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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秋光渐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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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目启动后的第三周,方欲的生活进入了一种奇特的节奏。白天,他在公司和屿境设计之间来回奔波,讨论技术方案、审阅设计图纸、调整算法参数。夜晚,他常常独自加班到很晚,处理完工作后,会对着窗外的夜景发呆,脑海中反复回放白天与林玖拾的每一次接触——那些短暂的对话,偶然的眼神交汇,看似无意却意味深长的细节。
周二下午三点,第二次项目协调会在屿境设计举行。方欲提前十分钟抵达,在前台等待时,听见走廊里传来林玖拾的声音。她在打电话,语气轻柔但坚定:“王老师,那篇稿子真的不能再拖了,排版部已经催了三次...我知道您忙,但我们也得有工作进度...”
他转头,看见她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这边,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揉着太阳穴。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松松地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颈边。午后阳光从她侧面的窗户斜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暖光。
方欲静静地看着,忽然想起高三那年,她为班级文艺汇演排练到很晚,也是这样站在走廊里打电话向家里解释。那时他正好从教室出来,看见她疲惫的侧影,心里涌起一种陌生的情绪——想走过去,想拍拍她的肩,想说“别太累”。
但他最终只是站在原地,等她挂断电话,转身,看见他时露出惊讶的表情。
“你还没走?”她问,眼睛里有红血丝。
“在做题,”他举起手里的习题册,“你呢?”
“排练,”她叹气,“有个同学总是忘动作,得多练几遍。”
“吃饭了吗?”
她摇头:“不饿。”
方欲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面包——那是他妈妈硬塞给他的,说晚上学习会饿。“给你,”他递过去,“多少吃点。”
她愣了下,接过面包,小声说:“谢谢。”
他们并肩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她小口吃着面包,他看着习题册。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咀嚼的轻微声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钢琴声——音乐教室还有人练习。
“方欲,”她忽然说,“你觉得我有必要这么认真吗?只是一个班级演出而已。”
方欲合上习题册,认真地看着她:“你做的每件事都很认真。这就是你。”
她笑了,笑容里有疲惫,也有温暖:“你说话总是这么...直接。但谢谢。”
那一刻,方欲很想告诉她:我喜欢你的认真,喜欢你为了一篇作文修改十遍的执着,喜欢你在解不出数学题时也不放弃的倔强,喜欢你站在台上读旁白时眼中的光。
但他只是说:“吃完早点回家,明天还有测验。”
“方总?”前台女孩的声音把方欲拉回现实,“陈总他们准备好了,我带您去会议室。”
方欲点点头,跟着她走进走廊。林玖拾已经打完电话,正朝这边走来。看见方欲,她停下脚步,脸上浮起职业性的微笑:“方总,这么早。”
“林编辑,”方欲也点头,“你也来参会?”
“陈屿让我来旁听,说项目涉及文化内容,需要我的意见。”她解释,与他并肩走向会议室。
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一轻一重,像某种默契的节拍。方欲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还是那种木质调,但今天似乎混合了咖啡的味道。
“你喝咖啡了?”他脱口而出。
林玖拾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闻到了。”
“鼻子真灵,”她轻笑,“中午没休息,赶一篇稿子,喝了三杯。”
“注意身体。”方欲说。这句话太像关心,说完他就后悔了。
但林玖拾只是点点头:“嗯,会的。”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陈屿看见他们一起进来,眼神微动,但笑容依旧温和:“方总来了。玖拾,坐这儿。”他指了指身边的座位。
会议开始。这次讨论的是“记忆可视化”的具体实现方案。苏晴展示了几种交互设计:居民可以通过手机APP上传老照片,AI会自动识别照片中的人物、场景、物件,然后生成一个三维的、可交互的记忆场景。
“比如这张,”苏晴切换PPT,是一张黑白老照片,几个孩子在弄堂里玩耍,“AI可以重建这个弄堂的三维场景,让用户‘走进’照片,听到当时的声音——孩子的笑声、叫卖声、收音机里的戏曲声。”
“技术上可行吗?”陈屿问方欲。
方欲沉思片刻:“可行,但挑战很大。首先是数据量——我们需要大量那个时代那个地区的音频资料来训练模型。其次是准确性,AI生成的内容必须符合历史背景,不能出现时代错误。”
“这正是我们需要玖拾的地方,”陈屿看向林玖拾,“文化准确性的把关。”
林玖拾翻开笔记本:“我整理了一些可能出现的问题。比如这张照片,”她指向另一张PPT,“拍摄于1960年代的上海弄堂。如果AI要重建声音环境,必须考虑到当时的背景——会有样板戏的广播声,自行车铃声,特定的叫卖声。不能简单套用现代的城市声音。”
她说话时,眼神专注,手指轻轻点着笔记本上的条目。方欲看着她,仿佛回到了高中课堂,她站起来回答问题时也是这样——条理清晰,引经据典,眼睛里闪烁着对知识的热爱。
“林编辑的建议很重要,”方欲说,“我们可以建立一个时代特征数据库,包括服装、建筑风格、日常生活用品等。AI生成内容时,必须从这个数据库中提取元素,确保历史准确性。”
“工作量很大。”技术总监王浩皱眉。
“但值得,”陈屿说,“这个项目的灵魂就是真实性。我们要做的是唤醒记忆,而不是制造虚假的怀旧。”
会议进行了两个小时。结束时,窗外天色已经开始暗了。秋日的白昼越来越短,下午五点,暮色就已降临。
“大家辛苦了,”陈屿起身,“今天先到这里。方总,留下来一起吃个便饭?”
方欲看了眼时间:“我还有事,下次吧。”
“那好,不勉强。”陈屿转向林玖拾,“玖拾,你呢?跟我一起回去,还是...”
“我再待一会儿,”林玖拾说,“有些资料要整理。”
“行,那我先走,晚上有个应酬。”陈屿拿起外套,“别弄太晚。”
陈屿和其他人陆续离开,会议室里只剩下方欲和林玖拾。空气突然安静下来,只有空调轻微的嗡嗡声。
方欲收拾文件,准备离开。林玖拾忽然开口:“方欲,能问你个问题吗?”
他抬起头:“什么?”
“关于那个时代特征数据库,”她看着他,“你们公司有这方面的积累吗?还是需要从头开始?”
“有一些基础数据,但不够详细,”方欲说,“特别是关于日常生活细节的——当时用什么牌子的牙膏,穿什么材质的衣服,看什么报纸。这些细节最难收集,也最重要。”
林玖拾眼睛一亮:“我有个想法。我外公留下很多老物件和日记,从1950年代到1990年代都有。也许...可以捐给项目组做参考资料?”
方欲愣了下:“你愿意?”
“嗯,”她点头,“那些东西放在箱子里也是放着,如果能派上用场,外公会高兴的。”
“那...谢谢你。”方欲说,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她外公的遗物,对她来说应该是很珍贵的东西,她却愿意拿出来共享。
“不客气,”林玖拾微笑,“不过,东西有点多,我一个人搬不动。你...有时间帮我整理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方欲看着她,她眼神清澈,似乎真的只是需要一个帮手。但内心深处,他知道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可以和她独处的机会,一个可以了解她过去的机会。
“什么时候?”他问。
“这周六下午,可以吗?”
方欲想了想,周六原本有安排,但可以调整:“好。”
“那我把地址发你。”林玖拾拿出手机,开始打字。
方欲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点开,是一个定位,在城西的老小区。
“这是我爸妈家,我外公的遗物都放在那里,”林玖拾解释,“他们这周末去旅游,家里没人。”
这句话里隐藏着某种信任——她父母不在家,她邀请他去。方欲感觉心跳有些加速。
“好,周六下午两点,我准时到。”
他们一起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灯光昏暗,窗外已经完全黑了。林玖拾突然打了个喷嚏。
“感冒了?”方欲问。
“可能有点,”她揉了揉鼻子,“最近太累,免疫力下降。”
“多休息。”方欲说,然后想起什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盒润喉糖——他经常开会说话多,常备着这个,“给你,不舒服的时候含一颗。”
林玖拾接过,看着那个小小的铁盒,眼神有些恍惚:“你还记得。”
“记得什么?”
“高中时,我嗓子疼,你也给过我一盒润喉糖,”她轻声说,“一样的牌子。”
方欲确实记得。高二那年冬天,她感冒了,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却还要准备演讲比赛。他从药店买了润喉糖给她,看着她含在嘴里,眼睛红红的像兔子。那一刻,他心里涌起一种强烈的保护欲——想替她比赛,想让她好好休息,想让她快点好起来。
“这个牌子效果好。”他说,声音有些干涩。
“嗯,”林玖拾握紧铁盒,“谢谢。”
他们走到电梯口。电梯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他们走进去,站在对角的位置,中间隔着一段礼貌的距离。电梯下行,数字一层层变化。
“方欲,”林玖拾忽然开口,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那天同学聚会,你说的话...我一直在想。”
方欲的心脏猛地一跳。电梯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哪句话?”他问,明知故问。
“你说,测量落叶的速度,是想知道和我一起走的时间有多慢。”她转过头,看着他,眼睛在昏暗的电梯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是真的吗?”
电梯到达一楼,“叮”的一声,门开了。大厅的灯光涌进来,刺眼而现实。
“真的。”方欲说,声音很轻,但坚定。
林玖拾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我知道了。”
他们走出大楼。夜风很凉,吹得人清醒。林玖拾裹紧了开衫:“我打车回去。”
“我送你。”方欲说。
“不用了,不顺路。”
“顺路。”方欲坚持。
林玖拾看了他一眼,妥协了:“那...谢谢。”
方欲叫了车。等车时,两人站在路灯下,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梧桐叶不时飘落,在灯光中旋转着下坠,像慢镜头。
“梧桐叶又开始落了,”林玖拾抬头看树,“每年这个时候,我就想起你的那个实验。”
“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她微笑,“你当时多认真啊,拿着秒表,记录每一片叶子的时间。宋言他们笑你傻,但我觉得...很浪漫。”
浪漫。这个词从她口中说出,让方欲的心轻轻一颤。
“科学实验而已。”他说。
“不全是,”林玖拾摇头,“你做的每件事,都不全是科学。就像你解物理题,追求的不仅是正确答案,还有那种...简洁的美感。我记得有一次,你解一道题用了三种方法,最后说第三种方法‘最优雅’。那时候我就想,这个人看世界的角度真特别。”
车来了。方欲为她拉开车门,等她坐进去后,自己从另一侧上车。车内空间狭小,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能感觉到她的体温隔着空气传来。
车驶入夜色。窗外,城市灯火如星河般流淌。林玖拾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夜景,侧脸在光影中明明灭灭。
“方欲,”她忽然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如果当年...我们报了同一所大学,现在会怎样?”
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方欲心里漾开层层涟漪。他看着她,她依然看着窗外,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她说的。
“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也许会在一起,也许会因为太近而产生矛盾,也许会像很多校园情侣一样,毕业就分手。”
“你觉得哪种可能性大?”她转过头,看着他。
方欲沉默了很久。车驶过一座桥,桥下的河水在夜色中泛着幽暗的光。
“第三种,”他终于说,“我们太像又太不像。像的是都有点固执,不像的是你看重感觉,我看重逻辑。在一起久了,这些差异可能会变成裂痕。”
林玖拾笑了,笑容里有苦涩:“你说得对。也许现在的距离,就是最好的距离。”
“也许。”方欲说。但他心里知道,这不是真心话。如果可以,他愿意冒所有风险,去尝试第一种可能性。即使失败,即使受伤,至少尝试过。
车停在她家小区门口。这是一个新建的高档小区,门口有喷泉和绿化带,与她父母住的老小区完全不同。
“谢谢你送我。”林玖拾解开安全带。
“不客气。”
她下车,走到车窗边,弯腰看着他:“周六见。”
“周六见。”
车重新启动。方欲从后视镜里看着她走进小区,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门厅的光里。
回到家,方欲没有开灯,直接走到阳台。夜色深沉,远处有零星的灯光。他点燃一支烟——这是今晚的第二支,他平时很少抽,但今夜需要点什么来平复心情。
手机震动,是林玖拾发来的消息:“到家了。你到了吗?”
“刚到。”他回复。
“早点休息。别抽烟,对身体不好。”
方欲愣了下,下意识看了眼手中的烟,仿佛她能透过屏幕看见。他掐灭烟头,回复:“好,不抽了。”
“晚安。”
“晚安。”
方欲放下手机,看着夜空。今夜无星,云层很厚,像要下雨。他想起高三那个雨夜,想起她说的“不要忘了”,想起自己回答的“不会”。
九年了,他确实没忘。但不忘又能怎样?她即将成为别人的妻子,他们的故事在九年前就写下了结局,只是他一直不肯翻页。
周六下午一点五十,方欲提前十分钟抵达林玖拾父母家的小区。这是一个典型的九十年代老小区,六层板楼,外墙有些剥落,但很干净。院子里有几棵老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秋风中沙沙作响。
他按响门铃。几秒后,门开了。林玖拾站在门口,今天穿了简单的牛仔裤和白色毛衣,头发扎成马尾,素面朝天,看起来比工作时年轻了好几岁。
“进来吧,”她侧身让开,“不用换鞋。”
方欲走进去。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但布置得很温馨。客厅里摆满了书,书架不够用,有些书就摞在地上。墙上挂着一家三口的照片,还有她外公的遗像——一个清瘦的老人,戴着眼镜,笑容温和。
“这是我外公,”林玖拾注意到他的目光,“去世十年了。”
“很慈祥。”方欲说。
“嗯,”林玖拾微笑,“他是我文学的启蒙老师。小时候,他每天给我念诗,讲古人的故事。他说,文字是时间的容器,能把瞬间变成永恒。”
这句话让方欲心里一动。他想起她写的那些文字,想起她剧本里的那句旁白:“秋天来的时候,每一片叶子都是一封寄往过去的信。”
也许,那些信就是寄给这位老人的。
“东西在书房,”林玖拾引他走进小房间,“有点乱,你做好心理准备。”
书房确实很乱——三个大纸箱堆在墙角,书桌上、椅子上、地上都散落着各种物件:旧书、笔记本、相册、老式钢笔、眼镜盒、褪色的奖状...
“这些都要整理?”方欲问。
“嗯,”林玖拾有些不好意思,“我本来想自己先整理一下,但这周太忙...”
“没关系,”方欲挽起袖子,“从哪里开始?”
他们决定先整理书籍。林玖拾的外公是中学语文老师,收藏了很多文学书籍,从《诗经》《楚辞》到现当代文学作品,种类繁多。很多书已经发黄,书页脆弱,翻动时要格外小心。
方欲负责把书从箱子里拿出来,林玖拾负责分类。她动作很轻,每拿起一本书都会翻开看看,有时会停下来读一段,眼神温柔得像在和老朋友重逢。
“你看,”她拿起一本《唐诗三百首》,翻开扉页,上面有钢笔写的一行字:“赠爱女玖拾,愿你在诗中找到永恒的美。外公,1998年秋。”
“这是你外公送你的?”方欲问。
“嗯,我十岁生日礼物,”林玖拾轻轻抚摸那行字,“那是我第一次读唐诗。外公说,唐朝的诗人把月亮写成了乡愁,把秋风写成了思念,把离别写成了永恒。他说,好的文字能穿越时间,让千年后的人依然感同身受。”
方欲看着她,忽然理解了为什么她的文字总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深邃——她从小就被这样的美学滋养。
他们继续整理。两个小时后,书籍基本分类完毕:古典文学、现当代文学、外国文学、教学参考书、日记和手稿。
“休息一下吧,”林玖拾直起腰,揉了揉肩膀,“我给你倒杯水。”
她走出书房。方欲坐在椅子上,环顾四周。书桌上有一本摊开的相册,他无意中瞥了一眼,愣住了。
那是一张老照片,黑白,有些模糊,但能认出是年轻时的林玖拾的外公,抱着一个小女孩——应该是童年的林玖拾。他们站在一棵梧桐树下,秋天,叶子落了满地。小女孩手里拿着一片很大的叶子,笑得灿烂。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玖拾六岁秋,祖孙拾叶记。她说每片叶子都是树写给大地的信,我说那我们就做送信人。”
方欲的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字。原来,那个关于“叶子是信”的比喻,不是她的原创,而是从外公那里听来的。但这个比喻在她心里生了根,发了芽,长成了她独特的世界观。
“在看什么?”林玖拾端着水杯进来。
“这张照片。”方欲说。
林玖拾走过来,看了一眼,眼神变得柔软:“啊,这张。那是我第一次和外公去拾落叶。他说,每片叶子都有故事,我们要做的就是倾听和保存。”
“所以他保存了这么多东西,”方欲环顾满屋的遗物,“为了保存记忆。”
“嗯,”林玖拾点头,声音有些哽咽,“他说,人走了,东西还在,记忆就不会完全消失。只要还有人记得,还有人从这些东西里读到故事,他就以另一种方式活着。”
方欲看着她湿润的眼眶,突然很想拥抱她。但他只是递过去一张纸巾:“你外公是个很特别的人。”
“是啊,”林玖拾接过纸巾,擦了擦眼角,“他影响了我很多。包括...包括我选择文学,包括我看世界的方式,包括...”
她顿了顿,没说完。但方欲猜到了后面的话——包括她对待感情的方式。重情,念旧,害怕遗忘,也害怕被遗忘。
“我们继续吧,”林玖拾深吸一口气,“还有两个箱子的东西。”
第二个箱子里主要是日常用品:老式怀表、钢笔、眼镜、印章、茶具...每一件都保存得很好,能看出主人的珍惜。
“这个怀表,”林玖拾拿起一个铜制的怀表,打开表盖,里面有一张小照片——是一个年轻的女子,眉眼与她有几分相似,“这是我外婆。她去世得早,我都没见过。外公一直留着这个表,说指针走过的每一秒,都是想念她的时间。”
方欲接过怀表,沉甸甸的,有岁月的重量。表盘上的罗马数字已经有些模糊,但指针还在走动,发出细微的“滴答”声。在这个数字时代,这种机械的声音显得格外珍贵。
“你外公一定很爱你外婆。”他说。
“嗯,”林玖拾点头,“他书房里一直放着外婆的照片,每天都会擦一擦。他说,有些人离开了,但爱不会。爱会变成习惯,变成日常,变成生命的一部分。”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方欲心中的某个角落。他突然明白,为什么自己九年来都无法忘记她——因为她已经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像呼吸一样自然,像心跳一样必然。
最后一个箱子最重,里面全是日记和手稿。林玖拾的外公从青年时代就开始写日记,持续了五十多年,几十个笔记本,密密麻麻的字迹,记录了一个普通知识分子的一生。
“这些...”林玖拾翻开一本,眼神复杂,“我从来没看过。外公说,日记是最私密的文字,让我在他去世后再看。但我...一直没勇气。”
“为什么?”方欲问。
“怕看到太多我不知道的悲伤,”林玖拾轻声说,“也怕...看到自己。”
方欲理解。读至亲之人的日记,就像打开一个陌生的房间,里面可能有你不认识的他们,也可能有你不认识的自己。
他们一起翻看。早期的日记多是读书笔记和教学心得;中年时期开始记录家庭琐事——女儿的成长,妻子的病痛;晚年则更多是对人生的反思和对孙女的期望。
林玖拾翻到一本1985年的日记,停了下来。那一页的日期是她出生那天。
“今日得孙女,取名玖拾,取‘九秋十色’之意。愿她人生如秋,丰盈而静美,斑斓而深沉。怀抱此婴,忽觉生命轮回,时光永恒。”
林玖拾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滴在泛黄的纸页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方欲轻轻拍她的背。她没有抗拒,反而靠在了他肩上,小声啜泣。她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柔软,带着洗发水的清香。
“他一定很爱你。”方欲说,声音很轻。
“我知道,”林玖拾哽咽,“我只是...好想他。”
方欲让她靠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安抚一个孩子。这一刻,没有过去的遗憾,没有现在的尴尬,只有两个分享悲伤的人,在秋天的午后,在老房子里,在故人的遗物中,找到了某种共通的情感。
哭了很久,林玖拾终于平静下来。她坐直身体,不好意思地擦擦脸:“对不起,把你衣服弄湿了。”
“没关系。”方欲说。他的肩上确实湿了一片,但他不在意。
“我们继续吧,”林玖拾深吸一口气,“把这些日记分类,看看哪些对项目有用。”
他们开始工作。方欲发现,这些日记里有很多对日常生活的详细描写——六十年代吃什么,七十年代穿什么,八十年代用什么,正是项目需要的历史细节。他拿出手机,一页页拍照记录。
“这张,”林玖拾指着一页,“1963年10月15日,今日购得‘白玉’牙膏一支,价两角三分。此牌牙膏气味清凉,妻甚喜。”
“还有这个,1978年9月,女儿入学,为其缝制新衣,用‘的确良’布料,蓝色,配白色领子...”
“1985年春节,凭票购得‘大白兔’奶糖半斤,孙女玖拾尝后笑逐颜开...”
这些琐碎的记录,在当年只是日常生活,在今天却成了珍贵的历史切片。方欲一边拍照一边想,也许这就是文字的意义——把瞬间变成永恒,把个人记忆变成集体记忆。
整理工作持续到傍晚。三个箱子终于清空,所有物品分门别类放好。夕阳西下,橙红色的光从窗户斜照进来,给房间里的每一件物品镀上温暖的金边。
“完成了,”林玖拾长舒一口气,“谢谢你,方欲。没有你,我一个人不知道要弄到什么时候。”
“不客气,”方欲说,“这些资料对项目很有帮助。你外公一定会高兴的。”
“嗯,”林玖拾微笑,“他最喜欢教书育人,喜欢自己的知识能被传递下去。”
他们收拾工具,准备离开。林玖拾忽然说:“你饿了吧?我请你吃饭,算是感谢。”
“不用...”
“一定要,”林玖拾坚持,“楼下有家小馆子,我从小吃到大,味道很好。”
方欲不忍拒绝:“好。”
那家小馆子确实很老,招牌都褪色了,但里面干干净净。老板娘认识林玖拾,热情地打招呼:“玖拾来啦!好久不见!这位是...”
“朋友,”林玖拾说,“帮我来整理外公的东西。”
“哦哦,好好,”老板娘打量了方欲几眼,眼神里有些探究,“还是老样子?”
“嗯,两份。”
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那几棵老梧桐树,在暮色中静静站立,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曳。
“我小时候常来这儿,”林玖拾说,“外公接我放学后,有时会带我来吃小馄饨。他总是说,美食是最温暖的记忆。”
“他说的很多话都很有智慧。”方欲说。
“是啊,”林玖拾托着下巴,看着窗外,“他走了十年,但我总觉得他还在。每次读他留下的文字,每次用他教我的方式看世界,他就在。”
菜上来了,是小馄饨和几样小菜。简单,但味道确实好。方欲尝了一口,鲜香温暖。
“好吃吗?”林玖拾问。
“好吃。”
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那就好。”
他们安静地吃饭。黄昏的光线越来越暗,老板娘开了灯,暖黄色的灯光洒下来,气氛温馨。
“方欲,”林玖拾忽然开口,“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你问。”
“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方欲停下筷子,看着她。她的眼神认真,带着关切。
“还好,”他说,“工作顺利,生活平静。”
“只是‘还好’?”她追问。
方欲沉默了一会儿:“有时候会觉得...缺了点什么。但说不清缺什么。”
“我懂那种感觉,”林玖拾轻声说,“就像心里有个洞,平时感觉不到,但在某些时刻——比如看到美丽的风景,读到动人的文字,听到熟悉的旋律——那个洞就会显现出来,提醒你,有些东西缺失了。”
方欲看着她,突然明白,她说的正是他的感受。那些年,他看再美的风景都觉得不完整,因为想分享的人不在身边。
“你呢?”他问,“过得好吗?”
林玖拾想了想:“挺好的。工作是自己喜欢的,遇到了陈屿,他很体贴。但是...”
她停顿,手指轻轻转动茶杯。
“但是什么?”
“但是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年...如果我做了不同的选择,现在会不会更...完整?”她抬起头,看着他,“就像你说的,心里缺了点什么。”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划破了黄昏的宁静。方欲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他握紧了筷子,指节微微发白。
“玖拾...”他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我知道,”林玖拾笑了,笑容里有无奈,“现在说这些没有意义。我订婚了,我们要结婚了。有些路,一旦走了就不能回头。”
方欲点头。是啊,不能回头。就像秋天的叶子,落了就不能回到枝头。就像流逝的时间,过去了就不能倒流。
“但是,”林玖拾继续说,声音很轻,“能再见到你,能和你一起做这个项目,能像今天这样聊天...我很高兴。真的。”
“我也很高兴。”方欲说。这是真心话。即使有遗憾,即使有疼痛,能再见到她,能参与她现在的生活,哪怕是边缘的参与,他也觉得珍贵。
吃完饭,天已经完全黑了。他们走出小馆子,秋夜的凉风扑面而来。林玖拾紧了紧外套:“我送你到小区门口。”
“不用,你回去吧。”
“我想走走。”她说。
他们并肩走在老小区的小路上。路灯昏暗,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曳。偶尔有落叶飘下,在灯光中像金色的蝴蝶。
“方欲,”林玖拾忽然说,“这个项目做完后,我们还会联系吗?”
方欲停下脚步,看着她。她的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柔和而朦胧,眼睛里闪烁着不确定的光。
“你想联系吗?”他反问。
“想。”她毫不犹豫。
“那就会联系。”
她笑了,笑容在夜色中绽放,像黑暗中突然亮起的光:“说定了。”
“说定了。”
走到小区门口,该分别了。林玖拾转身面对他:“今天真的很谢谢你。不只是帮忙整理,还有...听我说那些话。”
“应该的。”方欲说。
她看着他,眼神里有复杂的东西在涌动。然后,她忽然上前一步,轻轻拥抱了他。
这个拥抱很短暂,只有两三秒,但方欲感觉时间被拉得很长很长。他能闻到她头发上的香味,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柔软和温暖,能听到她轻轻的心跳声。
“晚安,方欲。”她松开手,后退一步。
“晚安,玖拾。”
她转身走进小区。方欲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栋之间。肩头还残留着她拥抱的温度,鼻腔里还萦绕着她头发的香味。
他抬头看天。今夜有月亮,半轮,清冷地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周围有几颗稀疏的星星。
手机震动,是林玖拾发来的消息:“到家了。今天很开心,谢谢你的陪伴。”
方欲打字,删掉,再打字,最后发送:“我也很开心。好好休息。”
发送后,他收起手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夜风很凉,但他心里是暖的。梧桐叶在脚下沙沙作响,像在诉说着什么秘密。
他想起今天看到的那些日记,想起林玖拾外公写的那句话:“愿她人生如秋,丰盈而静美,斑斓而深沉。”
也许,每个人的人生都有自己的季节。有些人相遇在春天,热烈绽放;有些人相遇在夏天,炽热燃烧;而他和林玖拾,相识在秋天,那个沉淀的季节。没有春的躁动,没有夏的激烈,只有秋的深沉和静美。
也许这样也很好。有些感情,不需要开花结果,只需要存在。像秋天的梧桐叶,飘落时已经完成了最美的姿态,不必追问落向何处。
方欲继续往前走。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短,再拉长。街边的店铺陆续打烊,城市渐渐安静下来。
但在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轻轻回响,那是今天林玖拾说的:“能再见到你...我很高兴。”
他也高兴。即使有遗憾,即使有疼痛,即使知道结局早已注定,他还是高兴。
因为有些人,能再见,就是奇迹。
因为有些秋天,能重逢,就是馈赠。
夜色渐深。方欲的身影消失在街道拐角,融入这座城市的秋夜。而梧桐叶还在落,一片,又一片,像无数封无人签收的信,飘向大地,飘向时间深处,飘向所有未完成的、却依然美丽的故事里。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秋天还在继续,生活还在前行。而那些深藏在心底的情感,那些未曾说出的话语,那些在秋光渐斜时重逢的眼神,都将成为记忆中最温柔的部分,陪伴他走过所有的季节,直到时间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