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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34 远方 ...

  •   贝凯特十二岁生辰刚过不久,一个来自东方的使团抵达了孟菲斯。
      使团来自米坦尼王国,位于两河流域上游,盛产战马、青铜器和青金石。为首的使节是一位年长的贵族,名叫苏皮卢利乌玛,随行人员中包括数名米坦尼王子与贵族青年。欢迎宴会在王宫主殿举行。贝凯特作为长公主,首次正式出席此类外交场合。她穿着精致的亚麻长裙,发间点缀着青金石串珠,坐在纳芙蒂蒂王后下首,安静地观察着这一切。
      宴会的气氛表面热烈,内里却紧绷。赛提与苏皮卢利乌玛交谈时,话题围绕着赫梯人的威胁、贸易路线和战马价格。米坦尼希望与埃及结盟,共同遏制赫梯扩张,而埃及则需要米坦尼的战马改良自己的骑兵。
      宴会进行到一半时,发生了意外。
      一名米坦尼随从在搬运进献的青金石时突然倒地,浑身抽搐,口吐白沫。殿内顿时一片混乱。米坦尼人惊慌失措,埃及侍卫则紧张地按住刀柄,怀疑是刺杀的前兆。
      贝凯特离得不远。她看见那名随从眼球上翻,牙关紧咬,肌肉僵直——典型的强直阵挛发作。
      “别碰他!”她站起身,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骚动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十二岁女孩身上。贝凯特快步走过去,蹲在抽搐的随从旁边,对最近的米坦尼人说:“按住他的肩膀,别让他撞到头。拿软布来,垫在他牙齿间,防止咬舌。”
      她的指令清晰冷静。米坦尼人愣了一下,看向苏皮卢利乌玛。老使节点了下头,他们才照做。
      贝凯特解下自己的披肩,快速卷成团,小心地塞入随从齿间。她指挥人将他侧卧,清理口鼻分泌物。整个过程中,她的动作有条不紊,没有丝毫慌乱。
      发作持续了约两分钟,渐渐平息。随从陷入昏睡,呼吸逐渐平稳。
      贝凯特这才站起身,对苏皮卢利乌玛说:“他需要安静休息,补充水分。这不是中毒,也不是诅咒,是一种旧疾,可能之前就有过类似发作。”
      苏皮卢利乌玛深深地看着她,眼神复杂。然后,他转向赛提,右手按胸,行了一个米坦尼的礼节:“感谢陛下,也感谢这位……智慧的公主。此人是我随行书记官,确实有此旧疾,没想到在此发作。让陛下受惊了。”
      危机化解。宴会继续,但气氛已悄然改变。米坦尼人看贝凯特的眼神充满了惊奇与感激,埃及贵族们则窃窃私语,目光不时瞟向那个安静坐回座位的小公主。
      赛提自始至终没有说话,只是偶尔瞥向贝凯特的目光,多了几分深思。
      更让贝凯特注意的是米坦尼使团中的一位少年。他大约十岁,坐在苏皮卢利乌玛下首,穿着米坦尼贵族传统的刺绣长袍,脖颈上戴着沉重的青金石项链。在整个事件中,他没有像其他年轻人那样惊慌或好奇地探头张望,只是安静地看着,眼神沉稳得与年龄不符。当贝凯特处理完一切回座时,两人的目光短暂交汇。少年对她极轻地点了点头,不是感谢,更像是一种……认可。
      宴会后,贝凯特从梅丽特拉那里得知,那少年是米坦尼国王的幼弟,名叫基库里,今年十岁。因国王体弱多子年幼,目前国内大权实际上掌握在国王的长姐——摄政公主塔瓦娜安娜手中。基库里此次随使团来访,既有游历学习的意味,也未尝不是一种政治展示。
      “塔瓦娜安娜公主……”贝凯特轻声重复这个名字。她记得在阅读近期的外交简报时,曾见过这个名字。简报中称她“明智如男子,决断如刀锋”,以女性之身摄政,却将米坦尼治理得国势日盛。
      使团在孟菲斯停留了半月。期间,贝凯特在几次宫廷活动中又见过基库里几次。少年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言之有物,对埃及的农业灌溉系统和建筑技术表现出浓厚兴趣。一次花园散步时,他们偶然相遇,基库里主动问起贝凯特关于尼罗河泛滥预测的方法。
      “我们依赖星象和祭司的观测。”贝凯特回答,“但也观察河水的颜色、气味,以及某些特定植物的生长状况。”
      “米坦尼依赖底格里斯河与幼发拉底河,”基库里说,“但它们的脾气不像尼罗河这样守时。有时狂暴,有时吝啬。”
      “或许因为尼罗河知道自己是一条被需要的河。”贝凯特说,“而被需要的,往往会发展出某种规律。”
      基库里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深思。他没有再问,只是礼貌地告别离开。
      米坦尼使团离开那日,苏皮卢利乌玛代表国王赠送给赛提一百匹上等战马,以及一封用楔形文字书写在金板上的国书。使团离开后,宫廷恢复了日常节奏。但关于东方那个由摄政公主统治的强国的讨论,并未停止。
      ---
      又一年尼罗河泛滥季来临。
      贝凯特十三岁了。她的身高抽长,面容褪去孩童的圆润,显露出清晰的轮廓。她依然保持着规律的生活,但与外界的联系通过弟弟拉美西斯变得更加紧密。拉美西斯越来越多地参与政事,偶尔会拿一些无关痛痒的问题来“考”她,听她的分析。她则从他那里获取外界的最新动向。
      一天傍晚,赛提召她到私人书房。
      书房不大,堆满了莎草纸卷轴、黏土板和地图。空气中弥漫着纸莎草和墨水的味道。赛提站在一幅巨大的埃及与周边地形图前,背对着她。
      “贝凯特。”他唤道,没有回头。
      “父亲。”
      “米坦尼的老国王,三个月前去世了。”
      贝凯特静待下文。
      “他的长子,也就是新国王,今年只有七岁。”赛提转过身,手中拿着一卷用金线系着的莎草纸,“摄政公主塔瓦娜安娜送来了国书,除了惯例的宣告,还附了一份……提议。”
      他走到贝凯特面前,将莎草纸卷展开。上面是埃及书吏翻译的抄本:“……为巩固两国之盟,永续兄弟之情,米坦尼摄政公主塔瓦娜安娜提议,愿为其弟,国王基库里(现年十岁),求娶埃及长公主贝凯特(现年十三岁)为王妃。待公主年满十五,基库里年满十二,即可成婚。”
      贝凯特的目光落在“十岁”和“十三岁”这两个数字上。比她小三岁。她想起花园里那个沉稳的少年,想起他问起尼罗河时的专注眼神。
      “基库里……”她轻声说。
      “你看过米坦尼的简报。”赛提的声音没有波澜,“这个国家现在真正的统治者是塔瓦娜安娜。她以女子之身摄政,需要更多合法性。与埃及联姻,能让她的地位更加稳固。而基库里……根据使团的观察和线报,他聪明,好学,不冲动。塔瓦娜安娜将他保护得很好,但也教导得很严格。”
      “所以,这是一场交易。”贝凯特说,“埃及得到东方的稳固盟友和战马来源,塔瓦娜安娜得到埃及的支持以巩固摄政地位,而基库里……得到一个来自强大邻国的妻子。”
      “而你,”赛提看着她,“得到离开埃及的机会,以及……一个可能比埃及后宫更广阔的舞台。”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逐渐暗淡的天色。“米坦尼不是埃及。他们的神祇不同,语言不同,女子地位……在某些方面,或许更高。塔瓦娜安娜本人就是证明。你若嫁过去,不会只是一个生育工具。尤其,你救过他们使团的人,展示过你的能力。他们会记得。”
      贝凯特沉默。比起嫁入一个完全陌生、可能将她视为政治俘虏的宫廷,米坦尼确实提供了某种可能性。一个由摄政公主统治的国家,一个比她小三岁但显然被精心培养的未婚夫,以及那次急救事件留下的善意印象。
      “塔瓦娜安娜公主……”贝凯特问,“她是个怎样的人?”
      “聪明,强硬,有远见。”赛提的回答简洁,“她用了五年时间,将三个试图夺权的叔父和一个心怀不满的将军送上了祭坛。同时将米坦尼的骑兵打造成两河流域最强。她重视实际利益,欣赏有能力的人——不论男女。”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贝凯特,你是我的长女,也是我最特别的孩子。你不该被困在孟菲斯的后宫。米坦尼的宫廷或许复杂,但那里有你需要的东西:真正的权力博弈,以及一个可能欣赏你能力的统治者。”
      高飞之鸟。预言似乎正在应验,以一种不容抗拒却隐约透着光亮的方式。
      贝凯特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手指修长,因为常年写字和摆弄各种物品,指尖有细微的薄茧。这双手救过人,画过图,写过字。现在,它们可能要去触碰一个位于两河之间的国度的权柄,以及……一个十岁少年的手。
      “什么时候?”她问。
      “明年春天,尼罗河开始涨水时,会有正式的使团前来议定细节。”赛提说,“你还有大约十个月的时间。这十个月,你可以学习任何你认为有必要的东西——米坦尼的语言、风俗、政治格局,甚至他们的医术和星象学。我会让最好的老师教你。”
      贝凯特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泪痕或愤怒,只有一片深海般的平静。“我需要学习楔形文字,了解两河流域的主要河流与城市分布,以及米坦尼王室的关系图谱。还有……基库里王子喜欢什么,厌恶什么,他的老师是谁,他读过哪些书。”
      赛提的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卡亚可以教你楔形文字基础。其他的,我会让外交书记官将他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枚多年前送给贝凯特的小圣甲虫印鉴。“这个,你继续留着。在异国他乡,有时候,一个来自故乡的旧物,能提醒你自己是谁。”
      贝凯特接过印鉴,握在掌心。象牙温润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
      “我明白了,父亲。”她说,“我会准备。”
      赛提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最终只是挥了挥手。
      贝凯特退出书房,沿着长廊慢慢走回自己的住处。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石壁上。路过中庭时,她看见拉美西斯正在练习射箭。少年身姿挺拔,拉弓的姿势标准有力。箭矢离弦,正中靶心。
      他收回弓,转头看见了她。姐弟俩隔着半个庭院对视。拉美西斯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贝凯特看见他握弓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没有说话,只是对她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贝凯特也点了点头,继续向前走去。
      回到房间,塔伊正在为她整理床铺。看见贝凯特进来,乳母的脸上流露出掩饰不住的担忧。显然,消息已经传开了。
      “公主……”
      “我没事,塔伊。”贝凯特走到窗边,望向东方。那里,尼罗河在夕阳下泛着熔金般的光泽,河水浩浩汤汤,奔向遥远的地中海。而她要去的方向,在河的东北方,越过西奈半岛的沙漠,抵达那片由两条大河滋养的、青金石与战马的国度。
      她想起自己刚学会走路时,曾扶着这些石栏,眺望这条大河。那时她只觉得它庞大、古老、充满未知的力量。
      现在,她依然这样觉得。只是,她即将不再是河畔的观望者。
      十个月。她只有十个月的时间,来武装自己,迎接那个位于两河之间的、由一位摄政公主统治的国度,以及那个比她小三岁的、名叫基库里的少年。
      贝凯特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混合着河水、泥土和远处炊烟的气息。她转身,对塔伊说:“帮我找书吏卡亚。从明天起,我要学习楔形文字和米坦尼语。”
      她的声音平静,却像尼罗河深处的水流,蕴藏着看不见的力量与方向。
      夜风从河面吹来,带着远方的气息,拂过孟菲斯宫殿高耸的石柱,也拂过少女沉静的脸庞。十二岁的长公主站在窗边,身后是逐渐点亮灯火的古老王城,面前是流淌了千万年的大河,以及河对岸,那片被暮色吞没的、广袤而未知的彼岸。
      东方,星辰开始浮现。其中最亮的一颗,在传说中指引着前往两河流域的商队。
      贝凯特看着那颗星,轻声念出那个即将与她命运交织的名字:
      “塔瓦娜安娜。”
      夜还很长,而道路,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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