房子扔进去,背上债务。不信邪,但没办法。葬礼上泣不成声。
绝望啊,年迈的老人带着孩子,毕生积蓄洒尽,积劳成疾。不信邪,但没办法。白发人送黑发人。
为了亲人,为了挚友,为了爱人,奔走各方,四处借钱。绝望啊,不信邪,但没办法。一双眼睛闭上,另一双泪眼模糊。
这一片厚土,这五亿平方千米,埋的全是绝望与尸骸。
“没办法,没办法啊。”
人人都这样说。
世界呜咽。
郑逍也不信邪。他希望自己有办法。
“谁说没办法?怎么就没办法了?前两年怎么过来的?唉呀,瓶颈而已,我这不是查着呢。你把我新整理的报告给导师发过去,我约了四点的实验室,待会儿见。”
打完电话,喂完实验室的大鼠,忙完推开门去忙下一场。
脚步不停。
天下之大,百年前仆后继,他也不过是注定失败的亿万分之一。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份努力荒唐又可笑。
没有盛大火光,年少轻狂,万顷黑夜一抹摇曳烛火星,越奋斗越心酸。
这个年轻人,在医科大成立了寒蝉症课题组,拉帮结伙,日夜钻研,偏要研制出救命的药。
就那么几个人,凑在一起,甚至点不亮方寸。
多悲哀。
没用的。
今年,郑逍明明已经确定了黄芪对治疗有帮助,但每次一落实到制药上,就稀烂。所有的实验组,都一团稀烂,那些大小数据都明晃晃地告诉着他:“这破黄芪完全没用!鸟用没有!”
和每次碰壁一样。
但郑逍偏偏就是犟种,偏偏就不喜欢退缩、没想过退缩。他加班加点。
联想到青蒿素的发现过程,郑逍忽然意识到,难道是……提取方式有问题?
毕竟是一味中药……
——“你们这位08级的师哥,是中医学系今年的毕业生……已经保研了咱们学校的中药学……”
——“欢迎大一的学弟学妹们。我叫傅理。”
傅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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艳阳高照。医科大学南门外是条护城河,沿着河岸,一排小餐馆。都是小门小户,藏在国槐树荫里。地上铺着不平整的吸水砖。
也是在树荫里,郑逍站定,目光顺着往来的车流行人来回寻觅。
终于。
远处的停车场大门,一个男人走了出来,近黑的雾霾蓝衬衫稳重,步伐也稳重。
是三年前有过一面之缘的面容。
郑逍露出笑,一扬手跑了上去:“师哥!”
在要到傅理的联系方式前,他辗转了解过,三年过去,这位学长今年刚刚研三毕业,申博成功,也是中药学,而且硕士期间还发表过论文、登过刊物、拿过国奖。简直是期刊战士,人形荣誉收割机。他甚至做好了对面是个毫无人性的怪物的准备。
但傅理只是点点头,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如一湖沉静的水,“你好。”典雅之极。
看来不是怪物。
“啊哈哈……”郑逍难得拘谨,往身后的一排饭馆指了指,说:“师哥,你想去哪儿吃?我请客。”
走近了,似乎能闻到傅理身上若有若无的中药味。
“没事,不用破费。”傅理平静沉缓地说,“不是说有正事么?直接去实验室吧,我看看你的报告。”
“啊,也好!”
果然是怪物。
两人从医科大学南门走进,沿着湖边慢慢前行,湖风吹散暑气。傅理脚步不急,郑逍就也和他并着肩,散漫地溜溜达达带路,活份过头。
“师哥,你读本科的时候都在哪儿吃啊?这边儿饭馆好少,我吃了三年快吃吐了。”
面对有着如火热情的少年,男人的确像个冰冷的机械,只吐出两个字:“食堂。”
是举手投足的优雅,让人觉得他也许是活人,那种……老干部。
郑逍震惊:“只吃食堂啊?!从大一吃到研三?”
“嗯。”
“不腻吗?”
“有点。”
“那还天天吃?”
“方便。”
“……”
好好好,好好好。
终于走进实验楼,楼道里的阴凉屏蔽了酷暑。空调有凉风。郑逍扯了扯领口,呼出一口热气,几步蹦跳着踏上楼梯,推开实验室的门,更凉快。
“到了~”
他笑着。
傅理不急不缓地跟在他身后,简单看了看这间实验室。郑逍一边开电脑,一边给他递了一沓厚厚的文件,“师哥,这是打印好的实验报告,你可以先看着。”
他点点头,在一旁落座,翻看。
组长那一栏,写着郑逍的名字。
“寒蝉症?”
“嗯。”
“这是绝症。”
郑逍笑了:“这世界上没有绝症~只有做不出药的医生。”
他点点头,继续翻看。
郑逍没有打扰他,时间安静。只有空调跟电脑主机的低噪音,鼠标点击音,和纸张翻页声。
看完。
“你才大三,这个课题对你来说太难了。怎么这么早建组?”
“早建晚建,不都一样要研究它么。”
郑逍总是这样,有各种倔强理由。
傅理点点头,不打算与他争辩,指尖点了点这沓报告,说:“两个问题。第一个,不建议做空白对照,因为寒蝉症病理特殊,实验动物个体间存在不可避免的生理区别,最好精确到假处理对照,最大程度避免偶然性。”
郑逍乖乖点头。
傅理继续说:“第二个,黄芪的提取有问题,如果你选择热浸取的话,不建议用乙醇做溶剂,它会影响你药物里其它成分的活性。另外,这个纯度直接应用在生物体可能有毒性。黄芪药性偏热,你可以加入杜仲来中和,普遍来说知母也好,但这里用着要小心些。”
郑逍认真点头,眼里亮晶晶的,追问:“那杜仲提取要注意什么,和黄芪一样吗?”
“我回去会把流程图发给你。”
“好。谢谢师哥!”
傅理沉默了一会儿,问:“怎么想到研究寒蝉症?”
郑逍愣了一下,没多说,只是笑着回答:“想研究就研究了,药学生研究什么不都得研究吗。”
傅理的面色是一贯的平静冷静,他无波无澜地客观地说:“趁你还大三,换一个毕业课题吧。这个你做不出来。”
郑逍的笑容僵住了。
“啊?”
“我不看好这个项目。”冷淡直白。
“傅理?!”郑逍难以置信。
不是,谁问你看好不看好了?
本来这蚍蜉撼树、这天方夜谭,就足够让他荒唐可笑、拿不出手。
谁他妈问你看不看好了?!
谁问你了!!!
傅理没什么表情,说——“好的药不是好的商品。”
没头没尾的话,让郑逍无端想发火,“我是医生,不是商人。”
“嗯。但你想过没有,药物制作出来以后是要流入市场的。”
“你想说什么?”
“寒蝉症,绝症,像你一样想治愈它的人不在少数,那为什么这么多年,全球市面上只有‘安蝉片’这么一款,只能推迟死亡、不能根治病症的‘破药’,流通呢?”
古井无波的声线,反而让少年恼怒:“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傅理继续说:“因为,好的药不是好的商品。而‘安蝉片’不是好药,所以暴利。如果你是财团药企,你是希望患者吃了你的药就好了、再也不用买了,还是希望患者无底线地今天买、明天买、天天买、买一辈子,把后半生的钱都交到你手上?”
“那是他们的事,是商人的事,不是我的事!我只负责制药。”
郑逍气坏了——你不想帮就别帮,我没求着你,轮到你说教我了?
面对就像被踩了尾巴一样的怒火,傅理只是平心静气地说:“你以为,他们会允许你把药制作出来,影响他们的利益么。何况你才大三。”
“你别提那个,我也没问那个。”
你瞧不起谁呢!谁跟你聊这个了!滚!!
什么高材生,跟那些王八蛋一样,说的话让人听着烦!
“好,依你。”傅理再次轻描淡写地点头,站起身,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该说的我说完了,我五点半还有事,先走了。”
然后就那么转身离开了。
平静得似乎只是进来呼吸了一下。
“……”
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郑逍气得咬牙切齿了半分钟,才咣!一拳砸在桌上。
“莫名其妙!!”
好巧不巧,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一看——盛繁。
“喂?!”没好气地接听。
电话里,男人的声线张狂肆意,听这语气直接笑出声:“咋啦这是,你们那什么破培养皿,细胞又死啦?”
“妈的碰上一傻逼,我就问他点儿事儿,他给我劲儿劲儿的,唧唧歪歪搁这儿说教我,神经病。谁问他了!用他说!!装什么……”郑逍把一沓报告摔在桌面上,单手拿手机,关电脑走人,“你拍广告什么时候回来?滚过来吃饭,见面说。”
盛繁笑着说:“飞机刚落地~晚上聚餐,正要喊你呢。”
“知道了,我去喂个耗子,完了带曹子凡一起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