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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我会帮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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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两人的脚步亮起,暖黄的光线下,顾栀欢看着俞戈空着手跟在身后的模样,忽然觉得这场收留更像一场仓促的"捡人"。她掏出钥匙拧开防盗门,玄关的感应灯应声亮起,暖光漫过客厅的每一个角落,将独居的冷清冲淡了几分。
"进来吧。"顾栀欢弯腰换鞋,余光瞥见俞戈站在门口,依旧是那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像个误入别人领地的陌生客。
"随便坐,我去给你找双拖鞋。"
顾栀欢转身走向鞋柜,指尖划过一排排整齐的鞋履,最终从最下层翻出一双浅灰色的棉拖——那是父亲早年留下的,尺码偏大,想来俞戈应该能穿。递过去时,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微凉的触感让顾栀欢下意识缩回手,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俞戈接过拖鞋,动作略显笨拙地换上,目光却不自觉地扫过客厅。不大的空间被收拾得干净利落,浅米色的沙发上铺着针织盖毯,茶几上摆着几本摊开的习题册,阳台的吊兰垂着嫩绿的枝叶,窗沿还放着一只胖嘟嘟的陶瓷猫咪摆件,处处透着少女独有的细腻与温馨。
"家里就我一个人住,次卧一直空着,你先住那边。"顾栀欢打破沉默,指了指走廊尽头的房门,"洗漱用品我等下给你找套新的,衣服的话……暂时先穿我爸的旧款吧,应该能凑活。"
俞戈点点头,墨色的眸子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麻烦你了。"
顾栀欢摆摆手,转身往卧室走,却在推开房门的瞬间顿住。她突然意识到,这个突然闯入的"时空来客",不仅来自另一个时间线,还是个二十六岁的成年人,而自己不过是个十七岁的高中生。这样的同居,怎么想都透着几分荒诞。
在柜中翻出了一套全新的洗漱套装和父亲的宽松家居服,顾栀欢抱着走到次卧门口,轻轻敲了敲房门。门内传来一声低沉的"进",她推开门,看见俞戈正站在窗边,望着楼下的车水马龙,背影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孤清。
"给,暂时先用这些吧。"顾栀欢将东西放在床头柜上,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床铺,"床单被罩都是昨天刚换的,你放心用。我只是……每周都会有换床单被罩的习惯……"
俞戈转过身,接过衣物时指尖再次碰到她的手,这次他没有立刻收回,反而轻轻顿了顿:"谢谢。"
他的声音很低,像裹着夜色的晚风,温柔得让顾栀欢的脸颊微微发烫。她慌忙移开视线,胡乱指了指门外:"那你先收拾一下,我去厨房热杯牛奶,你要不要?"
"好。"俞戈的回答依旧简洁,却带着几分顺从。
顾栀欢逃也似的走出次卧,靠在客厅的墙壁上,抬手拍了拍发烫的脸颊。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她懊恼地咬了咬唇,不过是简单的接触,怎么就乱了分寸?
厨房的微波炉发出轻微的嗡鸣,热牛奶的甜香很快漫开。顾栀欢端着两杯牛奶走到客厅时,俞戈已经换好了家居服。宽大的棉质衬衫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瘦,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少了几分大衣的冷冽,多了几分居家的温和。
"喝完再睡吧,助眠。"顾栀欢将其中一杯热牛奶递给他,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他的脸上。暖光下,他的眉眼柔和了许多,眼尾的碎光像揉碎的星辰,看得她心头微微一颤。
俞戈接过玻璃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低头抿了一口,喉结轻轻滚动:"味道很好。"
两人坐在沙发上,一时无话。电视没开,只有冰箱的制冷声在安静的客厅里轻轻回响。月光把吊兰的影子投在俞戈的侧脸上,轻轻晃动着。顾栀欢捧着牛奶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脑子里却乱糟糟的:时空裂隙、扩张、未知的危险,还有身边这个来自2018年的男人,像一团解不开的线,缠得她心烦意乱。
俞戈又抿了口温热的牛奶,率先打破了两人间的沉默,轻声问:"你自己…住多久了?"
顾栀欢还陷在方才近距离相处与时空错乱的荒诞感里,根本没听见他的问话,只是怔怔地出神。她的目光落在窗沿的陶瓷猫咪摆件上,那是爸妈离开前买给她的,冰凉的触感似乎还残留在指尖。
没等到回应,俞戈也没放在心上,淡淡转头望向窗外。月光透过玻璃漫进来,裹着窗沿陶瓷猫咪的影子在地板上轻轻晃动,给这既平静又荒唐的夜晚,添了几分软乎乎的安逸。
顾栀欢喝完杯里的牛奶,起身洗干净空杯搁在一旁沥水,回头见俞戈杯里还剩小半杯,便又默默坐回沙发,安安静静地望着他。明明两人前后只见过两面,命运却偏生把他们紧紧缠到了一起。许是常年缺少成年人的陪伴,听见"收留"二字时,心底的矛盾犹豫瞬间化作一腔冲动,就这般不管不顾地,把他"捡"回了家。
俞戈将杯里剩余的牛奶喝完,刚撑着沙发要起身,一抬眼,正好撞进顾栀欢望过来的目光里。暖光浅浅浸在两人眼眸中,眼底都藏着半盏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温温的,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发涩。
"快去睡吧,你明天还要上学。早饭的话,我替你做,你可以晚一些起。"
"……好。晚安。"
顾栀欢脚步仓促,几乎是踉跄着躲回了房间。长到这么大,这是她第一次被成年人这样妥帖地记挂着,脚步都有些虚浮,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惊扰了这份突如其来的暖意。
直到门缝里泄出的那缕灯光彻底暗下去,她狂跳的心脏才慢慢平复下来。目光落回书桌摊开的习题册上,却半点做题的心思都提不起来了。
她踱到窗边,指尖抚过冰凉的玻璃,望着楼下车水马龙汇成的流动灯河。晚风卷着几分凉意扑在脸上,那些被刻意遗忘的记忆碎片,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爸妈的笑脸、温暖的掌心、还有那离开前火车的轰鸣……倦意才如潮水般,缓缓漫了上来。
再次睁眼,头顶不是熟悉的卧室天花板,而是一间透着冷意的实验室。昏黄的光线吝啬地只照亮中央那片摆着瓶瓶罐罐的实验台,周遭的一切陌生得刺目,偏又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就在这时,一个男孩端着一瓶实验溶液,缓步走了进来。他似乎察觉到地面的异样,蹲下身细细查看,全然没注意到自己身后的电线正滋滋地冒着火星,迸溅出细碎的危险光点。
"快跑!"顾栀欢的心脏骤然攥紧,她失声尖叫,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她想扑过去拽住他,双腿却像被浇筑了铅块,钉在原地寸步难移,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团火星越跳越烈。
没有奇迹发生。
火花在刹那间炸开,腾起熊熊烈焰,舔舐着四周的易燃物。男孩惊觉起身,拼了命地想往门口冲,可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轰然响起,彻底碾碎了他逃生的希望。火光里,猩红的热浪扑面而来,灼得顾栀欢眼眶生疼。
他踉跄着倒下,眼中闪过一瞬的泪光。弥留之际,他的目光穿透翻滚的浓烟,直直地落在顾栀欢身上,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
爆炸的气浪掀飞了他胸前的学生证,卡片在空中划过一道残破的弧线,被火光映亮的瞬间,顾栀欢看清了上面那串清晰的数字:
080705
可顾栀欢只能站在那,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个鲜活的生命在面前灰飞烟灭,连伸手拉他一把的力气都没有,留给她的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无力与绝望。
嗡————
尖锐的耳鸣声猛地刺破混沌,顾栀欢浑身一颤,骤然从床上弹坐起来。
胸口剧烈起伏着,冷汗浸透了单薄的睡衣,黏腻地贴在后背,带来一阵冰凉的寒意。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卧室景象。实验台的冷硬、火焰的灼热、那片刺目的猩红,都随着急促的呼吸一点点褪去,只剩下指尖残留的、攥紧床单的颤抖。
她抬手抹了把脸,指尖触到眼角的湿意,才惊觉不知何时,眼泪已经悄然滑落。喉咙里堵着一股酸涩的钝痛,梦里男孩最后望向她的眼神,清晰得仿佛就刻在眼前,挥之不去。
顾栀欢试图再次入睡,身子在被褥里翻来覆去,心却像悬在半空,怎么都静不下来。她索性披衣起身,轻手轻脚拉开房门,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次卧。那扇门紧闭着,里面的灯早已熄灭,隔着一层薄薄的门板,竟能清晰听见俞戈平稳绵长的呼吸声。
她悄无声息地走过去,在次卧门口坐下,双臂环住膝盖,将下巴抵在膝头,像只被雨淋湿的流浪猫,仿佛只有缩成这样小小的一团,才能勉强压住心底翻涌的恐惧。夜风吹过走廊,带着几分凉意,倦意渐渐漫上来,她的眼皮开始发沉,意识也慢慢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次卧的门忽然被轻轻拉开。俞戈揉着惺忪的睡眼,低头看见蜷缩在门口、浅浅入眠的顾栀欢时,猛地愣住了。大脑还没来得及反应,身体已经先一步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她打横抱起。
不过才走了两步,怀中人的睫毛轻轻颤了颤,顾栀欢睁开眼,撞进俞戈带着睡意的眼眸里。
四目相对的瞬间,俞戈的动作瞬间定格,像被按下了暂停键,抱着她的手臂都有些发紧,脸上泛起几分无措。他慌忙移开视线,不敢再看她,脚步放得更轻,将她小心翼翼地放回床上。
"你……还好吗?"俞戈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语气里满是试探,目光躲闪着,像是想把刚才抱她的举动彻底藏起来。
顾栀欢怔怔地看着他,方才压下去的恐惧和委屈,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她张了张嘴,还没说出一个字,眼泪就先一步夺眶而出。
"我会帮你的,无论如何。"
带着哭腔的声音,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一字一句,落进俞戈的耳朵里。
他的指尖还残留着抱她时,触到的衣料柔软的触感,听见她的话,望着她脆弱的样子,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垂眸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那滴顺着脸颊滑落的泪,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酸麻又发胀。那句"我会帮你"轻飘飘的,却像一颗石子,在他的心湖里,砸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想说些什么,比如“是做噩梦了吗”,比如“如果很危险,可以不用”,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了一声极轻的叹息。他能听出她声音里的颤抖,能窥见她眼底未散的恐惧,那些到了嘴边的关心,竟怎么也说不出口。
窗外的月光漏进来,落在她湿漉漉的睫毛上,俞戈的目光软了软,沉默了许久,才低声道:
"很晚了,睡吧。我在呢。"
他轻声哄着,由着顾栀欢靠在肩头抽泣。独自生活的七年里,她早已习惯了把情绪藏好,忘了眼泪本就是用来发泄的,忘了软弱也是可以被包容的。漫漫岁月里,只有俞棠的陪伴,是她孤寂生活里唯一的暖色。
这份同龄人的陪伴足够温馨,却总像少了点什么。直到现在,她才懂,那缺失的部分,是俞戈带来的、她从未拥有过的——成年人的关心,和踏踏实实的陪伴。
待她呼吸平稳,俞戈缓缓抽回手,将她放平盖好被子。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喃:
"爸,妈,好久不见。
我……
好想你们。"
俞戈的脚步猛地顿住,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又酸又胀。他终于顿悟,这个他记忆里总是小心翼翼、要强好胜的小孩,在遇见他的那一刻起,便注定要一点一点地,卸下所有的伪装。
当第一缕橘色的黎明划破夜空,窗外的知了开始了第一声鸣唱。昨晚的情绪失控,像一场下过就停的暴雨,只在顾栀欢的心里留下了湿润的痕迹。
她带着宿醉般的昏沉起床,像往常一样准备洗漱、随便对付一口早餐就出门。然而,当她走进厨房,却看到餐桌上摆着热牛奶和烤得刚刚好的面包,旁边还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迹干净利落:
看你冰箱空了,我去买点菜。早餐记得吃。我等你晚上回家。
没有署名,却清晰得像他此刻就站在她面前。
顾栀欢混沌的脑袋瞬间清醒了。昨夜的狼狈不堪,和那双温柔的眼眸,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一股暖意从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开始蔓延,缓缓流遍了全身。
她终于确定,俞戈的出现,不是一场稍纵即逝的梦,更不是一场令人心悸的噩梦。
这是真实的。她不仅要帮他找到那条救赎的路,也要用力地、紧紧地握住这份来之不易的、迟来的爱。
临走前,她的目光扫过客厅的茶几,忽然发现习题册下压着一张便签,上面用铅笔写着一串数字:080705。她的心脏猛地一缩,指尖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