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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37 宴会 ...

  •   贝凯特的住处被安排在宫殿东翼,一个独立的小院落。院子中央有一棵无花果树,树下有石凳。建筑是传统的米坦尼风格:平顶,厚墙,窗户高而小。内部却出乎意料地舒适:地面铺着羊毛地毯,墙壁下半部贴着彩绘瓷砖,描绘着花园和飞鸟图案。家具不多,但做工精致,有埃及风格的矮床和米坦尼特色的储物箱。最让贝凯特注意的是,房间里有一个小书架,上面已经放了几卷莎草纸和黏土板,内容是关于米坦尼历史与地理的入门读物。
      “王姐吩咐准备的。”基库里说,他站在房间中央,似乎有些拘谨,“她说你可能需要。”
      “请代我感谢摄政公主殿下。”贝凯特说,“这里很好。”
      短暂的沉默。塔伊和侍女们开始整理行李,基库里没有离开的意思。贝凯特知道他或许有话想说,便主动邀请:“王子愿意在院子里坐一会儿吗?我想听听关于这棵树的故事。”
      他们坐在无花果树下的石凳上。夕阳的余晖把土砖墙染成蜜色。远处传来宫殿厨房准备晚餐的声响和隐约的卫兵换岗口令。
      “这棵树据说是我曾祖父种下的。”基库里开口,目光落在树干上,“那时候这里还不是宫殿的一部分,只是一个小花园。后来宫殿扩建,设计者特意保留了它。”
      “保留一棵树,比建造十间新房更需要远见。”贝凯特说。
      基库里看了她一眼。“王姐也说过类似的话。她说,一个只知道建造新东西、却不懂得保存旧价值的统治者,最终只会留下废墟。”
      贝凯特心中一动。这确实是塔瓦娜安娜会说的话。
      “你和你王姐……很亲近?”她问。
      基库里沉默了片刻。“母亲生下我后就去世了。父亲……忙于国事和战争。是王姐把我带大的。她教我识字、骑马、射箭,也教我如何观察人、如何分辨真话和谎言。”他顿了顿,“她是个好姐姐,但也是个严格的老师。”
      “听起来像我的父亲。”贝凯特说,“虽然方式不同。”
      “你父亲……”基库里犹豫了一下,“我听说过赛提法老的事迹。他是个强大的统治者。”
      “是的。”贝凯特没有多说。她转而问:“你平时除了学习,还喜欢做什么?”
      “看书。尤其是关于其他国家地理和风俗的记录。”基库里说,“有时会去马场。王姐说,了解马,就是了解米坦尼的一半。另一半是了解河流。”
      和塔瓦娜安娜的回答相呼应。贝凯特微笑:“看来你王姐的智慧已经深深影响了你。”
      “她是对的。”基库里的语气很认真,“虽然有时候……她太累了。我希望能快点长大,帮她分担。”
      这句话里透露出超越年龄的责任感。贝凯特看着他,这个十岁的少年,在姐姐的羽翼和保护下成长,却并非不知风雨。他想成为支柱,而不仅仅是受保护者。
      “成长需要时间。”贝凯特说,“但智慧可以提前积累。”
      基库里点点头。他忽然从腰间的皮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递给贝凯特。“这个……送给你。”
      那是一枚小小的青金石印章,雕刻成狮鹫的形状,底部刻着基库里的名字。
      “在米坦尼,印章代表承诺和身份。”基库里解释,“这是我第一枚正式印章。王姐说,我可以把它送给我认为重要的人。”
      贝凯特接过印章。青金石冰凉坚硬,狮鹫的翅膀纹理清晰。她想起父亲赛提给她的那枚圣甲虫印鉴。相似的举动,不同的含义。
      “谢谢你,基库里。”她郑重地说,“我会好好保存。”
      基库里似乎松了口气,脸上第一次露出一个浅浅的、真实的微笑。“那么……明天早上,我来带你参观宫殿?还有马场,如果你感兴趣。”
      “我很感兴趣。”
      “好。”基库里站起身,“晚些时候侍女会送晚餐来。好好休息。”
      他离开后,贝凯特仍坐在树下,摩挲着那枚青金石印章。无花果树的叶子在晚风中沙沙作响,空气里飘来陌生的香料气味。她抬起头,透过树叶缝隙,看到东方的天空已经暗下,几颗早出的星开始闪烁。
      这里就是她未来要生活的地方。一个由十五岁摄政公主统治的国家,一个十岁却早熟的未婚夫,一个充满未知与挑战的宫廷。
      塔伊走过来,为她披上一件薄披肩。“公主,天凉了。”
      “塔伊,”贝凯特轻声说,“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乳母沉默了一会儿。“很不一样,公主。但……那位小王子,似乎是个善良的孩子。那位摄政公主……”她压低声音,“她看您的眼神,让我想起法老陛下。不是父亲看女儿,而是君王看……一件有用的工具。”
      “或许吧。”贝凯特说,“但工具可以被动使用,也可以主动创造价值。关键在于,工具掌握在谁手中,以及它如何被锻造。”
      她站起身,走回房间。书架上的黏土板在油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抽出一卷,上面是用楔形文字记录的米坦尼建国传说。
      夜还长。而她需要阅读、思考、准备。
      三天后的宴会,将是她在米坦尼宫廷的第一次正式亮相。
      她必须飞得稳健。
      ---
      接下来的两天,基库里如约陪同贝凯特熟悉环境。
      宫殿的布局比埃及宫殿更注重防御和私密性。主要建筑围绕数个庭院展开,各功能区之间由带顶的回廊连接。贝凯特特别注意到了档案室的位置——靠近摄政公主的办公区,守卫森严;以及医官所在的区域——在宫殿西北角,有一个独立的小院,种植着各种药用植物。
      马场在宫殿外城,占地广阔。贝凯特看到了米坦尼闻名的战马:体型比埃及马高大,胸宽腿长,毛色多为枣红或黑色,眼神机警。基库里介绍,最好的种马来自北部山区,耐寒、耐力强、爆发力好。
      “王姐每年春秋两季都会亲自巡视马场,挑选优秀的马驹进行特别训练。”基库里说,“她说,骑兵是米坦尼的利爪和牙齿。”
      贝凯特注意到马场的饮水系统:有专门从河流引来的活水槽,定期清洗;马厩地面铺着干燥的沙土和草屑,定期更换;病马有隔离区。管理井然有序。
      “你很懂马?”贝凯特问。
      “王姐要求我懂。”基库里抚摩一匹凑过来的母马的鼻子,“她说,如果连自己国家最重要的资产都不了解,就不配领导它。”
      参观途中,他们遇到了几位贵族和官员。基库里一一介绍,贝凯特依礼问候。大多数人对她保持着表面的礼貌,但眼神中充满了好奇、评估,偶尔有一闪而过的敌意。尤其是几位年长的贵族,态度明显冷淡。
      “那是舒塔尔纳大人,”基库里在离开一位瘦高贵族后低声说,“他是已故父王的堂弟,一直对王姐摄政不满。他认为应该由男性宗室摄政,至少等到我成年。”
      “他旁边的那位年轻人呢?”
      “他的儿子,卡达什曼。比我大三岁。”基库里顿了顿,“他……不太喜欢我。也不喜欢王姐。”
      贝凯特记下了这些名字和面孔。
      第三天傍晚,欢迎宴会即将开始。
      贝凯特穿上米坦尼宫廷礼服:深红色长袍,金色刺绣的宽腰带,青金石与黄金交织的头饰。侍女为她化了淡妆,眼线勾勒出杏眼的形状,嘴唇涂抹了赭红色胭脂。镜中的少女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眼神沉静,嘴角带着一丝礼节性的弧度。
      塔伊看着她,眼圈微红。“公主,您真美。”
      “美是武器之一,塔伊。”贝凯特轻声说,“但并非最有力的那件。”
      她拿起基库里送的狮鹫印章,用细金链穿起,挂在颈间。又拿起父亲给的圣甲虫印鉴,藏在腰带内侧的暗袋里。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走出房间。
      宴会厅灯火通明。
      长条桌铺着白色亚麻桌布,摆放着金银器皿。墙上挂着织毯,描绘着诸神与英雄的事迹。空气中混合着烤肉的焦香、葡萄酒的醇厚和大量鲜花的甜腻。宾客已经基本到齐:贵族们穿着华服,佩戴着彰显身份的珠宝;官员们较为朴素,但神色严肃;还有几位外国使节,包括贝凯特认出的赫梯和亚述人。
      贝凯特在入口处停顿片刻,目光扫过全场。她看到塔瓦娜安娜坐在主位,穿着暗金色长袍,头戴简单的金环,正与身旁一位白发老者交谈。基库里坐在她左侧,穿着正式王子礼服,坐姿端正。舒塔尔纳父子坐在右侧靠前的位置,正低声说话。其他宾客或站或坐,形成一个个小圈子。
      当她走进大厅时,嘈杂的人声明显降低了一瞬。所有的目光都投向她。
      贝凯特步伐平稳,走到主位前,向塔瓦娜安娜行礼。
      “摄政公主殿下。”
      塔瓦娜安娜点头示意她坐在基库里旁边的位置。“欢迎,贝凯特公主。愿今晚的宴会让你感到宾至如归。”
      客套的言辞,标准的王室礼仪。贝凯特依言坐下。她能感觉到基库里微微侧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丝鼓励。
      宴会开始。乐师演奏起弦乐和笛子,舞女在中央空地旋转。一道道菜肴被送上:烤羔羊、炖野禽、麦饼、奶酪、各种水果和坚果。葡萄酒在金银杯里荡漾。
      起初,一切顺利。贵族们轮流向贝凯特敬酒,说些祝福的套话。贝凯特用练习过的米坦尼语得体回应,偶尔引用一句适当的诗歌或谚语,引得几位年长贵族微微颔首。
      然后,舒塔尔纳站了起来。
      他端着酒杯,走到主位前。“尊敬的摄政公主殿下,尊贵的埃及公主,以及各位。”他的声音洪亮,带着表演式的热情,“今晚我们欢聚一堂,迎接远道而来的贝凯特公主。公主的到来,象征着埃及与米坦尼之间牢不可破的友谊。让我们为这份友谊,干杯!”
      众人举杯。贝凯特也举杯示意,浅啜一口。
      舒塔尔纳却没有回到座位。他转向贝凯特,笑容加深:“公主殿下,您来自伟大的埃及,一个拥有千年文明的国度。我听说,埃及人擅长观测星象、丈量土地、建造不朽的建筑。而我们米坦尼,一个年轻的国家,除了战马和勇气,似乎别无长物。”
      这话听起来谦逊,实则暗藏锋芒。大厅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
      贝凯特放下酒杯,迎向舒塔尔纳的目光。“舒塔尔纳大人过谦了。我在旅途中已经见识了米坦尼的智慧:精密的水利工程、繁荣的城市规划、以及——”她看了一眼塔瓦娜安娜,“明智的统治。文明并非以古老程度衡量,而是以能否让人民安居乐业、国家繁荣强盛为标准。在这方面,米坦尼无疑是成功的。”
      回答得体,既赞扬了米坦尼,又避开了直接比较。几位贵族点头赞许。
      但舒塔尔纳显然不满意。“公主说得对。不过,我很好奇,作为埃及公主,您对米坦尼的‘智慧’了解多少?例如,我们的法律、我们的神灵、我们的传统?”
      这个问题更具攻击性。他在暗示贝凯特只是外来者,不懂米坦尼的核心价值。
      贝凯特感觉到基库里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似乎想提醒她小心。塔瓦娜安娜则面无表情地抿着酒,没有介入的意思。
      “我还在学习。”贝凯特平静地说,“但我知道,米坦尼的法律以《汉谟拉比法典》为基础,强调公正与补偿;你们的主神是风暴神泰舒卜,女神是伊什塔尔;你们的传统重视家庭、勇气和契约精神。至于更深的智慧——”她停顿了一下,“比如如何平衡河流两岸不同部落的利益,如何在强敌环伺中保持独立,这些我需要更长时间观察和学习。毕竟,智慧如同美酒,需要时间沉淀,而非急于展示。”
      她再次将话题转回,同时暗示舒塔尔纳的挑衅过于急切。
      舒塔尔纳的笑容有些僵硬。他的儿子卡达什曼此时站了起来。
      “公主殿下真是博学。”卡达什曼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不过,理论知识和实际能力是两回事。我听说埃及公主擅长……医术?在宴会上救助突发急病之人,确实令人敬佩。但不知公主是否了解,米坦尼的医术与埃及有何不同?毕竟,我们的疾病、我们的草药、我们的治疗方式,可能截然不同。”
      这个问题更具体,也更危险。如果贝凯特回答错误或显得无知,就会在众目睽睽下暴露“外来者”的局限。
      贝凯特沉默了片刻。她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塔瓦娜安娜依然没有开口,但贝凯特注意到她的手指在酒杯上轻轻敲了一下——是期待,还是考验?
      “卡达什曼公子说得对。”贝凯特缓缓开口,“每个地方的医术都根植于其环境与经验。埃及依赖尼罗河,所以我们的许多药方
      “卡达什曼公子说得对。”贝凯特缓缓开口,“每个地方的医术都根植于其环境与经验。埃及依赖尼罗河,所以我们的许多药方与水生植物、河泥有关。米坦尼依赖两河与山脉,所以你们的草药多来自旱地植物和矿物。例如——”
      她转向侍立在侧的侍女:“能否给我一杯清水,以及一小块黏土?”
      侍女看向塔瓦娜安娜。摄政公主微微颔首。
      很快,清水和一块湿润的黏土被送来。贝凯特拿起黏土,在手中揉捏,同时说:“在埃及,我们使用尼罗河的淤泥,因为它含有特定的矿物质,可用于外敷治疗某些皮肤炎症和发热。但尼罗河泥质地细腻,黏性较低。”她将手中的黏土展示,“而米坦尼的黏土,来自两河冲积平原,含有更高的沙质和石灰,黏性更强,吸水特性不同。因此,在用于外敷时,可能需要混合不同的油脂或草药汁来调整其性质。”
      她将黏土放回托盘,用清水洗净手。“这只是最基础的差异。真正的医术,需要了解病人的体质、所处的环境、疾病的根源。而这一切,都需要时间、观察和实践。我不敢说我已了解米坦尼的医术,但我愿意学习,也相信米坦尼的医官们拥有值得尊敬的智慧。”
      回答既展示了知识(指出了不同土壤的特性),又保持了谦虚(承认需要学习),还将话题引向了米坦尼医官,给予了尊重。
      大厅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这次,议论声中多了几分真正的惊讶和赞许。
      卡达什曼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舒塔尔纳按住了他的手臂,摇了摇头。
      “公主殿下果然聪慧过人。”舒塔尔纳干巴巴地说,“期待您未来为米坦尼带来更多的……智慧。”
      他父子二人回到座位。危机暂时解除。
      宴会继续,但气氛已然不同。更多贵族主动与贝凯特交谈,话题从表面的客套转向更具体的领域:埃及的农业技术、米坦尼的骑兵训练、甚至两国贸易的可能性。贝凯特有问必答,回答谨慎而务实,既不泄露埃及的机密,也展示了足够的见识。
      塔瓦娜安娜在整个过程中很少说话,但贝凯特注意到,当她回答某些问题时,摄政公主的眼中会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满意的神色。
      宴会接近尾声时,塔瓦娜安娜终于再次开口。她举杯,声音清晰地传遍大厅。
      “今晚,我们欢迎贝凯特公主。她不仅是埃及的使者,也是未来的米坦尼王妃。她的智慧、勇气和谦逊,已经初步展现。让我们共同举杯,祝愿她尽快适应这片土地,也祝愿埃及与米坦尼的联盟,如底格里斯河与幼发拉底河交汇般,源远流长。”
      众人举杯,欢呼。
      贝凯特也举杯,与塔瓦娜安娜的目光短暂相接。那一刻,她在那双灰色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确认:你通过了第一次测试。
      宴会结束,宾客散去。贝凯特向塔瓦娜安娜和基库里行礼告退。
      在回住处的路上,基库里主动提出送她。走到无花果树下时,他停下脚步。
      “你今晚做得很好。”他认真地说,“舒塔尔纳父子……他们经常这样。王姐说,他们是必须警惕的鬣狗,总是在寻找弱点。”
      “谢谢你的提醒,基库里。”贝凯特说,“也谢谢你的印章。它给了我勇气。”
      基库里脸微微发红。“那……明天你还想去看看医官的院子吗?我可以带你去。”
      “我很乐意。”
      “好。那么……晚安,贝凯特。”
      “晚安,基库里。”
      少年离开后,贝凯特独自站在树下。夜风吹过,带着远方沙漠的凉意。她抬头,看到宫殿最高处的窗口还亮着灯——那是塔瓦娜安娜的书房。
      这位十五岁的摄政公主,此刻或许仍在工作,权衡着国内外无数复杂的局势。
      而贝凯特知道,她自己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她摸了摸颈间的狮鹫印章,又按了按腰间的圣甲虫印鉴。
      高飞之鸟,已经降落在新的枝头。
      接下来,她要在这片陌生的森林里,学会辨认方向、寻找盟友、建造属于自己的巢穴。
      道路漫长,但她已经踏出了第一步。
      坚定、平稳、无可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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