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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32 尼罗河的女儿 ...

  •   晨光切开东边沙漠的边际时,贝凯特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睛并非新生儿常见的灰蓝,而是近乎墨色的深褐,在透过高窗洒入的淡金色光线里,显得过分清明。贝凯特(Beket)——在古老的圣书体文字中,这个由隼鹰、篮子与面包符号组成的名字,意为“高飞之鸟”。此刻,这只初生的鸟被困在铺着细亚麻的苇编摇篮中,身体被柔软的布料包裹着,却能清晰地感知周遭的一切:石室特有的凉意、空气里漂浮的没药与乳香颗粒、远处尼罗河涨潮期特有的潮湿气息。
      以及,那些声音。
      “祭司大人说,晨星升起时诞生的孩子,将拥有穿越黑暗的视力。”说话的是个年轻女声,带着敬畏的颤抖。
      “预言总是有两张面孔。”另一个更沉稳的女声回应,“尤其当这孩子是公主时。”
      贝凯特没有转动脖颈——这具出生仅七天的身体尚不允许她做出如此复杂的动作。但她能辨认出,第一个声音属于她的乳母之一,塔伊;第二个,则是王后纳芙蒂蒂的首席女官,梅丽特拉。
      公主。
      这个词像一枚早已预知的印章,轻轻落在她新生的命运上。贝凯特,或者说,这具幼小躯壳里那个经历过不止一次生命轮回的灵魂,对此并不意外。她是赛提一世的长女,美尼斯王朝这一代王室血脉中第一个降临的孩子。在她之前,王后纳芙蒂蒂曾两度流产;在她之后,或许会有王子诞生,但“长公主”这个位置,在她破水而出的那一刻就已镌刻在神庙的出生记录上了。
      她静静躺着,感受着胸腔平缓的起伏。肺部扩张,吸入带着熏香与灰尘的空气,再缓缓吐出。心跳稳定有力,约莫每分钟一百二十次。她在脑海中习惯性地进行着这具身体的初次系统评估:四肢活动度良好,无肉眼可见的畸形,哭声洪亮(她记得三天前自己是如何用响彻产房的啼哭宣告到来的),吮吸反射强烈。健康。这是她在这个世界拥有的第一项,也是最重要的资本。
      门帘被掀开了。
      不同于女官们轻盈的步履,这脚步声沉而稳,每一步都像精心丈量过距离。亚麻布帘摩擦石框的沙沙声后,室内原有的低语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绷紧的寂静。
      贝凯特微微偏过头——这是她目前能做到的最大幅度的动作。视线边缘,一双穿着皮质凉鞋的脚出现在摇篮旁。鞋子边缘沾着极细的河沙,鞋面上有用金线刺绣的莲花与纸莎草纹样,那是上下埃及统一的象征。
      “她今天如何?”声音低沉,带着长期发号施令形成的惯性威严。
      是赛提一世,她的父亲,这片土地的法老。
      梅丽特拉的声音响起,恭敬而克制:“回陛下,公主殿下进食良好,睡眠安稳,未有不妥。”
      短暂的沉默。贝凯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是父亲看女儿的目光,而是君王审视一件新获得的、用途尚不明确的器物的目光。
      “眼睛像她母亲。”赛提忽然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但眼神不像。”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那双脚移动了。一只戴着硕大圣甲虫印章戒指的手伸入摇篮,粗糙的指腹极轻地擦过贝凯特的脸颊。温度偏高,皮肤上有多年握持武器和权柄留下的厚茧。
      贝凯特没有哭,也没有像寻常婴儿那样试图抓住手指。她只是睁着眼,看着上方那张逐渐清晰的脸:浓眉,深陷的眼窝,下巴线条如神庙浮雕般刚硬。他的确在注视她的眼睛,而贝凯特也平静地回视。没有婴儿的茫然,而是一种近乎观察的专注——她在记忆这张面孔的每一个细节。
      赛提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抬了一下。他收回手,转身。
      “纳芙蒂蒂来看过她吗?”
      “王后陛下每日晨祷后会来。”梅丽特拉回答,“只是……祭司院那边,图特大祭司似乎对公主的命名仪式有所拖延。”
      “他想看看她能否活过第一个月。”赛提的声音冷淡如石,“随他。若阿努比斯真要带走她,黄金也留不住。”
      脚步声远去,室内的压力随之消散。贝凯特重新将目光投向高窗外那片逐渐明亮的天空。她知道“活过第一个月”意味着什么:在这个时代,新生儿死亡率高得惊人,即便是王室血脉,能顺利度过最初脆弱期的也不足七成。腹泻、发热、莫名的惊厥,任何一个小问题都可能致命。
      而她,必须活下来。
      ---
      第一个月在乳汁、阳光与油膏的重复节奏中过去。
      贝凯特严格遵循着婴儿的本能:饿时啼哭,饱后安睡。但她清醒的时间远超寻常婴儿,且异常安静。她不吵不闹,只是睁着眼,观察。
      她观察乳母塔伊如何用细亚麻布蘸取温水为她擦拭身体,观察梅丽特拉每日检查摇篮边缘是否光滑无刺,观察侍女们蹑手蹑脚进出时带进的零碎信息:“南境送来新酿的椰枣酒”、“努比亚的使节团下月抵达”、“河对岸的工匠村爆发了热病”。
      她也观察自己的身体。满月时,她已能稳定地抬起脖颈,能精准地抓住塔伊垂下的发辫。她的手指灵活,喜欢触摸不同质地的物品:细亚麻的柔软、陶器的粗粝、偶尔被允许触碰的象牙小玩具的温润。通过这些触摸,她在脑海中重建对这个世界的物质认知。
      王后纳芙蒂蒂每日都会出现。她总是穿着最精良的亚麻长袍,发髻一丝不苟,身上散发着雪松油膏的清香。她抱起贝凯特的动作标准得像完成仪式,手臂的弧度、托住后颈的力度,都符合宫廷教养女官的最高要求。她会低声哼唱古老的摇篮曲,歌词是关于尼罗河泛滥带来的肥沃黑土与丰收。但她的眼睛常常是空的,目光越过贝凯特的头顶,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只有极少数时刻,当贝凯特用那双过于安静的眼睛凝视她时,纳芙蒂蒂的眼神才会聚焦,流露出一丝极淡的困惑,仿佛在问:你究竟是谁?
      贝凯特无法回答。她只是伸出小手,碰了碰母亲脸颊上那滴不易察觉的、尚未滑落的泪痕。
      命名仪式在她出生第四十天举行。
      地点在主神庙侧殿。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香料气味,熏得人几乎窒息。贝凯特被包裹在崭新的白色亚麻布里,由塔伊抱着,站在大殿中央。地面是冰冷的石材,刻着莲花纹样。四周矗立着高大的石柱,柱身雕刻着神祇与法老的功绩。光线从高处的窄窗射入,被香火烟雾切割成一道道光束,光束中尘埃缓慢翻滚。
      赛提一世与纳芙蒂蒂王后并坐在上首的矮榻上。两侧分立着祭司、贵族和外国使节。贝凯特看见了图特大祭司——一个干瘦的老人,鹰钩鼻,眼睛深陷,手持顶端镶嵌青金石的权杖,站在神像的阴影里,仿佛他本人就是石头的一部分。
      仪式冗长。吟唱、摇铃、泼洒圣水。图特走到贝凯特面前,用枯枝般的手指蘸取银碗中混有蜂蜜与草药汁的油膏,涂抹在她的额头、胸口和脚心。油膏冰凉,带着浓郁的肉桂与没药味。他口中念诵着冗长的祝祷词,祈求众神赐予这新生儿健康、智慧与忠诚。
      然后,他问:“以拉神之名,此女当为何名?”
      赛提的声音响起,不高,却足够让大殿每个角落都听清:“贝凯特。”
      大殿里泛起一阵压抑的骚动,像风吹过芦苇丛。贵族们交换着眼神,祭司们低垂眼帘。只有图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贝凯特。”他重复道,声音在石壁间碰撞出回音,“高飞之鸟。愿她的灵魂如隼鹰,穿越现世与来世,为埃及带来远方的视野。”
      仪式在最后一捧香料被投入火盆中结束。贝凯特被带回内宫时,耳朵里还萦绕着祭司们单调的吟唱。塔伊轻拍着她,低声说:“好了好了,小雏鹰,都结束了。”
      贝凯特却在想那个名字。高飞之鸟。是期许,还是某种隐喻性的放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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