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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跌入谷底 ...

  •   雨声敲击着世界的鼓膜,陆炽一那句话却像一声惊雷,炸在冷润淡耳边,也炸在他早已冰封的胸腔里。

      他猛地抬起头,雨水糊住了视线,却依然能看清陆炽一近在咫尺的眼睛。

      那里不再是淬火的钉子,不再是深不见底的黑,而是翻涌着某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毁灭的暗潮,带着滚烫的温度,几乎要将他溺毙。

      一样脏了……可以相爱了?

      荒谬。

      绝伦的荒谬。

      可陆炽攥着他的手,力道大得不容置疑,滚烫的触感穿透了冰冷和污泥,直抵他早已麻木的神经末梢。

      心脏在沉寂了太久之后,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几乎让他窒息的绞痛。

      冷润淡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

      他想冷笑,想质问,想甩开这只手,继续沉入泥泞。

      但身体背叛了他,那被紧握的颤抖,竟奇异地、一点点地平复下来,仿佛在汲取对方掌心那仅有的、野蛮的热量。

      陆炽一没有等他回答,也不需要他回答。

      他松开那只手,在冷润淡猝不及防的失重感袭来的瞬间,手臂穿过他腋下和膝弯,猛地将他从污水里打横抱了起来。

      “你……”冷润淡的惊呼被雨水呛了回去。

      他下意识挣扎,却浑身无力。

      陆炽一抱得很稳,大步流星地转身,离开这条散发着腐败气味的巷子。

      工具包被他遗忘在原地,浸在雨水里。

      冷润淡被迫紧贴着他湿透的、同样散发着汗味和雨水气息的胸膛,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对方同样剧烈的心跳,擂鼓一般,敲打着他冰冷的躯壳。

      陆炽的住处,比冷润淡现在租的那个还要简陋逼仄。

      一间位于老楼顶层的单间,墙皮剥落,家具陈旧,但收拾得异常干净整齐,甚至透着一股冷硬的秩序感,与屋外和陆炽一本人给人的粗粝印象截然不同。

      他把冷润淡放在唯一一张铺着洗得发白床单的木板床上,转身就去狭小的卫生间弄热水。

      没有一句多余的询问或安慰。

      冷润淡蜷在硬邦邦的床上,湿冷的衣服贴着皮肤,寒气一阵阵往上冒。

      他看着陆炽进进出出,沉默地兑好一盆温水,拿来干净的旧毛巾和一套叠放整齐的、明显是陆炽一自己的衣物。

      “自己擦,换掉。”

      陆炽一把东西放在床边的小凳上,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只是呼吸有些重。

      他自己则走到屋子另一角,背对着冷润淡,开始脱下湿透的上衣,露出精悍的、布满新旧伤痕的背脊,肌肉线条因为用力而绷紧。

      冷润淡没动。

      他看着陆炽的背影,看着这间简陋到极致的屋子,看着窗外依旧倾泻的雨幕。

      过去几个月,从云端跌落的所有狼狈、屈辱、冰冷、绝望,此刻都浓缩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被陆炽一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和近乎粗暴的行动撕裂了一个口子。

      他不知道陆炽一想干什么。

      报复?怜悯?还是……别的什么?

      陆炽很快擦干上身,换了件干燥的背心,转过身。

      见冷润淡还像尊湿透的雕塑般坐着,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走过来,拿起毛巾,径直覆上冷润淡的头发,开始用力擦拭。

      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笨拙的粗鲁,但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近乎执拗的力道。

      暖意从头皮传来,驱散了一丝寒意。

      冷润淡闭上了眼睛。

      太累了。

      从家变那天起就绷紧的弦,在这一刻,在这个最意想不到的人面前,忽然松脱了一角。

      他任由陆炽摆布,像个失去牵线的木偶。

      擦得半干,陆炽一停下动作,看着他:“衣服,自己换,还是我帮你?”

      冷润淡睁开眼,对上陆炽的目光。

      那里面已经没有刚才在雨中的疯狂暗涌,恢复了平日的沉静,只是更深,更专注,像不见底的寒潭,却映着屋里昏黄灯光的微芒。

      他没说话,也没动。

      陆炽一等了几秒,似乎确认了他的意思。

      他放下毛巾,伸手去解冷润淡湿透外套的纽扣。

      冰凉的指尖偶尔触碰到冷润淡颈侧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整个过程,两个人都沉默着,只有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和窗外连绵的雨声。

      换好干爽的、带着淡淡皂角味和陆炽气息的衣物,冷润淡被塞进虽然硬但干燥温暖的被子里。

      陆炽一自己也快速收拾妥当,关了灯,在床的另一侧和衣躺下。

      黑暗笼罩下来,雨声显得更清晰了。

      狭窄的单人床,两人不可避免地挨得很近,体温透过薄薄的衣物传递。

      冷润淡能听到陆炽平稳的呼吸,就在耳畔。

      长久的沉默。

      久到冷润淡以为陆炽一已经睡着,或者刚才的一切只是他濒临崩溃的幻觉。

      “为什么?”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嘶哑,在黑暗里飘忽不定。

      陆炽一并没有立刻回答。就在冷润淡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开口了,声音低沉,落在雨声的背景上:“不知道。”

      “不知道?”冷润淡几乎想笑,却扯不动嘴角。

      “看见你坐在那里,”陆炽一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像……什么都碎了。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什么情绪起伏,却让冷润淡的心脏又是一缩。

      “以前恨你,恨你的钱,恨你那副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能买的样子,恨你碰我……觉得你脏,是另一种脏。”

      他难得说了这么多,语速缓慢,“现在你没钱了,也脏了,跟我一样,在泥里打滚。可我发现……”

      他停了下来。

      冷润淡在黑暗里屏住呼吸。

      “我发现,”陆炽一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某种沉重的宣告,“我还是想碰你,我还是喜欢你。”

      不是恨,不是报复,甚至不是同情。

      是“想”。

      冷润淡浑身僵硬,血液却仿佛在这一刻开始重新流动,带着灼人的温度,冲向他冰封的四肢百骸。

      他想说什么,喉咙却被堵住。

      陆炽一翻了个身,面朝着他。

      黑暗中,他的眼睛似乎亮得惊人。

      “你说得对,我以前低头了,为钱,为活路。现在,我还能为什么低头?”他伸出手,不是握,而是用手指,有些迟疑地,触碰了一下冷润淡冰凉的脸颊,沿着下颌线,轻轻划过。

      “就为这个,为现在这个,碎了又沾上泥的你。”

      他的指尖带着薄茧,粗糙的触感激起一阵麻痒。

      冷润淡猛地颤抖起来,比刚才在雨里抖得更厉害。

      这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某种从内里崩裂开来的东西。

      “陆炽一……”他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

      “别说话。”陆炽打断他,手向下,握住了他放在身侧的手,十指交叉,紧紧扣住。“睡觉。”

      命令式的口吻,却奇异地带着一种笨拙的安抚。

      掌心相贴,热度源源不断地传来。

      冷润淡没有再说话。

      他闭上眼,任由那滚烫的温度包裹住自己冰冷的手指,一路烧进心里。

      雨声依旧,但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

      那些冰冷的污水,刻薄的辱骂,沉重的债务,无望的未来,似乎都被隔绝在这狭小空间之外。

      只剩下身旁这个人,和他掌心野蛮又真实的温度,以及那句盘旋在脑海里的、近乎魔咒的话——

      “我们是不是可以相爱了?”

      爱?他们之间有过爱吗?那时候好像只有强迫、恨意、羞辱和冰冷的交易。

      但现在,一切都破碎重组了。

      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施舍者,陆炽也不再是咬牙承受的阶下囚。

      他们平等地站在了同一片泥泞里,满身污垢,一无所有。

      也许,在一切都失去之后,在剥离了金钱、地位、傲慢与偏见构筑的层层外壳之后,剩下的那点扭曲的执着、不甘的吸引、甚至在恨意中滋生的畸形牵绊,就是他们所能拥有的、唯一真实的东西。

      它可能不是纯粹的爱。

      它沾着泥,带着血,嵌着玻璃渣。

      但它滚烫,真实,属于此刻紧紧交握的这两只手。

      那之后,陆炽一没再提“爱”字,冷润淡也没问。他们以一种近乎诡异的默契,重新纠缠在了一起。这一次,没有赌约,没有胁迫,甚至没有明确的言语定义。

      冷润淡退掉了那个破出租屋,搬进了陆炽一的顶层单间。

      空间更挤了,但陆炽一默默腾出了半边衣柜,清理出一些空间。

      冷润淡继续打着零工,薪水微薄且不稳定。

      陆炽一白天在工地或货运站干活,晚上偶尔去熟悉的场子看场子,拿些辛苦钱。

      两人的钱混在一起用,算计着每一分,交房租,买最便宜的米面蔬菜,应对偶尔的伤病。

      生活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争吵在所难免。

      为了一点小事,比如多用了点水电,比如冷润淡因为笨拙又搞砸了一份短工,比如陆炽一带着伤回来却不肯去看医生。

      争吵往往爆发得突然,激烈,带着底层生活磨砺出的尖刺和长久以来埋在彼此心底的旧伤疤。

      互相讥讽,戳最痛的软肋,有时甚至会动起手来——不再是以前那种单方面的压制或沉默的对抗,而是两只困兽绝望的撕咬。

      但争吵过后,往往是更深的沉默,以及最终,在冰冷坚硬的现实面前,不得不继续相互依偎的妥协。

      陆炽一会黑着脸把摔碎的东西扫干净,冷润淡会默默煮一碗勉强能入口的面。

      夜深人静时,伤痕累累的身体会不由自主地靠近,汲取仅有的温暖。

      做/爱/不再带有任何惩罚或征服的意味,更像是一场确认彼此还在的、激烈的仪式,在喘息和汗水间,短暂地忘却窗外的凄风苦雨。

      冷润淡学会了在菜市场为了几毛钱讨价还价,学会了用劣质针线缝补陆炽磨破的工装裤,手上添了更多细小的伤口和薄茧。

      陆炽一偶尔会看着他被劣质清洁剂灼伤的手指,或者被沉重货箱压出青紫瘀痕的肩膀,眼神幽暗,却什么也不说,只是下次会默默把他手里的重活接过去,或者在收工回来时,带回一小管最廉价的药膏。

      他们很少提及过去。

      冷家的一切像一场褪色的噩梦,陆炽一的母亲在他搬去和冷润淡“同居”后不久就病逝了,他独自处理了后事,没让冷润淡插手,回来时眼睛布满血丝,沉默地抽了一夜的烟。

      冷润淡就在旁边陪着,同样沉默。

      日子在挣扎中一天天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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