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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33 童年 ...

  •   时间以尼罗河泛滥与退潮的周期为单位流逝。
      贝凯特一岁时,学会了走路。不是摇摇晃晃的婴儿步态,而是平稳的、有意识的步伐。她喜欢沿着宫殿长长的走廊慢慢行走,小手扶着冰凉的石壁,感受那些雕刻的纹路:莲花、纸莎草、太阳圆盘。侍女们起初紧张地跟在身后,后来发现她从未跌倒或撞到,便也由着她去。
      她开始理解语言,不仅是埃及语,还有偶尔出现的努比亚方言、赫梯商人的口音。她是一块干燥的海绵,无声地吸收着一切信息。她知道父王赛提正在西奈半岛与贝都因人争夺铜矿,知道母后纳芙蒂蒂的弟弟——一位将军——在三角洲平叛时战死,知道神庙每年要消耗全国三成以上的谷物。
      两岁时,她第一次开口说完整的句子。
      那是一个傍晚,尼罗河的风带着水汽吹入庭院。贝凯特坐在廊下的阴影里,看着一名年轻侍女偷偷抹泪。那侍女名叫莎草,是从工匠村选入宫中的,家中幼弟染了热病,她却因宫规无法回去探望。
      贝凯特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说:“用河泥敷额,柳树皮煮水喝。”
      声音清晰,语调平稳,完全不像两岁孩童。
      莎草惊呆了,连哭泣都忘了。她看着坐在阴影里的小公主,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暮色中亮得出奇。
      “公主……您说什么?”
      贝凯特没有重复。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转身走回内室。留下莎草在原地发愣。
      几日后,莎草托出宫采买的厨娘带回消息:她弟弟用了河泥和柳树皮水,高热退了。
      这件事没有传开。莎草不敢声张,只是每次见到贝凯特时,眼中的敬畏几乎要满溢出来。贝凯特并不在意。她只是确认了一件事:这个世界的基础病理与她的认知有相通之处。
      三岁,贝凯特开始识字。
      教她的是个老书吏,名叫卡亚,曾在底比斯的神庙学校任职三十年,因目力衰退被“恩赐”到宫廷教导王室子女。他本以为这差事只是走个过场——三岁的公主,能认几个象征性的符号就不错了。
      但第一堂课,贝凯特就让他震惊了。
      她不仅能快速记住圣书体字符的形状和读音,还能追问:“为什么‘水’的符号是波浪线?尼罗河的水纹并非如此。”“‘国王’的符号为何是蜜蜂与芦苇?蜜蜂蛰人,芦苇易折。”
      卡亚哑口无言。这些问题触及了文字起源的神圣性,他不敢妄答。但贝凯特并不纠缠,她转而问起文字的书写材料:莎草纸如何制作?墨汁用什么调和?石碑雕刻的工具有哪些?
      卡亚渐渐发现,这位小公主对“如何操作”的兴趣,远大于对“象征意义”的探究。她想知道事物的构成、制作的流程、实际的功能。这是一种罕见的、近乎工匠式的思维方式。
      消息传到赛提耳中。某日下午,法老来到贝凯特学习的小厅。他站在门边阴影里,看着女儿端坐在矮桌前,用芦苇笔在碎陶片上练习书写。她的手还很小,握笔的姿势却稳得出奇,笔画干净利落,不像初学。
      贝凯特察觉到视线,抬起头。父女对视片刻,她放下笔,站起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屈膝礼——梅丽特拉教了半个月,她做得分毫不差。
      “父亲。”
      赛提走近,目光扫过陶片上的字迹。是简单的词汇:太阳、河流、生命。
      “卡亚说你学得很快。”
      “文字是眼睛的延伸。”贝凯特说,用的是卡亚某次感叹时说过的话,“我想看得更远。”
      赛提沉默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从腰间解下一枚小印鉴,象牙材质,顶端雕着简化的圣甲虫。他将其放在桌案上。
      “识字之后,要学会辨别真伪。”他说,“印章能证明话语的重量。但比印章更重的,是说出话语的人。”
      他没有解释,转身离开了。贝凯特拿起那枚小印鉴,触手温润。她翻过来,底部刻着赛提的王名圈——两个椭圆环套着几个象形文字。这是法老身份的微型象征。
      她摩挲着那些凹刻的线条,明白这不是玩具,也不是单纯的礼物。这是一个信号:他承认了她的某种“潜力”,并开始给予相应的工具。
      ---
      四岁到七岁,贝凯特像一棵生长在宫墙缝隙里的植物,缓慢而坚韧地扩展着自己的根系。
      她识得了所有常用圣书体字符,开始阅读神庙允许王室成员接触的文献:农业历法、简单的地理记述、外交文书的格式范例。她向厨娘学习辨认香料与谷物,向织工询问亚麻的纺织工序,甚至趁工匠修缮宫殿水管时,蹲在旁边看了整整半天,弄清了陶制导水管如何连接、如何防止渗漏。
      她与弟弟拉美西斯的接触也逐渐增多。拉美西斯比她小两岁,从会走路起就被带在身边学习为王之道。他性格早熟,沉默寡言,但对这个姐姐有着微妙的好奇。贝凯特不主动打扰他,但当他偶尔来找她时,她会分享一些有趣的东西:一块形状奇特的河石、一种能吹出鸟鸣声的芦笛、或者她偷偷用泥巴捏出的微型水利模型。
      拉美西斯起初只是看,后来会问:“为什么水往低处流?”“为什么泥巴干了会裂开?”
      贝凯特用他能理解的方式解释重力和水分蒸发。拉美西斯听得很专注,但从不表露太多情绪。只有一次,他看着贝凯特用沙盘演示尼罗河泛滥时农田如何被淹没、退潮后如何留下肥沃淤泥时,低声说:“父王说,治理埃及,就是治理这条河。”
      “河是血,”贝凯特用芦苇杆在沙盘上划出河道,“水坝和渠道是骨骼,农田是肌肉。”
      拉美西斯没完全理解这个比喻,但他似乎能感受到其中的逻辑。他看了贝凯特一眼,那眼神里有某种评估的意味。
      贝凯特也与其他王室子女接触,多是远支堂亲或贵族送来的伴读。她温和但保持距离,不参与孩童间的打闹争夺,但当有人生病或受伤时,她会给出简单有效的建议:用干净布包扎伤口,发热时多饮水,腹痛时避免油腻食物。渐渐地,她身边凝聚起一种无声的信任。
      七岁那年夏天,尼罗河泛滥季,王宫所在的孟菲斯城下游爆发了一场规模不大的疫病。症状是发热、呕吐、腹泻,蔓延得很快。神庙祭司宣称是河神不满,要求增加献祭。恐慌在平民区蔓延。
      贝凯特从进出宫门的仆役口中听到了零碎的描述。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在莎草纸上写画。傍晚,她求见赛提。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要求正式面见法老。赛提在议事偏殿见她,图特大祭司也在场。
      贝凯特行了礼,然后展开她画的莎草纸。上面不是文字,而是一系列简图:隔离患病者的区域、煮沸饮用水的示意、处理污物的深坑、用石灰清洁地面的方法。
      “父亲,图特大人,”她的声音清晰,带着孩童的嗓音,却没有任何犹豫,“疫病或许不是神怒,而是通过不洁的水和食物传播。这些方法,或许能阻断传播。”
      图特的目光落在莎草纸上,深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光。“公主殿下从何得知这些?”
      “观察。”贝凯特说,“病人集中的区域,水源下游。健康的人,若接触病人的呕吐物或粪便,也会得病。就像……火焰会点燃靠近的纸莎草。”
      “这是祭司与医官的领域。”图特的声音平静无波,“公主殿下过于僭越了。”
      “但如果有效呢?”贝凯特看向赛提,“孟菲斯城有三千户平民。若疫病继续蔓延,秋收的劳力将不足。税收会减少,粮仓会空虚。”
      她说的不是生命,是利益。是法老必须关心的、最实际的问题。
      赛提一直沉默地看着她,看着那张稚嫩脸上不合年龄的冷静,看着莎草纸上条理分明的图示。许久,他对图特说:“让医官按其中几项试试。不公开,只在王室农庄。”
      图特垂下眼帘:“遵命,陛下。”
      事实证明,隔离和清洁水源确实减缓了疫病的扩散。王室农庄的死亡率远低于其他区域。消息没有公开,但该知道的人自然知道了。贝凯特在宫廷内的地位,悄然发生了变化。她不再只是一个聪慧的公主,而是一个“可能有用”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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