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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来不及,也不可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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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到了,顶层的房间像冰窖,寒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
两人唯一的厚被子勉强能裹住彼此。
某个呵气成霜的深夜,冷润淡被冻醒,发现自己蜷在陆炽一怀里,陆炽一的手臂箍得很紧,下巴抵着他的发顶。
他静静地听着陆炽沉稳的心跳,看着窗外灰蒙蒙的、似乎永无亮色的天空,第一次模糊地觉得,也许这就是陆炽所说的“一样脏了”之后的“相爱”——在绝望的泥沼里,两具同样冰冷的躯体,靠彼此那点微弱的热量,挣扎着不被冻僵。
直到那个阴沉的下午。
冷润淡在一家小餐馆后厨洗完堆积如山的碗盘,手指被泡得发白起皱,腰酸背痛。
刚拿到当天微薄的工钱,走出后巷,就被几个人堵住了。
是过去的“熟人”,父亲倒台后翻脸最快的那几个纨绔之一,带着几个面目不善的跟班。
那人叼着烟,上下打量着冷润淡一身廉价的衣着和掩饰不住的憔悴,笑得轻佻又恶意。
“哟,这不是冷少爷吗?怎么混成这德行了?”他走上前,用夹烟的手指想去抬冷润淡的下巴,“当初不是挺傲的吗?听说现在跟城西那个野小子混在一起?啧,还真是……什么锅配什么盖。”
冷润淡偏头躲开,眼神冰冷:“让开。”
“让开?”纨绔笑了,示意跟班围上来,“别这么冷淡嘛,听说你们日子挺难?看在过去的‘交情’上,帮帮你?陪我们哥几个玩玩,价钱好商量,总比你刷盘子强,怎么样?”污言秽语伴随着不怀好意的哄笑。
冷润淡握紧了口袋里那点可怜的工钱,指甲掐进掌心。
屈辱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比破产那天更甚。
不是因为这些话本身,而是因为它们提醒着他,无论他怎样在泥泞里打滚,在某些人眼里,他依然是那个可以拿钱买卖的、曾经的“冷少爷”,而他现在的处境,似乎也在印证着这种轻贱。
就在他几乎要控制不住挥拳的冲动时,一个身影带着疾风猛然插入他们之间。
陆炽一。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许刚下工,身上还带着尘土和机油味。
他一把将冷润淡拽到身后,挡在他面前,面对着那几个流里流气的男人。
他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眼神像冰封的刀锋,扫过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那个纨绔脸上。
气氛瞬间凝滞。
纨绔认得陆炽一,知道他的名声,脸上闪过一丝忌惮,但随即又被面子撑起的虚张声势盖过:“陆炽一?怎么,这你相好的?护得挺紧啊。我们就是想跟冷少爷叙叙旧……”
“滚。”陆炽一吐出一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沉甸甸的杀气。
纨绔脸涨红了:“你他妈跟谁说话呢?别以为能打就……”
他的话没说完。
陆炽一动了。
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一拳砸在纨绔的胃部,力道狠辣。
纨绔闷哼一声,虾米般弯下腰,脸色惨白。
几个跟班愣了一下,才嗷嗷叫着扑上来。
场面瞬间混乱。
陆炽一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下手毫不留情,专挑痛处,带着一种压抑许久的暴戾。
但他毕竟只有一个人,对方有四五个人,还拿着随手捡来的棍棒。
冷润淡眼看着一根钢管朝着陆炽后脑砸去,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也顾不得了,扑上去用身体撞开了那人。
混战中,不知道是谁的拳头,还是挥舞的棍棒,重重击打在冷润淡的侧腹。
剧痛袭来,他闷哼一声,踉跄着跪倒在地,眼前阵阵发黑。
“润淡!”他听到陆炽变了调的吼声,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怒。
接下来的事情有些模糊。
他只记得陆炽一疯了一样击退了剩下的人,那纨绔和跟班们见势不妙,丢下几句狠话仓皇逃走。
然后陆炽一跪在他身边,手颤抖着却不敢碰他,声音嘶哑地一遍遍问:“哪里?伤到哪里了?”
冷润淡想说没事,却痛得说不出话,只能蜷缩着,额头上冷汗涔涔。
陆炽一脸色苍白得吓人,他小心翼翼地将冷润淡抱起来,拦了一辆路过的破旧出租车,直奔最近的医院。
一路上,他紧紧握着冷润淡冰凉的手,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眼神里的恐慌几乎要溢出来。
检查结果是肋骨骨裂,内脏轻微震荡,需要住院观察。
不算致命,但需要静养,而且疼痛是实实在在的。
陆炽一一言不发地办手续,缴费,用的是他们攒了许久、准备应对下个季度房租的那点钱。
他守在病床边,看着护士给冷润淡处理,上药,打上点滴。
冷润淡因为止痛药的作用昏睡过去,眉头在睡梦中依然痛苦地蹙着。
夜深了,医院走廊的灯光惨白。
陆炽一坐在冰冷的塑料椅子上,弓着背,双手插进短硬的头发里。
他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久得像一尊风化的石雕。
冷润淡在凌晨时分醒来,疼痛依旧,但缓和了一些。他转动干涩的眼睛,看到床边守着的陆炽一。
陆炽一抬起头,眼里布满红血丝,下巴上冒出青黑的胡茬,憔悴得厉害。
“醒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冷润淡轻轻点了点头,想说话,却牵动了伤处,疼得吸了口气。
“别动。”陆炽一立刻按住他没打点滴的那只手,动作是前所未有的轻柔。
他看着他苍白的脸,缠着绷带的胸口,眼神剧烈地波动着,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碎裂,又重组。
“对不起。”陆炽一忽然说,声音很低,很沉,带着巨石滚落般的重量。
冷润淡愣了一下。
陆炽一在道歉?为了什么?为了没能及时赶到?为了让他受伤?
陆炽一握着他的手,指尖冰凉。
他垂着眼,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缓缓说道:“我错了。”
“什么?”冷润淡忍不住低声问。
“我以为……一样脏了,就能在一起了。”陆炽一的声音干涩,“我以为恨没了,剩下点别的,不管是什么,抓着就行。我以为我能护着你,在这泥巴地里,像以前我护着自己那样。”
他抬起头,看着冷润淡,眼神里是深不见底的痛苦和清醒的绝望:“但我护不住……冷润淡,我护不住你,以前你高高在上,我碰不到,也伤不了你。现在你下来了,在我身边了,可我连让你不挨饿受冻都勉强,我连让你不被人渣欺负都做不到……”
他松开手,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病床,肩膀的线条僵硬得像是要断裂。
窗外是城市凌晨最黑暗的时刻,没有星光。
“你本来不该在这里的。”陆炽一的声音飘过来,带着空旷的回响,“你不该刷盘子,不该缝补破衣服,不该为了几块钱和人争,更不该躺在这里,因为我的缘故。”
冷润淡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进冰窟。
他忽然明白了陆炽一要说什么。
“我们完了,冷润淡。”陆炽一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寂的灰败,“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强行扭在一起,只会更错。你跟着我,只有受苦,只有一次又一次……像今天这样。”
他走回床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他们剩下的所有钱,还有那张早被冷润淡遗忘的、当初“赌约”的卡。
他把布包轻轻放在床头柜上。
“这卡里的钱,我没动过。加上这些,够你租个稍微好点的地方,找份正经工作,或者……离开这里,重新开始。”陆炽一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抠出来的,“去找个能让你……干干净净、安安稳稳过日子的人。别像我。”
“陆炽一……”冷润淡挣扎着想坐起来,腹部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又跌了回去,只能急促地喘息,“你……你浑蛋!你说过……你说我们可以……”
“我骗你的。”陆炽一打断他,声音冷静得残忍,“也骗我自己,现在梦醒了。”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冷润淡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痛楚,有不舍,有决绝,还有一种近乎解脱的麻木。
然后,他转身,朝病房门口走去。
“陆炽一!”冷润淡用尽力气喊他,声音嘶哑破碎,“你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
陆炽一的脚步在门口停顿了一下,背影挺直,却没有回头。
“忘了我。”他说,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走廊的光,也隔绝了那个带走了所有温度的身影。
冷润淡躺在惨白的病床上,一动不动。
止痛药的效力似乎过去了,肋骨的疼痛尖锐地袭来,但比那更痛的,是胸口某个地方,被硬生生掏空了一块,灌满了冰冷的穿堂风。
他望着天花板,眼睛干涩得发疼,却流不出一滴泪。
窗外,天色依旧沉暗,黎明似乎永远不会到来。
后来,冷润淡用那笔钱养好了伤,没有离开这座城市,也没有去找什么“干干净净、安安稳稳”的人。
他换了一份稍微稳定些的工作,租了一个比之前好一点、但仍算简陋的小房间,独自生活。
他再也没有见过陆炽一。
那个人像一滴水蒸发在城西嘈杂的街巷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是偶尔,在某个大雨倾盆的夜晚,或者在闻到汽油与汗味混杂的气息时,他会停下手中的事,怔怔地出神片刻。
床头柜的抽屉里,放着那个已经空空如也的小布包,和那张从未动用过的卡。
他们曾经在绝望的泥泞里,试图用体温相互取暖,以为那就是爱情最卑微真实的样子。
直到最后才发现,有些鸿沟,并非跌落云端就能填平;有些伤害,并非共同落魄就能抵消;而有些爱,诞生于错误与恨意,终究也只能终结于更深、更清醒的绝望。
陆炽一用离开,完成了他最后一次,也是最为彻底的“保护”。
以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将冷润淡推离了他所在的、永无天日的泥潭。
也许他始终觉得,冷润淡值得更好的,哪怕那更好的里,再也没有他。
而冷润淡,在往后无数个独自醒来的清晨和入睡的深夜,终于明白了陆炽那句“我们是不是可以相爱了”背后,真正的答案。
可以。
或许曾经可以。
但终究,来不及,也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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