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次葬礼》参牧

36、36 交谈

　　塔瓦娜安娜。
　　贝凯特第一眼就确定是她。并非因为华丽的服饰——她只穿着一件简单的深紫色长袍，腰间束着皮革腰带，上面挂着一把短匕首。也并非因为王冠——她头上只有一条编入发辫的金色发带。
　　而是因为那种姿态。她斜靠在椅背上，一手支着下颌，另一手随意地放在扶手上。明明是个十五岁的少女，身形尚未完全长开，脸上还带着些许未褪的稚气，但那双深灰色的眼睛却像经过千年沉淀的燧石，锐利、冷静，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骨髓。她看着贝凯特走进来，目光从上到下缓慢扫过，没有欢迎，没有审视，只是一种……评估。
　　贝凯特在距离高台十步处停下，按照卡亚教导的米坦尼宫廷礼仪，右手按胸，微微躬身。
　　“埃及公主贝凯特，参见摄政公主殿下。”
　　她用米坦尼语说道，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清晰可闻。
　　塔瓦娜安娜没有立刻回应。她保持着那个姿势，目光停留在贝凯特脸上。沉默持续了大约十个心跳的时间，长得足以让常人开始不安。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贝凯特预想的要清亮一些，但语调平直，没有任何起伏。
　　“贝凯特。高飞之鸟。”她说的是埃及语，发音标准，“你的父亲给了你一个有趣的名字。坐吧。”
　　她指了指高台下最近的一个坐垫。
　　贝凯特依言坐下，姿态端正，长袍在身周铺展整齐。她抬起头，迎向塔瓦娜安娜的目光。
　　“感谢殿下接待。”
　　“旅途如何？”
　　“顺利。沿途见识了许多与埃及不同的景致与智慧。”
　　“智慧？”塔瓦娜安娜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比如？”
　　“比如你们的水坝。在缺乏规律泛滥的河流旁，精确控制水流分配的能力，是生存的智慧。”贝凯特回答，同样用埃及语，“我在孟菲斯看过关于两河流域水利的记载，但亲眼所见，更觉精妙。”
　　“你留意了水坝。”塔瓦娜安娜的语气听不出是赞许还是试探，“大多数外来者只注意到我们的战马和青金石。”
　　“水是根本。马匹需要草场，草场需要水。青金石需要矿工，矿工需要粮食，粮食也需要水。”贝凯特说，“理解了水，就理解了一半的米坦尼。”
　　塔瓦娜安娜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但转瞬即逝。她换了个话题：“你的米坦尼语说得不错。学了多久？”
　　“十个月。”
　　“十个月。”塔瓦娜安娜重复，“足够学会问候和皮毛。你的发音几乎没有错误。是天赋，还是刻苦？”
　　“两者皆有。”贝凯特如实说，“语言是钥匙。我想尽快听懂这里的人们在说什么。”
　　“即使他们可能说一些你不爱听的话？”
　　“真实的话语，无论爱听与否，都比甜美的谎言更有价值。”
　　塔瓦娜安娜终于改变了姿势。她坐直身体，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更像个少女，但眼中的锐利并未减弱。
　　“苏皮卢利乌玛回来报告宴会上的事时，我以为他在夸大其词。”她说，“一个十二岁的埃及公主，冷静地处理了突发急病，指令清晰，动作熟练。他说你‘不像个孩子’。现在我明白他的意思了。”
　　贝凯特没有谦虚，也没有自傲。“当时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塔瓦娜安娜玩味着这个词，“在埃及宫廷，公主的‘该做的事’通常是微笑、行礼、保持沉默。你显然不是那种公主。”
　　“埃及的公主也有不同类型。”
　　“就像米坦尼的公主？”塔瓦娜安娜的灰色眼睛微微眯起，“我猜你已经听说了不少关于我的事。十五岁摄政，囚禁叔父，处决将军……外面的人怎么说？冷酷无情的女人？僭越神意的篡权者？”
　　贝凯特停顿了一下。她知道这是第一个真正的考验。
　　“我听到的是，”她选择措辞，“一位公主在国王年幼、外敌环伺时挺身而出，清除内患，强盛国力。我听到的是‘明智如男子，决断如刀锋’。至于‘女人’、‘篡权’……”她抬起眼，“历史由胜利者书写。而殿下仍在书写的过程中。”
　　大厅里再次陷入寂静。塔瓦娜安娜看着她，那目光像在衡量一块未经雕琢的玉石，判断其内核是坚固的晶体，还是易碎的沙土。
　　良久，塔瓦娜安娜轻轻吐出一口气。
　　“你很聪明，贝凯特。太聪明了。”她的语气依然平淡，但贝凯特听出了一丝极淡的、近乎疲惫的东西，“聪明是好事，也是危险的事。尤其是在这个宫廷。”
　　她拍了拍手。侧门打开，一个少年走了进来。
　　基库里。
　　他比一年前长高了些，但依然比贝凯特矮半个头。他穿着正式的王子长袍，深蓝色底上用金线绣着风暴神的符号，脖颈上的青金石项链似乎换了更重的一条。他的表情很平静，脚步稳健，走到高台前，先向塔瓦娜安娜躬身：“王姐。”
　　然后，他转向贝凯特。两人目光相接。基库里的眼睛是浅褐色的，在厅内火炬光下显得通透。他没有笑，但眼神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专注的观察。
　　“贝凯特公主，”他用米坦尼语说，声音还带着变声期前的清亮，“欢迎来到米坦尼。”
　　“基库里王子，”贝凯特同样用米坦尼语回应，“感谢你的欢迎。”
　　“你的米坦尼语进步了。”他说，然后补充，“比我的埃及语好。我还在学。”
　　“我们可以互相学习。”贝凯特说。
　　基库里点了点头，然后看向塔瓦娜安娜，似乎在等待指示。
　　塔瓦娜安娜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基库里会带你熟悉宫殿和一部分宫廷礼仪。三天后，有一个正式的欢迎宴会。届时，你会见到主要贵族和官员。”她顿了顿，“宴会前，你有任何需要，可以告诉侍女，或者直接找基库里。但记住——”
　　她的声音压低了些，目光锁住贝凯特。
　　“瓦舒卡尼不是孟菲斯。这里的墙壁有耳朵，花园有眼睛。你说的话，做的事，甚至你没说没做但被猜测的事，都会以各种方式传到不同的人那里。有些人会想拉拢你，因为你是未来的王妃；有些人会想试探你，因为你是埃及人；还有些人……”她停了一下，“会想毁掉你，因为你是我的盟友。”
　　贝凯特平静地回视。“我明白。”
　　“希望你是真的明白。”塔瓦娜安娜站起身。直到此刻，贝凯特才注意到她其实很瘦，长袍下的肩膀单薄，但脊背挺直如矛。“基库里，带她去住处吧。”
　　“是，王姐。”
　　基库里对贝凯特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日落厅。塔瓦娜安娜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廊的阴影里。她抬手揉了揉眉心，那个瞬间，十五岁少女的疲惫终于从她眼中泄露出一丝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