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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秋风再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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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晨七点半,方欲坐在办公桌前,盯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视线却无法聚焦。周末的聚会像一场尚未散去的梦,那些对话、那些眼神、那片梧桐叶,还在脑海里反复回放。他拿起手机,解锁,屏幕上是林玖拾最后发来的那条消息:“今天很高兴。特别是听到你的答案。”
他还没回复。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该怎么回。一个“嗯”字显得太冷淡,长篇大论又显得太刻意。成年人的社交就像走钢丝,每一步都要计算平衡。
手机震动,打断了他的思绪。是助理小唐发来的日程提醒:“方总,上午十点与‘屿境设计’的项目洽谈,地点在对方会议室。材料已发您邮箱。”
屿境设计。陈屿的公司。方欲这才想起,上周确实有一个合作提案——他们公司开发的一款空间感知AI需要实际场景测试,陈屿的建筑事务所正好在做一个智慧社区项目,双方有合作空间。这个会议是两周前就定好的,只是那时他还不认识陈屿。
世界真小。或者说,这座城市太小,小到绕一圈总能遇见不想遇见的人。
方欲点开邮件,仔细阅读项目资料。屿境设计正在竞标一个老城区改造项目,计划打造一个“可阅读的社区”——每栋建筑的外墙都设计成可交互的媒体立面,居民可以通过手机APP与建筑互动,建筑则会根据天气、时间、社区活动等变化外观和显示内容。而方欲公司的技术,正好可以提供AI内容生成和交互逻辑支持。
从专业角度,这是个很有前景的项目。但从私人角度...方欲揉了揉太阳穴。
九点五十分,方欲带着技术总监赵明和产品经理李薇抵达屿境设计。公司位于一栋改造过的老厂房里,裸露的红砖墙和钢结构与现代化的办公家具形成有趣的反差。前台是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年轻女孩,确认预约后,带他们穿过开放办公区。
方欲注意到墙上的设计图——大多是公共建筑和社区空间,风格简洁而富有诗意。其中一幅是社区图书馆的设计,曲面屋顶像摊开的书页,侧面有行小字:“建筑是凝固的音乐,空间是流动的诗。”
这是陈屿名片上的那句话。
“方总,这边请。”前台推开会议室的门。
陈屿已经等在会议桌前,身边还有几个同事。他今天穿着浅灰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看见方欲,他起身微笑:“方总,欢迎。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就又见面了。”
“陈总,”方欲与他握手,“我也没想到。”
“坐。”陈屿示意,“介绍一下,这是我们设计总监苏晴,技术总监王浩,项目负责人刘婷。这位是智维科技方总,技术总监赵明,产品经理李薇。”
双方交换名片,寒暄落座。会议开始。
陈屿先介绍了老城区改造项目的整体构想:“这个项目的核心理念是‘社区记忆的可视化’。我们希望通过建筑和科技的融合,让社区的历史、文化、居民故事变得可见、可感、可互动。比如这栋老邮局,”他切换PPT页面,“我们计划保留其外观,但内部改造为社区记忆馆。外墙将安装智能玻璃幕墙,白天是普通玻璃,夜晚则成为显示屏,展示社区居民上传的老照片、故事、诗歌。”
“AI的角色是?”方欲问。
“我们希望AI能根据输入的内容——照片、文字、音频——自动生成视觉化的叙事。”陈屿的助手苏晴接话,“比如一位老人上传了年轻时在这条街上的黑白照片,AI可以分析照片中的元素,生成一段动态影像,让照片‘活’起来,或者将照片风格迁移到其他视觉内容中。”
方欲点头:“技术上可行。我们最近在做的生成式AI模型,正好能处理这类多模态内容理解与生成。但需要大量训练数据,特别是与本地文化相关的数据。”
“我们有资源,”陈屿说,“区档案馆已经同意开放部分历史资料,社区也在征集老物件和老故事。数据量应该足够。”
会议进入技术细节讨论。赵明和王浩开始交流技术架构,李薇和刘婷讨论用户体验。方欲和陈屿偶尔插话,更多时候是倾听。
方欲发现,工作中的陈屿和生活中的他很不一样——更果断,更强势,对细节要求苛刻。当王浩提到某个技术实现可能超出预算时,陈屿直接说:“预算可以调整,但效果不能打折。这个项目的灵魂就是那些细节。”
这让他想起高中时的自己——解物理题时,也会固执地追求最简洁优美的解法,哪怕要花更多时间。
会议进行到一半,门被轻轻推开。林玖拾端着一个托盘进来,上面放着茶水和点心。
方欲的呼吸微微一滞。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裙,头发扎成低马尾,素颜,看起来像是直接从出版社过来的。
“抱歉打扰,”她轻声说,将托盘放在会议桌旁的小桌上,“陈屿说你们在开会,我正好路过,就带了点茶点上来。”
“玖拾,”陈屿微笑,“谢谢。各位,介绍一下,这是我未婚妻林玖拾,在出版社工作,也是这个项目的文化顾问。”
林玖拾向众人点头致意,目光扫过方欲时,停留了半秒,然后移开。她将茶水一杯杯端到每个人面前,动作轻盈而熟练。到方欲面前时,她轻声说:“方总,你的茶。”
“谢谢。”方欲接过,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很轻的触碰,却让他的手微微一颤。
“你们继续,我不打扰了。”林玖拾说完,退出了会议室。
门轻轻关上。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讨论继续。但方欲的注意力已经无法完全集中。他能闻到空气中残留的她身上的香水味——不是栀子花,是某种木质调,更成熟,更克制。
“方总?”赵明叫了他一声。
“嗯?”方欲回过神。
“关于数据标注的标准,您看这样可以吗?”
方欲快速浏览文件:“可以,但需要增加情感标签维度。不只是识别物体和场景,还要标注内容传递的情绪——怀旧、喜悦、忧伤等。这样AI生成的内容才更有感染力。”
“好主意。”陈屿点头,“玖拾之前也提过类似建议。她说技术是骨架,情感才是血肉。”
会议在十二点结束。初步合作意向达成,双方约定两周后提交详细方案。
“一起吃个午饭?”陈屿提议,“楼下有家不错的本帮菜。”
方欲本想拒绝,但赵明和李薇已经答应,他不好扫兴:“好。”
五人下楼。餐厅就在同一栋建筑的一楼,装修复古,墙上挂着老上海的黑白照片。陈屿显然是常客,服务员熟络地打招呼:“陈总,老位置?”
“对,五位。”
位置在靠窗的角落,可以看见庭院里的竹子。落座时,陈屿自然地让出靠窗的位置给方欲:“方总坐这儿吧,视野好。”
方欲坐下,发现从这个角度,正好可以看见楼梯——林玖拾刚才就是从那里下来的。她此刻应该还在楼上,在陈屿的办公室,或者在哪个会议室。
点完菜,闲聊开始。话题从工作转到生活。李薇好奇地问:“陈总,您和林小姐是怎么认识的?刚才看你们好默契。”
陈屿微笑:“三年前的一个书展。我在找一本关于建筑诗学的书,她正好是那本书的责任编辑。我们聊了很久,从建筑谈到文学,发现有很多共同语言。”
“浪漫啊,”李薇感叹,“像电影情节。”
“没有那么戏剧化,”陈屿说,“更像是...在对的时间遇见对的人。”
方欲低头喝茶。茶很烫,舌尖有点麻。
“那你们什么时候结婚?”赵明问。
“明年春天,”陈屿说,“具体日期还没定,要看项目进度。玖拾说想在樱花开的时候。”
樱花。方欲想起大学时去武汉看樱花的经历。那是大二春天,他一个人去的。樱花如云,游客如织。他站在樱花树下,突然很想拍张照片发给林玖拾,想问她:“你看,像不像你写过的‘春天的雪’?”但他最终没有发。那时他们已经很少联系了。
“方总呢?”李薇转向他,“您这么优秀,一定有很多人追吧?”
方欲放下茶杯:“工作忙,没时间考虑这些。”
“那可不行,”陈屿说,“事业重要,生活也重要。我认识几个不错的女孩,要不要介绍?”
“不用了,谢谢。”方欲礼貌但坚定地拒绝。
菜陆续上桌。陈屿很会照顾人,不断给客人夹菜,介绍每道菜的特色。席间他接了个电话,是林玖拾打来的,问他会议结束没有。
“在楼下吃饭,和智维的同事,”陈屿说,“你要下来一起吗?...好,那我们在停车场等你。”
挂断电话,陈屿解释:“玖拾下午社里还有会,要先走。”
午餐在一点结束。众人起身,陈屿去结账,方欲他们先走到门口。庭院里,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斑驳的光影。方欲站在廊下,看着那些光影出神。
“方总对竹子感兴趣?”陈屿结完账出来,走到他身边。
“想起中学语文课学的《红楼梦》里的一句话,”方欲说,“‘竿竿青欲滴,个个绿生凉。’”
陈屿有些惊讶:“方总还对诗词有研究?”
“同桌是语文课代表,耳濡目染。”方欲说,语气平淡。
陈屿笑了:“也是。玖拾的文学修养确实好。她最近在编一套古典诗词现代解读的书,经常熬夜查资料。”
方欲没接话。他看着庭院里的一丛竹子,忽然想起高二的那个春天。语文课上学郑板桥的《竹石》,老师让每人写一段赏析。林玖拾写了整整两页,从竹的形态谈到士人的气节,文采飞扬。下课后,她问他写得怎么样。
方欲当时正在解一道物理题,头也不抬地说:“很好。”
“就‘很好’?”她不满意,“具体点。”
方欲放下笔,认真想了想:“你的文字像竹子,有节,有骨,有韧性。而且...有声音。风吹过竹林的那种声音。”
她愣住了,然后脸慢慢红了。那是方欲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见她脸红得那么明显。
“你说得比我写得好。”她小声说,然后匆匆收起作业本,跑出了教室。
那时他不懂她为什么跑掉。现在想来,也许是害羞,也许是被说中了心事,也许两者都有。
“方欲?”陈屿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嗯?”
“车来了。”陈屿指了指停车场方向。一辆白色轿车缓缓驶来,停在路边。驾驶座的车窗降下,林玖拾朝他们挥手。
方欲和同事们走过去。林玖拾下车,对众人微笑:“各位吃好了吗?”
“吃好了,谢谢陈总款待。”赵明说。
“应该的,”林玖拾说,然后看向方欲,“方...总,今天辛苦你了。”
“分内事。”方欲说。
短暂的沉默。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方欲看着林玖拾,她今天没化妆,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大概是熬夜编书的结果。他忽然很想问:你睡得好吗?工作累不累?但这些问题太私人,不适合在这个场合问。
“那我们先走了,”陈屿说,“方案的事,我们保持沟通。”
“好。”
陈屿坐进副驾驶,林玖拾坐回驾驶座。车缓缓启动,驶出庭院。透过车窗,方欲看见林玖拾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车拐过弯,消失了。
“方总,咱们也回公司?”赵明问。
“你们先回,我散散步。”方欲说。
“好,那下午见。”
同事们离开后,方欲一个人在庭院里站了一会儿。阳光很好,温暖而不灼热。他走到那丛竹子前,伸手触摸竹竿。竹身光滑微凉,节节分明。
手机震动,是林玖拾发来的微信:“你今天看起来有点累,没事吧?”
方欲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回复:“没事。昨晚没睡好。”
“因为聚会?”
“可能。”
“我也没睡好。”她回复,“想了很多事。”
方欲的心脏轻轻一颤。他打字:“想什么?”
输入,删除。再输入,再删除。最后只发了一个问号:“?”
林玖拾没有立即回复。方欲收起手机,走出庭院,沿着街道慢慢走。这一带是老城区,街道狭窄,两旁是梧桐树。秋日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在地面形成晃动的光斑。
他想起中学时,也是这样的午后,他和林玖拾经常一起走这条路。她会指着路边的老建筑,讲述它们可能的故事:“你看那栋小楼,阳台上的花都枯萎了,主人可能搬走了,或者...去世了。花不知道主人不回来了,还在等着浇水。”
那时他觉得她想象力太丰富。现在他懂了,那不是想象,是共情——对物,对空间,对时间流逝的敏感。
手机又震动。林玖拾回复:“想过去的事。想如果当年做了不同的选择,现在会怎样。”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记忆的闸门。方欲停下脚步,站在一棵巨大的梧桐树下。阳光透过树叶,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他想起高三的那个春天——不是秋天,是春天。距离高考还有三个月。那天放学后,他们照例在教室自习。林玖拾在写作文,他在做物理题。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和窗外偶尔的鸟鸣。
突然,林玖拾放下笔,叹了口气。
“怎么了?”方欲问。
“作文写不出来,”她趴在桌上,侧头看他,“题目是《未来的自己》,我写了两段就写不下去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未来的自己会是什么样。”她的声音闷闷的,“我不知道会去哪个城市,读哪个大学,做什么工作,遇见什么人。一切都是未知的。”
方欲放下笔,认真地看着她:“你可以想象。你不是最擅长想象吗?”
“想象和现实是两回事,”她说,“我可以想象自己成为作家,住在海边的小屋里,每天看书写字。但现实是,我可能只能考上个普通大学,找份普通工作,过着普通的生活。”
“普通也没什么不好。”方欲说。
“那你呢?”她坐直身体,眼睛盯着他,“你想象过未来的自己吗?”
方欲沉默了一会儿。他当然想象过——科学家,研究员,探索宇宙的奥秘。但那一刻,看着她认真的眼神,他突然觉得那些想象都变得模糊。
“我想过,”他说,“但未来不是想象出来的,是走出来的。”
“那你愿意和我一起走吗?”她问,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地。
方欲愣住了。这句话的意思太模糊,又太清晰。一起走?怎么一起?去哪里?
“我的意思是,”林玖拾的脸微微泛红,“我们报同一所大学,或者同一个城市的大学。这样...还能互相照应。”
方欲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他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闪烁的期待和不安,突然很想说“好”,很想说“无论你去哪里,我都跟你一起”。
但他说出口的却是:“我得看分数和志愿。现在说这些还早。”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因为他看见她眼中的光暗淡下去,像被风吹灭的蜡烛。
“也是,”她低下头,重新拿起笔,“你先做你的题吧,我不打扰你了。”
那之后的一周,他们之间有一种微妙的距离感。不是疏远,而是小心翼翼,像在薄冰上行走,生怕一步踏错就会坠落。
直到那个雨天。
距离高考还有两个月,四月的某天,突然下起了暴雨。放学时雨还没停,很多学生被困在教学楼里。方欲和林玖拾都没带伞,只好在走廊里等。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林玖拾看着外面的雨幕,“我爸妈今天加班,没人送伞。”
“我爸妈也是。”方欲说。
他们并肩站在走廊边缘,看着雨水从屋檐倾泻而下,形成一道水帘。空气潮湿微凉,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方欲,”林玖拾忽然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去了不同的城市,你会忘记我吗?”
方欲转头看她。她的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柔和而忧伤,睫毛上似乎沾着水汽,不知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不会。”他说,声音坚定。
“真的?”
“真的。”方欲认真地说,“有些人,即使很久不见,也不会忘记。就像...就像你外公,你不是一直都记得他吗?”
她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那不一样。亲人不会忘记,但朋友...时间久了,生活不同了,慢慢就淡了。”
“我们不会。”方欲说。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固执和自信。
林玖拾看着他,眼睛里有复杂的东西在涌动。然后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很轻的触碰,一触即分,却让方欲浑身一震。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她轻声说,“不要忘了。”
雨渐渐小了。他们决定冒雨回家。跑到校门口时,林玖拾的头发已经湿透了,贴在脸颊上。方欲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递给她:“披上吧,别感冒了。”
“那你呢?”
“我没事。”方欲说。其实他也冷,但看着她瑟瑟发抖的样子,他更心疼。
林玖拾犹豫了一下,接过外套披上。外套对她来说太大了,下摆垂到大腿,袖子长出一截。她低头闻了闻外套,小声说:“有阳光的味道。”
方欲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她摇头,“我们走吧。”
他们并排走在雨中,方欲撑着从门卫那里借来的破伞,伞很小,两个人必须靠得很近。他能闻到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混合着雨水的清新。她的肩膀偶尔会碰到他的手臂,每一次触碰都像细小的电流,传遍全身。
到分岔路口时,林玖拾脱下外套还给他:“谢谢你。”
“你披着吧,”方欲说,“明天再还我。”
“那你...”
“我跑回去,很快。”方欲把伞塞到她手里,“你拿着伞。”
不等她反应,他已经转身跑进雨里。雨点打在身上,冰凉,但他的心是热的,像有一团火在燃烧。
跑出一段距离后,他忍不住回头。林玖拾还站在原地,撑着那把破伞,披着他的外套,看着他离开的方向。雨幕中,她的身影模糊而清晰,像一个烙印,刻在那个春天的午后,刻在方欲的记忆里,再也抹不去。
手机铃声把方欲从回忆中拉回现实。是公司打来的,有紧急事务需要处理。他接起电话,一边听一边往回走。
挂断电话后,他看了眼手机,林玖拾没有再发消息。他们的对话停留在她说的“想如果当年做了不同的选择,现在会怎样”。
方欲站在街头,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和人流。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自己的故事,自己的选择。九年前他选择了理性,选择了前程,选择了把那些未说出口的话咽回肚子里。九年后,她即将成为别人的新娘,而他还在原地,守着那些发黄的记忆。
秋风再起,卷起地上的落叶。一片梧桐叶旋转着落在他脚边,他弯腰捡起。叶子已经全黄了,边缘开始卷曲,像一封被时间风干的信。
方欲将叶子放进口袋,继续往前走。阳光依然很好,但风中已经有了冬天的预告。
他想起物理课上学过的熵增定律:孤立系统的熵总是增加的,意味着无序度总是增大,事物总是自发地走向混乱和离散。就像落叶终要离开枝头,就像他们终要走向不同的人生。
但人类不是孤立系统。人类可以输入能量,可以创造秩序,可以对抗熵增。就像记忆可以抵抗遗忘,就像有些感情可以穿越时间,就像落叶化成的泥土会滋养新的生命。
方欲加快了脚步。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至少此刻,他还记得那个雨中的午后,记得她说的“不要忘了”,记得自己回答的“不会”。
这就够了。有些东西,记得,就还存在。
哪怕只是在记忆里。
哪怕只是在秋天飘落的每一片叶子中。
哪怕只是在一个人的心里,无声地,固执地,生长了整整九年,还要继续生长下去,直到时间尽头,直到所有秋天都过去,直到最后一个夏天来临,故事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