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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秋声入梦 ...

  •   项目进入第四周时,深秋终于显露出它最浓郁的面貌。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像是被时光之手浸染,从边缘开始,金黄与褐红如涟漪般扩散,最终整棵树都燃烧起来,在秋日的阳光下璀璨得近乎悲壮。风起时,落叶如雨,在地上铺成厚厚的地毯,踩上去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像无数细小的叹息。
      方欲的生活被分割成两个平行的世界。白天,他是智维科技冷静专业的方总,与屿境设计团队讨论算法优化、用户测试、界面设计。夜晚,他回到空荡荡的公寓,面对电脑屏幕上闪烁的代码,却时常走神,脑海中浮现出林玖拾整理遗物时落泪的侧脸,或是在昏暗路灯下那个短暂的拥抱。
      那个拥抱持续了三秒,却在他心里延伸成漫长的回响。他记得她头发的味道——不再是记忆中的栀子花,而是某种木质调的香水,混合着纸张和墨水的陈旧气息,那是编辑工作留下的印记。他记得她身体的温度,隔着毛衣传来的微暖,像秋日午后最后的阳光。他记得她松开手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情绪,复杂得难以解读,像深潭中投入石子后漾开的层层涟漪。
      “方总?”赵明的声音将方欲从回忆中拉回,“关于情感识别模块,您看这个方案行吗?”
      会议室里,智维团队正在讨论技术细节。方欲迅速收敛心神,专注地看向投影屏幕:“情感识别的准确率现在是多少?”
      “85%左右,”李薇汇报,“但对于复杂情绪——比如‘怀旧的喜悦’、‘带着忧伤的温暖’——识别率只有60%。这种复合情绪最难建模。”
      方欲沉思片刻:“我们需要更多的标注数据。林编辑那边提供的日记和手稿扫描完了吗?”
      “扫描完了,正在做文字识别和情感标注。”赵明说,“但人工标注进度有点慢,那些日记内容太丰富了,每段文字都包含着多层情感。”
      “让标注团队重点标注那些复合情绪,”方欲指示,“特别是关于‘记忆’、‘时间’、‘离别’相关的内容。这些是项目的情感核心。”
      会议结束后,方欲回到办公室,关上门。窗外的梧桐树正处在最美的时刻,金黄的叶片在阳光下透明如琥珀。他想起林玖拾外公日记中的一段话,那是昨晚他翻阅扫描件时看到的:
      “1987年秋,玖拾四岁。今日带她拾落叶,她将叶子按颜色排列,说这是‘秋天的彩虹’。孩童之眼,见万物皆诗。忽觉老之将至,而新生已来,生命循环,莫过如此。愿我走后,她依然能见叶如诗,见秋如歌。”
      方欲拿出手机,点开与林玖拾的聊天窗口。他们的对话停留在三天前,她发来一些补充资料,他回复“收到,谢谢”。公事公办的语气,克制而疏离。
      他打字:“今天看到你外公1987年的日记,关于你拾落叶那段。很美的记录。”
      发送前,他犹豫了。这样的话算越界吗?算不必要的情感流露吗?但最终,他还是按下了发送键。
      几分钟后,林玖拾回复:“那是我的童年记忆。外公总说,孩子是天生的诗人,因为他们的眼睛还没被现实磨出茧子。”
      方欲:“你现在依然有诗人的眼睛。”
      林玖拾:“你怎么知道?”
      方欲:“你写的文字,你看世界的方式。那天在咖啡厅,你说沈从文的文字像湘西的雨。只有诗人会这样比喻。”
      这次她回复得慢了一些:“谢谢。但成年后的诗,总带着现实的重量。不如孩童时纯粹。”
      方欲:“重量让诗更有深度。”
      林玖拾发来一个微笑的表情:“你还是这么会说话。”
      方欲看着手机屏幕,嘴角不自觉扬起。这种隔着屏幕的对话,让他想起大学时他们偶尔的短信交流。那时手机还没这么智能,一条短信只能发70个字,他常常要精简再精简,才能把想说的话塞进去。
      “方总,”助理小唐敲门进来,“陈总那边来电话,问明天下午的项目进度会能不能改到上午?他们下午要去民政局领证。”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方欲心中刚刚升起的暖意。他握笔的手指收紧,指节微微发白。
      “可以,”他听到自己平静的声音,“改到上午十点。”
      “好的,我这就回复。”小唐离开,门轻轻关上。
      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但方欲的心却再难平静。领证。这两个字像锋利的刀片,划开了所有温情的表象,露出底下冰冷的现实。是啊,她订婚了,他们要结婚了。那个拥抱,那些对话,那些眼神交汇,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方欲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梧桐树在秋风中摇曳,叶片纷纷飘落,像一场金色的雨。他想起初二那年自己测量落叶速度的实验,想起那时单纯而固执的喜欢,想起以为时间很长、未来很远的天真。
      九年了。九年前他以为只要足够优秀,只要考上好大学,只要成为更好的人,就能配得上她,就能有勇气说出那些话。九年后他确实成了别人眼中的成功者,却依然没有说出口的资格——因为已经太迟了。
      手机震动,是林玖拾发来的消息:“陈屿说明天的会改到上午了,他跟你说了吧?”
      方欲盯着这行字,很久,才回复:“嗯,助理通知我了。”
      “那我们上午见。”她回复,加了一个太阳的表情。
      方欲没有回复。他放下手机,继续看着窗外。秋日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窗格的影子,随着时间缓缓移动,像无声的钟摆。
      第二天上午十点,方欲准时抵达屿境设计。会议室里,陈屿和林玖拾已经到了。他们并肩坐在会议桌旁,陈屿正在低声对她说着什么,她微微侧头听着,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
      那个画面刺痛了方欲的眼睛。他深吸一口气,调整表情,走了进去。
      “方总来了,”陈屿起身,“抱歉临时改时间,下午有点私事。”
      “理解,”方欲点头,声音平静,“我们开始吧。”
      会议进行得很顺利。技术方案基本确定,接下来进入开发阶段。陈屿展示了最新的设计效果图——老邮局的外墙在夜晚变成了巨大的显示屏,上面流动着居民上传的老照片,经过AI处理后,照片中的人物会轻微活动,场景会变化,像一段段活过来的记忆。
      “这个效果很棒,”方欲说,“但技术实现上有挑战。实时渲染这么多动态内容,对算力要求很高。”
      “我们考虑过,”技术总监王浩说,“可以用边缘计算,在本地部署小型服务器。这样响应速度快,也能保护用户隐私。”
      讨论持续了一个小时。会议结束时,陈屿看了看手表:“时间差不多了。各位,我和玖拾要先走一步,下午的会苏晴会代我参加。”
      大家纷纷表示理解。方欲收拾文件,余光看见陈屿帮林玖拾拿起外套,动作自然亲昵。林玖拾穿上外套,整理了一下头发,抬头时正好撞上方欲的目光。
      她微微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笑容,有点勉强,像在掩饰什么。
      “方总,那我们...”她开口,却没说下去。
      “下午见,”方欲替她说完,“路上小心。”
      他们离开了。会议室里剩下的人继续讨论技术细节,但方欲的心思已经不在会议上。他脑海中反复回放刚才的画面——陈屿为她拿外套,她穿上时的动作,她那个勉强的笑容。
      “方总?”苏晴叫了他两次。
      “嗯?”方欲回过神。
      “关于交互逻辑,您看这样设计合理吗?”
      方欲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我看看...”
      会议在十二点结束。方欲走出大厦时,秋日正午的阳光明亮得刺眼。他站在路边,看着车流来往,突然不知道接下来该去哪里。
      手机响了,是宋言。
      “老方!在哪儿呢?”宋言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咋呼。
      “公司附近。”
      “吃饭没?没吃的话过来,我在你那边有个客户,刚谈完,一起吃个午饭?”
      方欲本想拒绝,但想到回公司也是一个人面对空荡荡的办公室,便答应了:“好,地址发我。”
      餐厅是一家川菜馆,宋言已经点好了菜。看见方欲,他招招手:“这儿!”
      “今天怎么跑这边来了?”方欲坐下。
      “谈火锅店分店的装修,”宋言给他倒茶,“对了,你猜我早上看见谁了?”
      “谁?”
      “林玖拾和陈屿,”宋言压低声音,“在民政局门口。他们去领证了?”
      方欲的手微微一颤,茶水洒出来几滴。他抽出纸巾擦拭,动作缓慢而机械。
      “应该是吧。”他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
      宋言观察着他的表情,叹了口气:“老方,我说句实话,你别不爱听。”
      “你说。”
      “过去了,”宋言难得认真,“九年前就过去了。她现在有她的生活,你有你的。该放下了。”
      方欲看着杯中晃动的茶水,水面映出天花板上灯的倒影,破碎而模糊。
      “我知道。”他说。
      “知道和做到是两回事,”宋言摇头,“你看你这表情,跟丢了魂似的。老方啊,你什么都有——事业成功,长得帅,有才华——何必纠结一个得不到的人呢?”
      方欲沉默。宋言说的他都懂,理智上他完全明白。但感情不是数学题,不是懂了原理就能解出答案。它像一种顽固的病毒,潜伏在血液里,平时感觉不到,却在某些时刻突然发作,带来无法忽略的疼痛。
      “吃饭吧,”方欲拿起筷子,“菜要凉了。”
      那顿午饭方欲吃得食不知味。宋言试图活跃气氛,讲了很多火锅店的趣事,但方欲只是机械地点头、微笑,心思早已飘远。
      下午回到公司,方欲把自己关在办公室。他试图工作,但屏幕上的代码像天书一样难以理解。最终,他放弃了,打开浏览器,无意识地输入“民政局领证流程”。
      网页跳出来,详细介绍了需要准备的材料、流程、时间。方欲一条条看下去,像在进行某种自虐。他想象着那个场景:林玖拾和陈屿走进民政局,递交材料,拍照,宣誓,拿到红本本。她会穿什么衣服?会笑吗?会紧张吗?
      手机震动,打断了他的想象。是工作群的消息,关于项目进度。方欲强迫自己回复,布置任务,安排下周的测试计划。
      处理完工作,已经是下午四点。窗外的天色开始转暗,秋日的白天越来越短。方欲站起身,走到窗边。街道上行人匆匆,每个人都朝着自己的目的地前进。
      他突然很想喝咖啡,不是公司的速溶咖啡,而是真正的手冲咖啡。他想起“秋季”咖啡厅,想起那里播放的《晴天》,想起那个重逢的午后。
      半小时后,方欲推开了咖啡厅的门。风铃响起,熟悉的旋律流淌出来——今天播放的是《七里香》。他走到吧台,点了一杯手冲耶加雪菲。
      “今天一个人?”服务生认识他了,随口问道。
      “嗯。”方欲简短回答。
      他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梧桐树在暮色中变成剪影,叶子还在不停地落。咖啡很快端上来,香气浓郁,带着花果的清新。方欲小口喝着,苦涩中回甘。
      手机屏幕亮起,是林玖拾发来的消息:“证领完了。现在在回家的路上。”
      方欲盯着这行字,很久,才回复:“恭喜。”
      林玖拾回复:“谢谢。感觉...有点不真实。”
      方欲:“什么不真实?”
      林玖拾:“就...就这样结婚了。好像昨天还是中学生,今天就成了别人的妻子。”
      方欲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他想说:是啊,昨天你还是我的同桌,今天就成了别人的新娘。他想说:这九年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我们走到了这一步?他想说:如果当年我勇敢一点,现在会怎样?
      但他最终只是回复:“人生就是这样,不知不觉就到了下一个阶段。”
      林玖拾:“你呢?什么时候到下一个阶段?”
      方欲苦笑:“不知道。也许永远到不了。”
      这次她回复得很快:“为什么这么说?”
      方欲犹豫了。这些话已经越界了,不该说。但今天,在知道她领证的这个下午,在这个他们重逢的咖啡厅里,他突然不想再那么克制了。
      “因为有些人,遇见得太早或太晚,就成了一生的参照系。”他打字,发送,“之后遇见的所有人,都忍不住拿来比较。但都比不上最初的那个。”
      发送后,他立刻后悔了。太直白了,太沉重了。他准备撤回,却看见“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
      林玖拾的回复来得很快,但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这三个字像一把锤子,重重砸在方欲心上。对不起?为什么对不起?因为她没有选择他?因为她让他等了九年?还是因为她无法回应同样的感情?
      方欲:“不用道歉。你没有做错什么。”
      林玖拾:“但我伤害了你。我知道。”
      方欲:“感情里没有对错,只有时机。”
      林玖拾没有再回复。方欲等了一会儿,最终放下手机,继续喝咖啡。咖啡已经凉了,苦涩更加明显。
      窗外完全暗下来了,路灯一盏盏亮起。咖啡厅里客人渐渐多起来,大多是下班后来放松的白领。方欲坐在角落里,像个旁观者,观察着别人的生活。
      那对情侣在分享一块蛋糕,你一口我一口,笑容甜蜜。那几个同事在讨论工作,手势夸张,表情激动。那个独处的女人在看书,偶尔抬头看向窗外,眼神空茫。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悲欢。而他的故事,在九年前就写下了结局,只是他迟迟不肯翻到最后一页。
      手机又震动,这次是陈屿打来的电话。方欲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起来。
      “方总,没打扰你吧?”陈屿的声音听起来轻松愉快。
      “没有,陈总请说。”
      “两件事,”陈屿说,“第一,下周我们想办一个小型发布会,向媒体和潜在合作伙伴展示项目进展。想邀请你作为技术方代表发言。”
      “可以,时间地点发我就行。”
      “第二件...”陈屿顿了顿,“私事。我和玖拾今天领证了,想请你吃个饭,庆祝一下。你是她重要的朋友,我们希望能和你分享这个喜悦。”
      方欲感觉喉咙发紧,像被什么东西扼住了。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却发现杯子已经空了。
      “陈总客气了,”他听到自己平静的声音,“应该是我请你们,恭喜你们。”
      “那就这么说定了,”陈屿笑道,“时间你来定,我和玖拾随时恭候。”
      挂了电话,方欲坐在原地,很久没有动。咖啡厅里播放的音乐换成了《安静》,周杰伦在唱:“只剩下钢琴陪我弹了一天,睡着的大提琴,安静的旧旧的...”
      安静。这个词形容得很准确。他的世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心跳的声音,安静得能听见时间流逝的声音,安静得能听见某个部分碎裂的声音。
      方欲站起身,结账,走出咖啡厅。秋夜的凉风吹在脸上,带着清醒的刺痛。他沿着街道慢慢走,没有目的地,只是走。
      路过一家珠宝店时,橱窗里展示着婚戒,在灯光下璀璨夺目。方欲停下脚步,看着那些戒指。他想象着林玖拾戴上戒指的样子,想象着她和陈屿交换戒指的瞬间,想象着她微笑说“我愿意”。
      心脏的位置传来清晰的疼痛,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钝重的、持续的闷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慢地坍塌。
      方欲继续往前走。他想起高二那年,语文课上学《孔雀东南飞》,讲到刘兰芝和焦仲卿的爱情悲剧。林玖拾在课后对他说:“我觉得最悲伤的不是生死离别,而是活着却不能在一起。就像诗里说的‘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可是磐石和蒲苇,终究是不同的东西,再坚韧也改变不了本质。”
      那时他不完全理解她的意思,只是觉得她说这话时眼神很悲伤。现在他懂了。他们就像磐石和蒲苇——他理性、稳定、固执如石;她感性、柔软、坚韧如草。本质不同,注定无法真正交融。
      手机又响了。方欲以为还是工作或陈屿,但屏幕上显示的是林玖拾的名字。他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喂?”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方欲,”林玖拾的声音很低,背景很安静,“你在哪儿?”
      “街上,随便走走。”
      “一个人?”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我在你家附近。”
      方欲愣住了:“什么?”
      “我从陈屿那儿出来,开车不知不觉就开到这里了。”她的声音里有一丝迷茫,“能...见一面吗?”
      方欲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理智告诉他应该拒绝,告诉她现在不合适,告诉她回家去。但感情压倒了一切。
      “好,”他说,“我在‘秋季’咖啡厅附近,你过来吧。”
      “十分钟。”她挂了电话。
      方欲站在原地,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在他脚边打转。他忽然想起那个测量落叶速度的实验记录本上,最后一页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已经模糊,但还能辨认:
      “实验最终结论:梧桐叶飘落的速度是每秒五厘米。但有一种东西下落得更慢——未说出口的爱。它在空气中悬浮,旋转,像被无形的磁场托着,既无法上升,也不肯坠落。它在等待,等待一阵足够强的风,要么将它吹向天空,要么让它彻底落地。”
      十分钟后,一辆白色轿车停在路边。林玖拾从驾驶座下来,穿着下午那件外套,头发有些凌乱,脸上有疲惫的痕迹。
      他们隔着一段距离对视。路灯的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她的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明亮。
      “走吧,”方欲说,“找个地方坐坐。”
      他们没去咖啡厅,而是沿着河边的步道慢慢走。秋夜的河边人不多,只有零星几个夜跑者和情侣。河水在夜色中静静流淌,倒映着对岸的灯火,波光粼粼。
      “恭喜你。”方欲先开口,声音平静。
      林玖拾苦笑:“谢谢。但说实话,我现在心情很复杂。”
      “为什么?”
      “不知道,”她摇摇头,“就是觉得...太快了。好像还没准备好,就突然进入了一个新阶段。”
      方欲没有接话。他们继续走,脚步声在安静的夜晚格外清晰。
      “方欲,”林玖拾忽然停下脚步,“今天下午,你发的那些话...我一直在想。”
      方欲也停下来,看着她。河风吹起她的头发,她伸手将它们别到耳后,动作轻柔。
      “你说的参照系,”她继续说,“我也有。大学时,我试着谈过恋爱,但总是不自觉地把对方和你比较。他解不出我喜欢的谜语,他听不懂我说的比喻,他不会在我难过时给我讲题...后来我明白了,我找的不是男朋友,是你的替代品。但没有人能替代你。”
      这些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方欲心中封存多年的盒子。他看着她,月光下她的脸清晰而真实。
      “那你为什么...”他开口,声音有些颤抖,“为什么选择陈屿?”
      林玖拾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很久,她才轻声说:“因为他和你不一样。”
      这个答案出乎方欲的意料。
      “不一样?”
      “嗯,”她点头,“你太完美了,方欲。聪明,优秀,无所不能。在你面前,我总觉得自己不够好,配不上你。但陈屿...他很温暖,很踏实,他不让我觉得自己渺小。和他在一起,我不用仰望,可以平视。”
      方欲突然明白了。这些年,他一直以为只要变得足够好,就能配得上她。却不知道,正是这种“好”,成了他们之间的隔阂。她需要的是平等,不是仰望。
      “我懂了。”他说,声音里有释然,也有遗憾。
      “对不起,”林玖拾的眼泪流了下来,“如果当年...如果我能更勇敢一点,如果我们能好好谈谈...”
      “没有如果,”方欲轻声说,“时间不会倒流,选择无法重来。我们现在这样,也许就是最好的安排。”
      “是吗?”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我不知道,”方欲诚实地说,“但至少,我们还能像现在这样说话,还能一起做项目,还能是...朋友。”
      朋友。这个词说出来时,方欲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终于落地了,发出沉重的闷响。九年了,那些悬浮在空中的情感,那些不肯坠落的爱,在这一刻,终于落地了。不是被风吹走的,而是他自己选择了放手。
      林玖拾擦掉眼泪,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朋友。好。”
      他们继续往前走。河对岸的大厦灯光璀璨,像无数发光的宝石镶嵌在夜色中。一艘游船缓缓驶过,船上的彩灯倒映在河面上,拉出长长的光带。
      “下周的发布会,你会来吗?”林玖拾问。
      “会,陈屿邀请我发言。”
      “那...你会说什么?”
      方欲想了想:“说技术,说未来,说记忆如何通过科技延续。”
      “不说别的?”
      “不说别的。”方欲看着她,“有些话,说出来只会增加负担。不如放在心里,让它成为...养分。”
      林玖拾点点头,没再追问。他们走到一座桥下,桥洞里有街头艺人在弹吉他,唱着一首老歌:“谁能凭爱意要富士山私有...”
      歌声在桥洞里回响,带着沧桑和无奈。他们停下来听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方欲,”林玖拾忽然说,“我能抱你一下吗?最后一次。”
      方欲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月光下,她的眼睛里有泪光,也有决绝。他点点头。
      她上前,轻轻抱住他。这次拥抱比上次更紧,时间更长。方欲能感觉到她的颤抖,能听到她压抑的啜泣声。他抬起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安抚一个孩子。
      “对不起,”她在他耳边小声说,“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对不起没能回应你的感情,对不起...”
      “别说了,”方欲轻声打断她,“你没有对不起我。这九年,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不后悔。”
      她松开手,后退一步,擦掉眼泪:“真的?”
      “真的。”方欲微笑,笑容里有释然,“喜欢你的这些年,我也成为了更好的自己。这本身就是值得的。”
      林玖拾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也笑了,笑容里有泪,但更多的是温暖:“谢谢你,方欲。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也谢谢你,”方欲说,“谢谢你让我知道,原来一个人可以这样喜欢另一个人,可以持续这么久,可以这么深。”
      他们相视而笑,像完成了一场漫长的告别仪式。没有激烈的争吵,没有痛苦的撕扯,只有平静的接受和温柔的放手。
      走回停车处的路上,他们没再说话,只是并肩走着。秋夜的风很凉,但方欲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暴风雨过后的海面,虽然还有余波,但已不再狂暴。
      到车边时,林玖拾转身面对他:“下周发布会见。”
      “嗯,发布会见。”
      她坐进车里,启动引擎。车窗降下,她看着他:“方欲,要幸福。”
      “你也是。”他说。
      车缓缓驶离,尾灯在夜色中划出两道红色的光迹,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街道拐角。
      方欲站在原地,很久很久。河风吹过,带来远处轮船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
      他抬头看天。今夜无月,但星星很多,密密麻麻地铺满深蓝色的天幕,像撒了一把碎钻。他想起小时候学过的星座,想起北斗七星,想起银河,想起那些关于永恒和距离的天文知识。
      在宇宙尺度上,九年只是一瞬,一个人的爱恨更是微不足道。但正是在这微不足道中,人类找到了意义——那些瞬间的感动,那些短暂的交集,那些无法言说的深情,构成了生命的重量。
      方欲转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脚步不疾不徐,像终于卸下了重担。
      手机震动,他掏出来看,是林玖拾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到了。晚安,方欲。这次,是真的再见了。”
      方欲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回复:“晚安,玖拾。祝你幸福。”
      发送后,他收起手机,继续往前走。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在夜色中静默站立,叶子还在落,一片,又一片,无声无息,像时光的碎片,飘向大地,飘向记忆深处。
      方欲忽然想起物理课上学过的能量守恒定律:能量不会消失,只会转换形式。也许感情也是,它不会消失,只会从一种形态转换成另一种——从爱情变成记忆,从执着变成祝福,从疼痛变成成长。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坚定。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在丈量这段九年的距离。风吹过,带来秋天的气息——清冷,干净,带着某种结束和新生的预兆。
      远处,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像无数个未完成的故事,等待着被讲述,被记住,或者被遗忘。
      而方欲知道,有些故事已经讲完了,有些记忆已经封存了,有些感情已经落地了。
      从今往后,秋天还是秋天,梧桐叶还是会落,周杰伦的歌还是会播放。只是那个测量落叶速度的少年,终于学会了如何让那些悬浮的情感安然落地,如何在适当的时刻说再见,如何在漫长的暗恋之后,开始真正属于自己的、没有她的生活。
      夜更深了。方欲的身影消失在街角,融入这座城市的秋夜里。而梧桐叶还在落,不停地落,像一场无声的雨,覆盖了所有的足迹,所有的眼泪,所有未曾说出口的话。
      但有些东西,即使被覆盖,也依然存在。就像深埋地下的种子,在某个春天,也许会以另一种形式,重新发芽,开花,结果——不是为了回到过去,而是为了证明,那些岁月,那些深情,那些在秋天里相识又离别的夏天,都真实地发生过,都值得被记得,都构成了今日这个更完整、更坚韧的自己。
      风继续吹,叶继续落。秋天还在继续,生活还在继续。而那些关于爱、关于时间、关于成长的故事,也还在继续,在不同的生命里,以不同的方式,被书写,被阅读,被珍藏。
      直到所有的秋天都过去,直到最后一个夏天来临,直到时光的尽头,直到记忆本身成为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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