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次葬礼》参牧

38、38 旱季的河流

　　宴会后的日子，表面平静无波。
　　贝凯特的生活逐渐形成新的规律：清晨与基库里一同学习米坦尼的历史文献与法律条文；午后参观宫廷各个职能部门，从马场到工坊；黄昏时分，如果塔瓦娜安娜允许，她会去医官院观察草药处理和简单的诊疗过程。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谦逊，提问不质疑，观察不干涉。
　　然而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止。
　　舒塔尔纳父子在宴会上的试探只是开始。贝凯特逐渐察觉到宫廷中隐形的派系分野：以老将军卡什提利为首的王室忠诚派，坚定支持塔瓦娜安娜的摄政；以舒塔尔纳为核心的保守贵族派，对女性摄政心存不满，常以“传统”为名行掣肘之实；还有一些中间派，观望摇摆，看重实际利益。
　　贝凯特作为外来者，尤其作为未来的王妃，自然成为各方关注的焦点。忠诚派对她客气但保持距离，保守派冷眼旁观伺机发难，中间派则试图通过她打探埃及的真实态度。
　　对此，贝凯特的策略很简单：专注学习，不主动涉入政治，对所有示好或试探给予得体但中性的回应。她像一块被投入湖心的石子，初始的涟漪过后，表面逐渐恢复平静，但水下深处，压力正在积聚。
　　转变的契机，始于一场旱灾。
　　那年的雨季比往年来得晚，雨水也稀少。底格里斯河与幼发拉底河的水位降到了十年来的最低点。灌溉渠缺水，农田干裂，城外的牧草枯萎。焦虑如闷热的空气，笼罩着瓦舒卡尼。
　　塔瓦娜安娜明显忙碌起来。贝凯特经常看到她与水利官、农业官紧急议事至深夜，眼底带着睡眠不足的青色。朝会上，舒塔尔纳等人不断施压，指责摄政公主“未能预见天象”、“治国不力”，甚至暗示这是“神灵对女性执政的不满”。
　　基库里也变得沉默。一天午后，他带贝凯特去城墙上眺望远方枯黄的田野时，低声说：“王姐已经三天没怎么合眼了。她在重新调配所有水坝的水量分配，但水源就那么多……舒塔尔纳他们却在要求优先保障他们封地的灌溉。”
　　“为什么他们的封地要优先？”贝凯特问。
　　“因为他们的封地主要在河流上游，靠近水源，而且……他们掌控着三分之一的骑兵。”基库里语气沉重，“王姐说，现在不能和他们硬碰硬，但也不能完全妥协，否则下游的平民和中小贵族会暴动。”
　　贝凯特望着龟裂的土地，脑海中浮现出曾经在孟菲斯应对尼罗河低水位时的措施。原理相通，但具体方案需要调整。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基库里，我需要更详细的水利分布图和农田位置图。还有历年旱季的水量记录。”
　　基库里惊讶地看着她：“你要这些做什么？”
　　“或许……我能提供一个不同的视角。”贝凯特说，“我在埃及见过如何处理缺水危机。虽然河流不同，但有些原则是共通的。”
　　基库里犹豫了一下，但看到贝凯特眼中那种熟悉的、沉着专注的光芒——就像她在宴会上应对舒塔尔纳父子时那样——他点了点头。“我去找王姐要。但她现在很忙，不一定……”
　　“告诉她，我不需要占用她太多时间。只需要图纸和数据。我可以在自己的住处研究。”
　　当晚，一捆沉重的莎草纸卷和黏土板被送到贝凯特的房间。图纸绘制精细，标明了主要河流、支流、水坝、主灌溉渠和次级渠道，以及各贵族封地、王室土地和平民农田的分布。数据板记录了近二十年来每月的河流水位、降雨量、主要作物区的收成。
　　贝凯特让塔伊多点了几盏油灯，摊开图纸，开始工作。
　　她首先确认了几个关键点：一，米坦尼的水利系统主干是完备的，但毛细血管——即深入到具体田块的次级小渠——维护不足，尤其在偏远地区。二，水量的分配很大程度上依赖传统惯例和贵族势力，缺乏基于实际需求的动态调整机制。三，缺乏有效的蓄水设施，雨季多余的水资源无法储存到旱季。
　　然后，她开始计算。
　　这不是现代意义上的水文计算，没有精确的数学模型和测量仪器。但她可以利用比例、估算和经验。她用炭笔在空白莎草纸上画出简化的水系图，根据历年数据估算不同区域单位面积的最低需水量，对比当前的实际供水量，找出缺口最大的区域——往往是下游的中小贵族和平民土地。
　　接着，她思考对策。
　　提高输水效率是关键。她注意到图纸上有些渠道的走向并不合理，绕远路或经过高渗水性的沙土地带。她标记出可以取直或加固的渠段。其次是分时供水：与其让所有渠道同时获得少量水，不如轮流集中供水，让部分区域先得到足够灌溉，再切换到下一区域。这需要精确的时间控制和严格的纪律，但能保证至少部分作物存活。
　　还有非常规水源：她回忆起参观医官院时，看到过几口深井，水质尚可。是否可以组织人力在关键区域挖掘更多的深井？虽然无法灌溉大片农田，但至少能保证人畜饮水和高价值作物的点滴灌溉。
　　她工作到深夜，写了密密麻麻的笔记，画了新的渠道调整示意图和分时供水轮值表。文字混合了埃及圣书体和米坦尼楔形文字，确保核心概念能被理解。
　　第三天清晨，她求见塔瓦娜安娜。
　　摄政公主在议事厅接见她，眼底的疲惫难以掩饰，但神情依然锐利。厅内还有水利官纳布和农业官提利特，两人正为分配方案争吵不休。
　　“贝凯特公主，”塔瓦娜安娜的声音带着沙哑，“基库里说你想要讨论旱灾对策？”
　　“是的，殿下。”贝凯特行礼后，直接展开她带来的图纸，“我研究了过去的数据和当前的水系图，有一些不成熟的想法，或许可以缓解部分压力。”
　　纳布和提利特停止争吵，怀疑地看着这个年轻的埃及公主。
　　贝凯特忽略他们的目光，指着图纸开始讲解：“首先，我认为我们可以优化现有渠道的输水效率。比如这里，从第二水坝到南岸平原的渠道，有大约五里长的弯道，经过沙质区域，渗漏严重。如果征调劳力，在这段改用陶管或铺设黏土衬里，并适当取直，可以节约至少三成的水量损失。”
　　纳布皱眉：“陶管造价昂贵，而且需要时间……”
　　“可以用中空的芦苇束临时替代，外部涂抹黏土和石灰混合的灰浆。”贝凯特说，“这是埃及在紧急情况下用过的方法，虽然不能持久，但足以撑过这个旱季。至于劳力，旱灾期间许多农民无田可耕，正好以工代赈，提供食物作为报酬。”
　　提利特眼神一动：“这倒是个办法……那些闲散劳力本就是隐患。”
　　贝凯特继续：“其次，我建议实行分时轮灌。”她展示自己绘制的轮值表，“将所有灌溉区划分为八个区块，每天集中供水给两个区块，每四天一个循环。这样每个区块在轮到自己时能得到相对充足的水量，而不是所有区块一直处于半干旱状态。这需要各区域严格守时，并设立监督人员。”
　　塔瓦娜安娜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盯着轮值表：“如何确保贵族们遵守时间？尤其是上游的那些。”
　　“将轮值表公开刻在广场石碑上，让所有人知晓。同时，将王室土地和摄政公主您直接控制的土地安排在最后轮次。”贝凯特平静地说，“身先士卒，他人更难公开反对。此外，可以承诺，若旱情缓解或雨季来临，将根据各区域在旱季的配合程度，优先分配后续的水利修缮资源。”
　　纳布和提利特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次少了些怀疑，多了些思索。
　　“还有，”贝凯特指向地图上几处标记点，“这些区域靠近已知的地下浅水层，可以组织挖掘深井。虽然灌溉不足，但可以保证村庄饮水和小片菜园。挖井的技术不难，我可以提供简化的示意图。”
　　她将几张画着井壁加固方法和简易提水装置的草图递上。
　　议事厅里安静下来。塔瓦娜安娜久久注视着图纸和笔记，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敲。纳布和提利特也凑近细看，低声讨论着可行性。
　　终于，塔瓦娜安娜抬起头，深灰色的眼睛直视贝凯特：“这些想法，有多少来自埃及的经验？”
　　“一部分。”贝凯特诚实回答，“但更多是基于米坦尼具体情况的分析。埃及的尼罗河泛滥规律，与两河完全不同。所以我必须重新计算需求，调整方法。”
　　“你花了多长时间做这些？”
　　“三个晚上。”
　　塔瓦娜安娜沉默了片刻，然后对两位官员说：“纳布，提利特，你们立刻根据这些思路，制定详细的执行方案。尤其是轮灌的区块划分和时间表，要考虑到各贵族封地的实际情况，减少阻力。明天早晨我要看到初稿。”
　　“是，殿下！”两人领命，收起图纸匆匆离去。
　　厅内只剩下塔瓦娜安娜和贝凯特。
　　夕阳从高窗斜射而入，在石地上拉出长长的光影。塔瓦娜安娜揉了揉眉心，忽然问：“你为什么做这些？”
　　贝凯特略感意外：“旱灾影响的是整个米坦尼。而我即将成为米坦尼的一员。”
　　“很官方的回答。”塔瓦娜安娜的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不像是笑，更像是自嘲，“但这里没有别人。告诉我真实原因。”
　　贝凯特想了想，选择坦诚：“因为这是正确的事。而且，我有能力提供一些帮助。仅此而已。”
　　“正确的事……”塔瓦娜安娜低声重复，“在宫廷里，‘正确’往往是代价最昂贵的选择。尤其是当你触动某些人的利益时。”
　　“我知道。”贝凯特说，“但有时候，昂贵的正确，比廉价的错误更值得。”
　　塔瓦娜安娜注视着她，目光复杂。许久，她轻声说：“你知道吗，舒塔尔纳今早还在朝会上暗示，旱灾是神灵因为我对弟弟未婚妻的‘过度优待’而降下的惩罚。”她顿了顿，“他说你是个‘不安分的异邦女子’，会带来混乱。”
　　贝凯特心中一紧，但面色不变：“那殿下的看法呢？”
　　“我的看法？”塔瓦娜安娜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贝凯特，“我曾经认为，你是一枚有用的棋子。聪明，有潜力，可以成为我与埃及之间的桥梁，也可以成为基库里未来的助力。但我必须控制你，确保你忠于米坦尼，而不是成为另一个麻烦。”
　　她转过身，夕阳在她身后勾勒出单薄却挺直的轮廓。“但现在我在想……或许你不是棋子。”
　　“那是什么？”贝凯特问。
　　“或许，”塔瓦娜安娜的声音很轻，却清晰，“你也是执棋者。只是你执棋的方式，和我不同。”
　　这句话像一枚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超表面。贝凯特没有立刻回应，她需要时间消化其中的含义。
　　“你的建议会被执行。”塔瓦娜安娜回到正题，语气恢复公事公办，“但会以水利官和农业官的名义提出。你的名字不会出现在公开场合。这是保护你，也是减少阻力。明白吗？”
　　“明白。”贝凯特点头。她不求名誉，只求实效。
　　“另外，”塔瓦娜安娜走到书桌前，拿起一卷小巧的黏土板，“从明天起，你可以自由查阅王室档案中非机密部分，包括历年灾害记录、贸易数据和外交文书。我会让档案官配合你。还有，医官院那边，如果你有兴趣深入学习，我可以安排首席医官哈图西利定期指导你。他是个老顽固，但医术扎实，而且……欠我一个人情。”
　　这无疑是巨大的信任和权限开放。贝凯特郑重行礼：“感谢殿下的信任。”
　　“这不是信任。”塔瓦娜安娜纠正，但语气不再冰冷，“这是投资。我看到了你的价值，所以给予你相应的资源。但记住，贝凯特，在米坦尼，价值需要持续证明。一旦你停止产出，或者产出的是麻烦，这份‘投资’就会收回。”
　　“我会牢记。”
　　塔瓦娜安娜挥了挥手，示意她可以离开。贝凯特走到门口时，身后又传来声音：“贝凯特。”
　　她回头。
　　“你做得很好。”塔瓦娜安娜说，目光落在窗外的暮色上，侧脸被余晖镀上一层柔和的淡金，“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