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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39 暗流与盟友 ...

  •   旱灾应对措施在紧锣密鼓地推行。
      虽然舒塔尔纳等上游贵族起初强烈反对轮灌制,但塔瓦娜安娜以王室土地最后轮灌的姿态,加上水利官精心设计的、表面上“兼顾各方利益”的区块划分,最终勉强通过了方案。深井挖掘队在贝凯特简化的技术指导下,在几个关键村庄成功打出水井,虽然出水量不大,但足以稳定民心。
      贝凯特的名字依然没有出现在任何公开文书中,但宫廷核心圈内,消息是藏不住的。老将军卡什提利在一次军事会议上对塔瓦娜安娜感叹:“那位埃及公主的头脑,抵得上一个参谋部。”而首席医官哈图西利在被迫接受“指导公主”这个任务时满脸不情愿,但几次接触后,他惊讶地发现这位年轻公主对草药特性、伤口处理和疫病隔离有着超越年龄的深刻理解,甚至能提出一些让他沉思的新思路。
      贝凯特的生活更加忙碌。上午跟随哈图西利学习米坦尼的本草知识与常见病疗法,下午在档案室研究历史数据,傍晚常与基库里讨论白天所学,有时还会被塔瓦娜安娜召去,询问她对某些非核心政务的看法——起初是试探,后来渐渐变成真正的咨询。
      她与塔瓦娜安娜的关系,在这种日常的、务实的互动中,悄然发生着变化。不再是单纯的摄政公主与未来王妃,也不再是棋手与棋子。而像是……两个在复杂棋局中偶然发现彼此思路可以互补的弈者。
      一天下午,贝凯特在档案室查阅近五年边境贸易记录时,发现了一个异常:与亚述的铜器贸易量在去年锐减,但国库记录的铜料储备却没有相应减少。她调阅了更早的记录,发现这种波动并非首次。心中升起疑问,她记下关键数据和时间点。
      当晚,塔瓦娜安娜召她讨论关于骑兵装备改良的议题时,贝凯特在汇报完自己的想法后,犹豫了一下,还是提出了这个疑问。
      塔瓦娜安娜正在查看一副马鞍设计图,闻言动作顿住。她抬起头,深灰色的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幽深。“你发现了?”
      “只是数据上的异常。”贝凯特谨慎地说,“或许有我未知的原因。”
      塔瓦娜安娜沉默了片刻,然后示意侍女全部退下,关上厅门。她走到一个镶嵌在墙内的暗格前,打开,取出一卷密封的黏土板,递给贝凯特。
      “看看这个。但离开这个房间后,忘记你看到的一切。”
      贝凯特接过,仔细阅读。黏土板上记录的是秘密贸易线路:米坦尼通过中间商,将部分铜料高价转卖给赫梯人,同时从赫梯人那里获得优质的铁矿和锻造技术。而官方对亚述的贸易减少,是为了制造铜料短缺的假象,抬高转卖价格。
      “赫梯是我们的潜在敌人。”贝凯特看完后,低声道。
      “也是我们目前无法正面抗衡的敌人。”塔瓦娜安娜平静地说,“父王晚年与赫梯的战争消耗了太多国力。我现在需要时间重建军队,尤其是骑兵。赫梯的铁质武器比我们的青铜器更优越,我们需要他们的铁和技术。而他们需要铜。这是一场危险的交易,但必要。”
      “如果被亚述或国内反对派发现……”
      “所以这是绝密。”塔瓦娜安娜注视着她,“现在你知道了。你有什么看法?”
      贝凯特思索着。这确实是一步险棋,但也是现实政治下的无奈选择。“交易本身有其合理性。但依赖单一秘密渠道风险太高。或许可以同时发展其他铜料来源,比如通过海路与塞浦路斯建立联系,分散风险。此外,在获得赫梯铁匠技术的同时,应该尽快培养我们自己的铁匠,尝试改良配方,避免长期受制于人。”
      塔瓦娜安娜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塞浦路斯……我们尝试过,但海路被腓尼基人控制,成本高昂。”
      “或许可以与埃及合作。”贝凯特说,“埃及与腓尼基诸城有长期贸易协议,也有自己的船队。如果以三方贸易的形式,埃及提供船只和部分货物,米坦尼提供铜器或战马,塞浦路斯提供铜料,利益共享,风险共担。”
      塔瓦娜安娜坐回椅中,手指轻轻敲击扶手,陷入沉思。烛火在她脸上跳动,映照出那张年轻脸庞上与年龄不符的深谋远虑。
      “这个思路……值得尝试。”她最终说,“我会让外交官起草一份初步提议,通过秘密渠道送给你父亲。但此事必须绝对谨慎。”
      “我明白。”
      塔瓦娜安娜看着她,忽然问:“你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告诉你这么机密的事?”
      贝凯特想了想:“因为殿下需要一个人来验证这个决策的合理性,或者寻找改进方案。而我是目前最合适的人选:有足够的知识判断,又不属于任何国内派系,且与埃及有联系,能提供外部视角。”
      “很理性的分析。”塔瓦娜安娜说,但她的语气里有某种超越理性的东西,“但这只是部分原因。”
      贝凯特等待她说下去。
      “另一个原因是,”塔瓦娜安娜的声音很轻,几乎像自语,“我厌倦了永远独自承担这些重量。即使是片刻的分担,也是好的。”
      这句话里透出的疲惫和孤独,让贝凯特心头微微一震。她看着眼前这个十五岁的少女,肩上压着一个国家的命运,周围是虎视眈眈的敌人和心怀叵测的臣子,连血脉亲族都可能成为刀刃。她几乎没有任何可以完全信任、放松交谈的对象。
      “殿下,”贝凯特轻声说,“虽然我来自埃及,但既然我即将成为米坦尼的王妃,我的命运就与这片土地相连。您可以……多依赖我一些。至少在那些无需独自硬撑的时刻。”
      塔瓦娜安娜没有立刻回应。她转头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侧脸在烛光中显得柔和了些许。许久,她低声说:“以后在没有外人的时候,你可以叫我安娜。塔瓦娜安娜是摄政公主,是政治符号。但安娜……只是我自己。”
      这是一个巨大的、象征性的让步。贝凯特郑重颔首:“那么,也请叫我贝凯特。只是贝凯特。”
      两人目光交汇,在寂静的厅堂里,某种坚固而微妙的东西,在她们之间悄然建立。
      ---
      接下来的几个月,贝凯特更深地融入米坦尼宫廷的生活与政务。
      在医官院,她不仅学习,也开始播种。她改进了伤口缝合的针线处理方法,建议用煮沸的亚麻线代替普通的动物肠线,减少感染;她设计了更有效的隔离病房布局,区分清洁区与污染区;她还根据记忆中的草本知识,与哈图西利一起试验了几种新的止痛和消炎药膏配方。老医官起初对她“僭越”传统颇为不满,但当这些改进在实践中确实降低了死亡率和并发症后,他的态度从抵触转为勉强的尊重,最后甚至主动与她讨论疑难病例。
      在政务方面,她继续作为塔瓦娜安娜(现在私下是安娜)的非正式顾问。她帮助优化了谷物储存和分配的计算方法,减少了腐败和浪费;她设计了更清晰的税务记录格式,使账目更易核查;她还建议在边境市场设立官方的公平秤和标准量具,规范贸易,增加国库收入同时赢得商人好感。
      这些改变都是渐进式的,以“传统智慧的改进”或“外来经验的本地化适应”为名推出,避免过于激进引发反弹。贝凯特始终保持在幕后,功劳归于具体执行的官员或直接归于摄政公主的“英明决策”。这为她赢得了实干派官员的暗中钦佩,也避免了成为保守派的明确靶子。
      她与基库里的关系也在稳步发展。少年王子聪慧好学,对贝凯特的知识和能力由衷敬佩。他们一起学习时,常常是互相启发。基库里向她详细讲解米坦尼各大家族的渊源、矛盾与联姻关系,这是任何档案都不会记载的活的政治地图;贝凯特则与他分享治理的逻辑、数据分析的方法、以及如何透过表面现象看本质。他们的对话超越了一般未婚夫妻的客套,更像是并肩学习的同伴,未来政治盟友的磨合。
      一次,在讨论如何平衡贵族权力时,基库里忽然问:“贝凯特,你会一直留在米坦尼吗?即使……即使未来某天,你可能有机会回到埃及,或者有更好的选择?”
      贝凯特放下手中的黏土板,认真地看着他:“基库里,承诺不是基于地点的选择,而是基于人的联结和责任。我承诺成为你的王妃,意味着我承诺与你和安娜一起,让米坦尼变得更好。只要这个承诺仍然有意义,我就会在这里。”
      基库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王姐说,你是上天赐予米坦尼的礼物。我开始明白她的意思了。”
      ---
      然而,平静之下,暗流终将涌出水面。
      旱季终于过去,第一场像样的秋雨降临时,瓦舒卡尼举行了感谢神灵的庆典。就在庆典后的第三天,意外发生了。
      一支来自下游平民区的小型请愿队伍来到宫殿外,不是抗议,而是感谢——感谢摄政公主在旱灾中“公正的水量分配”和“深井之德”。他们带来了自己编织的草席和储存的粮食作为微薄的礼物。
      这本来是一件好事。但问题在于,这支队伍未经任何贵族或官员“组织”,是自发前来。更糟糕的是,他们在宫门外呼喊赞颂塔瓦娜安娜时,提到了“智慧如河流,公正如天平”这样的措辞——这恰好是贝凯特某次与水利官讨论时随口说过的比喻,不知如何流传了出去。
      舒塔尔纳父子抓住了这个机会。
      在次日的朝会上,舒塔尔纳慷慨激昂地陈词:“自发请愿?平民懂得什么‘智慧如河流’?这显然是有人暗中煽动,刻意营造摄政公主的声望!而其目的,无非是进一步削弱传统贵族的地位,为某些外来势力的渗透铺路!”
      他虽未直接点名,但矛头直指贝凯特。
      卡达什曼更是咄咄逼人:“我们收到报告,那位埃及公主频繁出入医官院、档案室,甚至参与水利政务!一个未婚的外邦公主,如此深入地涉入我国内政,合乎礼法吗?合乎传统吗?谁能保证她没有二心?”
      一些保守派贵族纷纷附和。朝堂之上,气氛骤然紧张。
      塔瓦娜安娜坐在主位上,面沉如水。她冷声反驳:“贝凯特公主是我的客人,也是未来的王妃。她展现出的智慧和善意,有助于米坦尼。至于涉足政务,是我允许的,为了汲取埃及的长处。舒塔尔纳大人,你是质疑我的判断,还是质疑我管理宫廷的能力?”
      “臣不敢!”舒塔尔纳躬身,但语气毫无退意,“臣只是担忧,长久以往,恐有尾大不掉之患。公主殿下年轻,或许被某些……表面的聪慧所迷惑。毕竟,埃及与我米坦尼,利益并非完全一致。”
      这话已经非常露骨。贝凯特当时不在朝会现场,但消息很快传到她耳中。塔伊急得团团转,基库里匆匆赶来,脸色铁青:“他们这是污蔑!王姐一定会反驳的!”
      贝凯特却异常平静。她知道,这次攻击并非偶然,而是保守派积蓄已久的一次反扑。旱灾应对措施损害了他们的特权,而她这个外来者的影响力上升,更让他们感到威胁。这次请愿事件,只是一个引爆点。
      “我需要去见安娜。”她对基库里说。
      “现在?朝会上吵得正凶……”
      “正是现在。”
      她直接前往塔瓦娜安娜的议事厅,在门外等候。朝会结束后,官员们鱼贯而出,舒塔尔纳父子看到她,投来冰冷而挑衅的一瞥。贝凯特视若无睹。
      进入议事厅,塔瓦娜安娜正背对着门,站在地图前。她的肩膀微微紧绷,显示着压抑的怒气。
      “安娜。”贝凯特轻声唤道。
      塔瓦娜安娜没有回头。“你都知道了。”
      “是。”
      “他们想逼我限制你,把你隔离在后宫,成为一个纯粹的象征。”塔瓦娜安娜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他们害怕改变,害怕失去特权,更害怕一个不受他们控制的力量在宫廷中扎根。”
      贝凯特走到她身边,与她一同看着墙上的米坦尼地图。“那你打算怎么做?”
      塔瓦娜安娜沉默良久,转过身,深灰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愤怒、疲惫、决绝,还有一丝……挣扎。
      “我可以强硬压下。”她说,“以摄政公主的权威,驳回他们的指控,甚至惩罚几个跳得最凶的。但这会进一步激化矛盾,让中间派倒向保守派。而且……”她顿了顿,“这会坐实他们关于你‘影响力过大’的指控。”
      “或者,”贝凯特平静地说,“你可以暂时退让。”
      塔瓦娜安娜猛地看向她:“退让?”
      “表面上退让。”贝凯特解释,“你可以宣布,为了尊重传统和避免不必要的争议,我将暂时减少对公开政务的参与,更多专注于王妃礼仪的学习和……医官院的‘慈善事务’。”
      塔瓦娜安娜皱眉:“但这正是他们想要的!你会被边缘化!”
      “只是表面上。”贝凯特继续说,“医官院是一个很好的掩护。医疗事务看似无关政治,实则关乎民生根本。我可以以‘帮助哈图西利整理医案、改良药方、培训护理人员’的名义,继续我的工作。同时,医官院接触各个阶层,消息灵通,我可以借此了解民情,建立更广泛的联系网络。而档案室……我可以改为夜间查阅,或者通过基库里间接获取我需要的信息。”
      她看着塔瓦娜安娜:“安娜,政治不仅是正面交锋,也是迂回和等待。有时候,退一步,是为了看清局势,积蓄力量,找到更好的时机和角度再前进。你需要时间巩固旱灾中赢得的民心,也需要时间消化从赫梯获得的技术。而我,也需要时间更深入地理解米坦尼,建立真正属于我自己的根基——不是作为你的附庸或埃及的公主,而是作为米坦尼未来的王妃。”
      塔瓦娜安娜久久凝视着她,眼中的怒火渐渐平息,化为一种深沉的思索。她走到窗边,望着宫殿外熙攘的街市。
      “你总是这么冷静吗,贝凯特?”她轻声问,“面对污蔑和攻击,还能如此理性地分析局势,寻找最优解?”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贝凯特说,“只会让对手有机可乘。我们最终的目标,是让米坦尼变得更好,让我们在意的人安全。至于过程中的委屈和暂时的退让……是必要的代价。”
      塔瓦娜安娜转过身,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不带任何面具的疲惫,以及释然。“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比我更像一个统治者。更冷静,更耐心,更……懂得长远布局。”
      “因为我站在你的身后。”贝凯特微笑,“你可以冲锋在前,而我负责查漏补缺,寻找迂回路线。我们分工不同,但目标一致。”
      塔瓦娜安娜走回桌前,拿起代表摄政公主权威的印章。“那么,就如你所说。明天我会宣布调整你的活动范围。但私下里,”她抬起眼,目光坚定,“我们的合作不会停止。医官院、档案室、甚至秘密贸易……一切照旧,只是更加隐蔽。我会让卡什提利安排绝对可靠的侍卫,保护你的安全,也确保信息传递畅通。”
      “好。”贝凯特点头。
      “还有,”塔瓦娜安娜停顿了一下,声音柔和了些,“谢谢你,贝凯特。不仅为这个建议,也为……理解。”
      理解她的处境,理解她的压力,理解她不能总是强硬,有时也需要妥协的无奈。
      贝凯特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轻轻按在塔瓦娜安娜的手背上。少女的手指冰凉,但微微颤抖。
      “我们是一起的,安娜。”她说,声音平稳而坚定,“无论风雨。”
      塔瓦娜安娜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握得很紧。那个瞬间,两个来自不同国度、背负不同宿命的少女,在寂静的的议事厅里,在摇曳的烛光下,完成了一次无声的、远比任何盟约更深刻的联结。
      窗外,秋雨又淅淅沥沥地落下,敲打着瓦舒卡尼的土砖屋顶。雨水滋润着干渴的土地,也洗刷着宫廷斗争的尘埃。
      前路依然漫长,阴谋依旧潜伏。但贝凯特知道,她不再是一个人在异国他乡孤独飞翔的鸟。
      她有了同伴,有了可以并肩作战、也可以彼此依靠的盟友。
      而她们共同要守护和改变的这片土地,正在雨水中,悄然孕育着新的生机。
      夜还深,但东方天际,已隐隐透出黎明前最暗也最纯净的深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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