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秋夜重逢 ...
-
周六晚上五点半,方欲站在“秋日私语”餐厅门前,犹豫了整整三分钟。餐厅的招牌在暮色中泛着温暖的橘黄色光,透过落地窗能看见里面人影绰绰。初中同学聚会——这个短语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像一部老电影的片名,既熟悉又陌生。
他还是来了。穿着简单的深灰色毛衣和黑色长裤,手里拎着一瓶红酒——宋言在群里说“人到礼到,不用带太贵的”。方欲选了瓶中等价位的勃艮第,标签上写着2015年份,正好是他们高中毕业的那一年。
推门进去,喧闹声扑面而来。餐厅被包下了整个二楼,大约三十来人聚在一起,声音、笑声、酒杯碰撞声混成一片嘈杂的交响乐。时间在每个人身上都留下了痕迹,有人发福了,有人秃顶了,有人脸上有了岁月的风霜,但笑起来时,眉眼间依稀还是少年时的模样。
“方欲!这儿!”宋言第一个看见他,挥着手挤过人群。他还是那么胖,肚子比初中时又圆了一圈,但笑容依旧爽朗,“我就知道你准到!林玖拾说你会来,我还不信呢!”
方欲微笑,递上红酒:“好久不见。”
“九年!整整九年!”宋言接过酒,另一只手用力拍他的肩,“你小子一点没变,还是这么帅。不公平啊,凭什么岁月只对我们这些普通人下手?”
“你也挺好的。”方欲说。这不是客套,宋言确实看起来状态不错,红光满面,眼神里有种中年男人少见的热情。
“来来来,跟大家打招呼!”宋言揽着他的肩往人群里走,“看看这是谁?咱们班的学神,方欲!”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各种声音:
“方欲?真是方欲!”
“天哪,学霸来了!”
“方欲你还记得我吗?王薇!坐你前面两排那个!”
方欲被团团围住。一时间,他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初三毕业典礼后的那个下午,大家也是这样围着他,要他写毕业纪念册。那时他匆匆写了些“前程似锦”之类的套话,只有给林玖拾的那页,他想了很久,最后写下一句:“愿你所有的秋天都明亮。”
“方欲,听说你现在在搞人工智能?厉害啊!”
“在哪儿高就?年薪多少?”
“结婚了吗?有孩子了吗?”
问题像潮水般涌来。方欲一一回答,简短而克制。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最终停在靠窗的那桌。
林玖拾坐在那里,正和一个女生聊天。她今天穿着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陈屿坐在她旁边,侧耳听她们说话,偶尔微笑点头。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显得随性而儒雅。
他们看起来...很和谐。像一幅精心构图的画,每一处细节都恰到好处。
“看什么呢?”宋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哦,林玖拾和她未婚夫。郎才女貌,是吧?听说那男的是建筑设计师,自己开事务所,挺成功的。”
方欲点头,没说话。
“说起来,”宋言压低声音,“你们俩当年可是咱们班的金童玉女。大家都以为你们会在一起呢。”
心脏猛地一跳。方欲转头看宋言:“什么?”
“别装了,”宋言挤挤眼,“谁看不出来啊。你给她讲题时的那个耐心,她看你的那个眼神...要不是后来你们去了不同的城市,说不定现在孩子都有了。”
方欲感觉喉咙发干。原来他们的秘密,在别人眼里竟是如此明显。那她自己呢?她知道吗?还是装作不知道?
“都是过去的事了。”他说,声音平稳得让自己都惊讶。
“也是,”宋言拍拍他,“来,喝酒!今天不醉不归!”
聚会正式开始。大家按当年的小组坐,方欲和林玖拾自然被分到了一桌——还有宋言、王薇,和其他几个老同学。陈屿礼貌地坐在林玖拾旁边,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自在。
“方欲,你还记得王薇吗?”林玖拾介绍,“她现在在儿童医院工作,是儿科医生。谁能想到当年最怕打针的人,现在天天给别人打针。”
王薇脸红:“林玖拾你别揭我短!”
“这是事实嘛,”林玖拾笑,“初三那次体检,你看见针头就晕过去了,还是方欲把你扶到医务室的。”
方欲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王薇晕针,体检抽血时直接倒下去,他正好在旁边,下意识伸手接住。那时林玖拾也在,她帮忙叫校医,还从口袋里掏出颗糖——她说低血糖时吃糖有用,虽然王薇不是低血糖。
“我记得,”方欲说,“后来你每次体检都要求最后一个抽血,说要做好心理准备。”
大家都笑起来。气氛渐渐松弛,回忆像开了闸的洪水,汹涌而出。
“说到初三,你们记不记得那次篮球赛?方欲绝杀的那场?”宋言兴致勃勃,“最后三秒,三分线外接球就投,进了!全场沸腾!”
“记得记得!”另一个男生接话,“那球太神了!方欲你后来进校队了吗?”
“进了,”方欲说,“打到高二,后来准备竞赛就退了。”
“可惜了,你打球真有天赋。”宋言摇头,然后转向林玖拾,“对了,那场比赛林玖拾还给你送水了是吧?我们都看见了!”
林玖拾正在喝茶,闻言呛了一下。陈屿轻轻拍她的背:“慢点。”
“有吗?”她恢复镇定,“我不记得了。”
“怎么不记得!”宋言来劲了,“下半场的时候,你从人群中挤进来,递了瓶水给方欲。方欲接水时耳朵都红了!我们几个在后面看得清清楚楚!”
方欲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液滑过喉咙,带着微涩的灼热感。
林玖拾笑了笑,没接话,只是低头整理餐巾。陈屿看着她,眼神温柔,然后转向宋言:“初中时的趣事真多。玖拾很少跟我说这些。”
“那当然!”宋言完全没察觉气氛的微妙变化,“我们班当年可是年级最活跃的班。对了方欲,你还记得你给林玖拾补习数学的事吗?每天放学后在小公园,风雨无阻。我们都说你比老师还耐心。”
桌上一时安静。这个话题显然比篮球赛更敏感。
方欲放下酒杯,手指轻轻摩挲杯壁:“互相帮助而已。”
“对对,互相帮助,”宋言意识到自己可能说多了,赶紧找补,“林玖拾也帮你补语文嘛。你们那叫...互补!对吧?”
“对。”林玖拾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互补。”
服务员开始上菜,暂时解救了尴尬的局面。大家边吃边聊,话题转向了各自现状。王薇说起儿科医生的辛苦与快乐;宋言开了家火锅店,生意不错;另一个男生在银行工作,抱怨KPI压力大。
方欲安静地听着,偶尔被问到才回答几句。他的目光不时飘向林玖拾。她说话时会用手势辅助表达,笑起来时会微微歪头,这些习惯性的小动作都没有变。只是现在,她会在说话间隙看向陈屿,像是在确认他的存在,像是在分享某个只有他们懂的默契。
“陈屿,你们是怎么认识的?”王薇好奇地问。
陈屿微笑,看了眼林玖拾:“通过朋友介绍的。三年前的一个书展,玖拾他们出版社有展位,我去看建筑类书籍,朋友正好认识她,就介绍我们认识了。”
“一见钟情?”宋言八卦地问。
林玖拾摇头:“哪有。就是...聊得来。陈屿对文学也有研究,我们聊了很多关于建筑与叙事的话题。”
“建筑与叙事?”方欲开口,这是他今晚第一次主动参与这个话题,“怎么讲?”
陈屿转向他,眼神认真:“建筑不仅仅是空间和功能,它也在讲述故事。比如一座老房子,它的材料、结构、装饰,都在诉说着建造时代的审美、技术、生活方式。我在设计时,会考虑建筑要讲述什么故事——是宁静的故事,还是活力的故事?是传统的故事,还是现代的故事?”
“就像文学作品。”林玖拾接话,“每个建筑都有自己的开头、发展、高潮、结尾。人在其中行走、停留、观看,就像在阅读一个立体的文本。”
方欲沉思片刻:“所以你们的工作,本质上是创造‘可居住的叙事’。”
陈屿的眼睛亮起来:“精确!就是这个意思。方欲,你总是能抓住核心。”
这句话让方欲微微一怔。总是?他们才第二次见面,陈屿却说“总是”,显然是从林玖拾那里听说了很多关于他的事。
“我听说你做的AI项目,也在尝试理解和生成叙事?”陈屿问。
“算是,”方欲说,“我们训练模型理解故事结构,角色弧光,情感曲线。但就像上次说的,机器能分析形式,很难把握本质。”
“本质是什么?”林玖拾忽然问,眼睛看着他。
方欲和她对视。在这一刻,周围的喧闹仿佛都退去了,只剩下他们两人,和这个九年前就该探讨的问题。
“本质是...”他缓缓说,“为什么某个故事会让人哭,会让人笑,会让人在多年后依然记得其中的某个场景、某句台词。本质是那种...无法被算法量化的共鸣。”
林玖拾看着他,眼神很深。然后她轻轻点头:“对。就是共鸣。”
陈屿看看方欲,又看看林玖拾,微笑道:“你们说话真有默契。不愧是老同桌。”
这句话像一把双刃剑,既肯定了他们的过去,又划清了现在的界限——老同桌,仅仅是老同桌。
晚餐继续。酒过三巡,气氛更加热烈。有人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这个初中时常玩的游戏。大家起哄同意,很快围成圈。
酒瓶在桌子中央旋转。第一次,瓶口指向了王薇。
“我选真心话!”王薇红着脸说。
“初吻是什么时候?”宋言坏笑着问。
“大学...大三。”王薇小声说。
“和谁?”
“喂喂,只能问一个问题!”王薇抗议。
第二次,瓶口指向了宋言。他选大冒险,被要求现场唱一首初中时的流行歌。他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开始唱周杰伦的《简单爱》。跑调得厉害,但大家跟着一起唱,气氛热烈。
第三次,瓶口缓缓停下,对准了林玖拾。
她愣了一下,然后微笑:“我选真心话。”
众人沉默了一瞬,似乎在思考该问什么。最后,一个女生开口:“你人生中最遗憾的事是什么?”
这个问题让桌上安静下来。林玖拾的表情凝固了几秒,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左手无名指的戒指。方欲注意到,陈屿的手在桌下轻轻握住了她的另一只手。
“最遗憾的事...”她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大概是...没有好好告别吧。”
“什么意思?”宋言问。
“就是...有些人,有些事,以为会一直在那里,以为还有时间,所以没有好好说再见。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她的目光飘向窗外,夜色已深,路灯在远处连成一条光带,“比如我外公,他去世前我在准备期末考试,没能赶回去见最后一面。比如...一些朋友,毕业时匆匆说了声‘再见’,以为很快就会再见,结果九年过去了。”
她的声音里有种淡淡的忧伤,像秋夜的风,不凛冽,却沁凉。
方欲的心脏收紧。他在她说的“一些朋友”里吗?如果是,那她的遗憾里,有他的一份吗?
瓶继续转。这次,指向了方欲。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他平静地说:“真心话。”
问题来自王薇:“方欲,你谈过几次恋爱?”
这个问题很私人,但不算过分。方欲沉默了几秒,回答:“一次。”
“只有一次?”宋言惊讶,“不可能吧?你这么优秀!”
“真的只有一次。”方欲说。这是实话。大学时谈过一次,持续了半年,和平分手。后来忙于学业和工作,再没认真谈过。
“那现在呢?有喜欢的人吗?”另一个男生追问。
“喂,只能问一个问题!”这次是林玖拾开口,声音有些急。
大家笑起来,没再追问。方欲感谢地看了她一眼,她微微点头。
游戏继续。几轮后,瓶口再次指向林玖拾。这次问问题的是个男生:“如果时光倒流,你最想回到哪个时刻?”
林玖拾想了想:“高三那年的秋天。某个下雨的傍晚。”
方欲的手指猛地收紧。高三那年的秋天,下雨的傍晚——是那个他们翘课去天台看雨的日子吗?她还记得?而且,那是她最想回去的时刻?
“为什么是那个时候?”有人问。
“因为...”她顿了顿,“因为那个时刻,一切都还有可能。所有的选择都还没做,所有的路都还没走。就像站在岔路口,每个方向都通向未知的风景。”
陈屿握紧了她的手。方欲看见,他的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像在安抚什么。
“那你呢,方欲?”宋言突然转向他,“如果时光倒流,你想回到什么时候?”
方欲没有犹豫:“也是高三那年的秋天。但不是下雨的傍晚,是某个放学的午后。在操场边的梧桐树下。”
这次轮到林玖拾看向他。她的眼神很复杂,方欲读不懂。
“为什么是那个时候?”王薇问。
“因为...”方欲缓缓说,“因为那时我刚做完一个实验,测量出梧桐叶飘落的速度。有个同学问我为什么要做这个实验,我给了她一个答案,但不是真正的答案。如果能回去,我想告诉她真正的答案。”
桌上一片安静。大家都感觉到了什么——这段对话里有一种只有两个人懂的密码,其他人都是局外人。
“什么实验?什么答案?”宋言好奇。
方欲正要开口,林玖拾突然站起来:“抱歉,我去下洗手间。”
她离开得有些匆忙。陈屿想跟去,她摇摇头:“我马上回来。”
方欲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刚才的话触动了她吗?还是只是巧合?
几分钟后,林玖拾回来,神色如常。游戏继续,但气氛微妙地改变了。大家似乎都意识到,有些话题最好避开。
晚餐在九点半结束。有人提议去KTV续摊,但一半人表示明天有事,婉拒了。方欲也说不去,他本来就不喜欢太吵的环境。
大家在餐厅门口道别,互相拥抱,约定下次再聚。夜风很凉,吹散了酒意。
“方欲,你怎么回去?”林玖拾走过来问。陈屿在她身边,正和一个同学说话。
“打车。”
“我们送你吧?”她说,“顺路。”
“不用了,你们...”
“真的顺路,”陈屿结束谈话走过来,“我们往东边开,你住的那个小区正好路过。”
方欲犹豫了一下,点头:“那麻烦了。”
陈屿的车是辆深灰色SUV,内部整洁,有淡淡的木质香薰味道。林玖拾坐副驾驶,方欲坐后座。车里播放着轻柔的爵士乐,萨克斯风的声音如丝绸般滑过夜晚。
“今天玩得开心吗?”林玖拾从后视镜里看他。
“嗯,”方欲说,“见到很多老同学。”
“宋言还是那么爱闹,”她笑,“一点没变。”
“有些人不会变。”方欲说,目光落在窗外流动的街景上。
沉默了一会儿,林玖拾忽然说:“你刚才说的那个实验...梧桐叶飘落的速度。后来有继续研究吗?”
方欲看向后视镜,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明亮。
“没有,”他说,“实验数据还在,但没有继续了。有些实验,完成一次就够了。”
“真正的答案是什么?”她问,声音很轻,“你刚才说,如果能回去,想告诉我真正的答案。”
方欲感觉心脏漏跳了一拍。他没想到她会追问,更没想到是在陈屿在场的情况下。
车里安静得能听见音乐声的每个转折。陈屿专注地开着车,像是没听见他们的对话,又像是故意不打扰。
“真正的答案是...”方欲缓缓开口,“我测量落叶的速度,不是想知道秋天离开的速度,而是想知道...和你一起走的时间有多慢。”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音乐还在继续,车还在前行,但空气中有种紧绷的张力。
林玖拾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后视镜里的他。她的表情方欲看不清,只看见她微微抿起的嘴唇。
陈屿依然安静地开车,手指轻轻敲击方向盘,跟着音乐的节奏。
良久,林玖拾轻声说:“我知道了。”
只有三个字,却让方欲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她知道什么?知道当年那个答案?还是知道这句话背后的所有含义?
车在方欲住的小区门口停下。方欲解开安全带:“谢谢你们送我。”
“不客气,”陈屿微笑,“下次见。”
“下次见。”林玖拾也说,转头看他。
方欲下车,关上车门前,最后看了一眼车里。林玖拾正看着他,路灯的光照进车内,在她的眼中映出细碎的光点。
车门关上。车缓缓驶离,尾灯在夜色中划出两道红色的轨迹,渐行渐远。
方欲站在原地,看着车消失在街角。夜风很凉,吹得梧桐叶沙沙作响。他抬头看天,今夜有星星,稀疏地散布在深蓝色天幕上,像被随意撒落的银粉。
手机震动。他掏出来看,是林玖拾发来的微信:“到家说一声。”
他打字:“到了。谢谢你们送我。”
发送后,他走进小区。路过那棵最大的梧桐树时,一片叶子旋转着落下,正好落在他肩头。他停下脚步,轻轻捏起叶子,对着路灯看。
叶脉清晰,像一张精密的地图。他忽然想起那个实验记录本上的一句话:“梧桐叶飘落的速度是每秒五厘米。从枝头到地面,平均需要2.3秒。但有些话在空气中悬浮的时间更长——从十四岁到三十二岁,整整十八年,它们还在飘落的过程中,迟迟不肯落地。”
方欲将叶子放进口袋,继续往前走。手机又震动,还是林玖拾:“今天很高兴。特别是听到你的答案。”
他停下脚步,手指悬在屏幕上。想回复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打了一个字:“嗯。”
发送后,他收起手机,走进单元楼。电梯上升时,他看着镜面墙上自己的倒影——眼神里有种他很久没见过的情绪,像平静湖面下涌动的暗流。
回到家,他脱下外套,从口袋里掏出那片梧桐叶,和九年前那片放在一起。两片叶子,一片枯黄,一片还带着些许绿色,并列在书桌上,像两个不同时代的书签,标记着同一本书的不同页码。
他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工作邮件提醒。他点开,是一份项目报告,需要明天前审阅。
成年人的世界就是这样——无论内心有多少波澜,第二天还是要面对工作、会议、 deadlines。情感是奢侈品,只能在夜深人静时悄悄拿出来擦拭,天亮前再仔细收好。
方欲打开电脑,开始处理邮件。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星星渐渐隐去,云层聚集,预告着又一场秋雨。
处理完工作已是深夜一点。方欲关掉电脑,走到阳台。夜风更凉了,带着湿润的气息。远处还有零星的灯光亮着,像不肯入睡的眼睛。
他想起晚餐时林玖拾说的话:“最遗憾的事...是没有好好告别。”
他也有遗憾。很多遗憾。没有在毕业时对她说出想说的话,没有在大学时坚持联系,没有在她生命中的重要时刻出现。而现在,她戴着另一个男人的戒指,走向另一段人生。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是一条新微信。方欲点开,是宋言发来的聚会照片。有一张是他和林玖拾的合照——他们站在窗边,她微微笑着,他侧头看她,眼神专注。照片里的他们看起来那么近,又那么远。
宋言还附了一条消息:“老方,这张照片拍得真好。你看林玖拾的眼神...还是当年那个味道。可惜啊,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方欲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锁屏。夜风吹过,带来远处隐约的雷声。要下雨了。
他回到屋内,关掉最后一盏灯。黑暗中,雨声渐渐响起,从稀疏到密集,敲打着窗户,像无数细小的鼓点,敲打着夜晚,敲打着回忆,敲打着所有未完成的对话和未曾落地的话语。
方欲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许多画面:梧桐树下的测量,篮球场边的矿泉水,天台上的雨,还有今晚餐厅里她转动的戒指,她说的“没有好好告别”,她问“真正的答案是什么”。
雨声中,他慢慢睡去。梦里,他回到了十四岁的秋天,梧桐叶漫天飘落,林玖拾站在树下,伸出手,一片叶子旋转着落在她掌心。她抬头看他,笑着说:“我知道了。”
知道了什么?梦没有给出答案。
窗外,秋雨渐沥,将世界洗刷成一个湿润的、模糊的、介于真实与梦境之间的地方。而有些话,像这雨中的灯火,隔着玻璃看过去,朦胧,温暖,却又始终触不可及。
夜很深了。城市渐渐沉睡。只有雨还在下,不停地下,像时光流逝的声音,不急不缓,走向下一个黎明,走向下一个未知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