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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是不是可以相爱了 ...

  •   城西那一片儿,没人不知道冷润淡。

      名字取得跟块冷玉似的,人也确实透着那么股子不近人情的凉。他家里有钱,具体多有钱不清楚,反正看他每天换着花样穿那些看不出牌子但料子剪裁都透着贵的衣裳,还骑的那辆改装摩托比好些人四个轮子的都值钱,就知道不是一般的有钱。

      偏他又不爱跟那些同样有钱的少爷小姐们混,总往这城西最乱的街区钻,抽烟、打架、泡吧,带着一身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矜贵和满不在乎的漠然。

      陆炽一是这片儿实实在在打出来的名头,校霸的名声从高中一直延续到附近几条街。

      拳头硬,眼神狠,穷得坦荡也凶得直接。

      他的「地盘」上,冷润淡就像个突兀又醒目的入侵者。

      两人第一次正面杠上,是在一家烟雾缭绕、光线暖昧的台球厅。

      「非凡台球厅」。

      冷润淡杆法刁钻,连挑了好几个,赢得轻松,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惹恼了本地一个混混。

      推搡间,冷润淡没吃亏,但刚拆封的一包好烟被扫到了脏污的地上。

      “捡起来。”声音不高,带着刚变声期过后不久的沙哑,却压过了台球碰撞和粗野的笑骂。

      人群分开,陆炽一走过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勾勒出精悍的臂膀线条。

      他没看那混混,只盯着冷润淡。

      冷润淡挑眉,觉得有趣。

      他慢条斯理地从烟盒里又磕出一支,含在唇间,摸出那个银亮的Zippo打火机——限量款,侧面镶了颗小小的碎钻,在他细白的手指间泛着冷光。

      “咔嗒”一声,火苗蹿起,点燃了烟,也照亮他没什么温度的眼睛。

      “你谁?”他吐出一口烟,隔着淡蓝的烟雾看陆炽一。

      陆炽一没答,只重复:“捡起来。”眼神像淬了火的钉子。

      后来怎么收场的,旁人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天之后,冷少爷来城西更勤了,而且十有八九,最后总会“偶遇”陆炽一。有时是陆炽一在修他那辆高级摩托车,满手油污;有时是陆炽一在街角小店搬货,汗湿的背心贴在紧绷的肌肉上;有时,就是陆炽一带着一脸伤,眼神阴鸷地坐在某个台阶上发呆。

      冷润淡像观察什么新奇物种一样观察他,偶尔递过去一瓶冰水,一包没拆封的烟,或者干脆就是钱。

      陆炽一通常不接,接了也是随手扔给旁边眼巴巴的小孩。

      直到有一次,冷润淡把他堵在一个少有人经过的巷子口,雨后的积水未干,泛着些许腥气。

      “这个,”冷润淡把那个镶钻的Zippo递过去,指尖不经意擦过陆炽粗糙的手心,“给你,总比火柴好用。”

      陆炽一看着掌心那点冰凉沉重的触感,碎钻折射着巷口漏进来的惨淡天光,有些刺眼。他抬眼,冷润淡正看着他,脸上还是那副要笑不笑的样子,眼神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涌动,带着好奇,也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试探。

      陆炽一忽然笑了,嘴角扯出一个有些锋利的弧度。

      他掂了掂那打火机,然后,在冷润淡微微睁大的注视下,手臂一扬,银亮的弧线划过半空,「噗通」一声,精准地落进了巷子深处泛着油污和垃圾的臭水沟里。

      “你们这种人,”陆炽一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点奇异的笑意,字字却像刀子,“连血都是冷的,拿钱当纸撒着玩儿的东西,别脏了我的手。”

      冷润淡脸上的笑消失了。

      他看着陆炽一转身离开的背影,挺直,坚硬,像一块砸不碎啃不动的顽石。

      臭水沟的腐败气味弥漫上来,他第一次清晰地闻到,自己与这个世界,与陆炽一之间,那道无形却深堑的鸿沟里,散发出的味道。

      可越是得不到,越是碰壁,那点最初的好奇和征服欲,就越发扭曲成一种执念。

      冷润淡开始用更直接的方式“介入”陆炽一的生活。

      陆炽一的母亲病重,需要一笔不大不小但足以压垮这个家庭的钱。

      冷润淡匿名付了医药费、陆炽一因为打架背了处分,可能拿不到毕业证,影响他早就谈好的、一份能勉强糊口的力气活,冷润淡不知用了什么方法,让处分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陆炽一察觉了。

      他冲到冷润淡常去的那个酒吧,把正在卡座里懒洋洋晃着酒杯的冷润淡揪起来,抵在冰冷的装饰墙上,手劲大得像是准备要捏断他的脖子。

      “你他妈到底想干什么?”陆炽一的眼睛赤红,呼吸粗重,带着浓重的酒气和他身上特有的、汗与尘土混杂的气息,“施舍?看我像条狗一样挣扎很有意思?还是你们有钱少爷就喜欢玩这种拯救游戏,找点乐子?”

      冷润淡后背撞得生疼,却笑了,眼底却没什么笑意:“是又怎么样?陆炽一,你骨头再硬,不也得对钱低头吗?你妈的命,你的前途,现在我碰一下,你就受不了了?”

      陆炽一死死瞪着他,胸膛剧烈起伏,像是下一秒就要挥拳砸碎眼前这张漂亮又冰冷的脸。

      但最终,他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带着无尽的厌恶和一丝难以察觉的、被看穿狼狈的痛楚:“冷润淡,你让我恶心。”

      他松开手,转身大步离开,背影僵硬。

      冷润淡顺着墙壁滑坐到柔软的地毯上,揉了揉钝痛的肩膀,端起桌上残存的酒一饮而尽。

      烈酒灼喉,却暖不了忽然空了一块的心。

      恶心?也许吧。

      可陆炽一越是这样,他那身洗不掉的穷酸气,眼里烧着的野火,甚至他骂自己时那股狠劲,都像毒瘾一样拴着冷润淡。

      他习惯了拥有一切,现在,他想要陆炽一。

      哪怕是不情愿的,哪怕是恨着的。

      一场刻意设计的赌局,在台球厅烟雾最浓的午夜。

      赌注是陆炽一急需的、一笔能让他彻底摆脱眼前泥沼的启动资金,而条件是,如果陆炽一输了,他得“陪”冷润淡三个月。

      真正意义上的“陪”。

      陆炽一眼睛都没眨就答应了。

      他杆法精准犀利,带着不顾一切的赌徒般的杀气。

      冷润淡打得心不在焉,目光流连在陆炽一俯身时绷紧的腰线,滚动喉结,以及那双紧盯球局、狼一样的眼睛上。

      最后一局,决胜的黑八。

      气氛凝滞。

      陆炽一俯身,手极稳,出杆。

      黑八应声落袋。

      陆炽一直起身,没看球桌,径直走到冷润淡面前。

      赢了,他脸上却没有丝毫喜悦,只有一片冰冷的疲惫和某种破釜沉舟的漠然。

      “钱。”他伸出手。

      冷润淡笑了,把早准备好的卡放进他掌心,指尖又一次故意擦过那些硬茧:“从明天开始,三个月,陆炽一,我愿赌服输。”

      陆炽一攥紧了卡,塑料边缘硌着皮肉。

      他没说话,转身走了出去,融入外面沉沉的夜色。

      那三个月,是冷润淡二十年来最扭曲也最沉迷的时光。

      他在学校附近租了套高级公寓,把陆炽一“安置”进去。

      陆炽一履行承诺,搬了进来,沉默地承受一切。

      他会在冷润淡下课回来时,做好虽然简单但能入口的饭菜(尽管他自己通常不吃);会在冷润淡带着酒意和不容拒绝的力道靠近时,僵硬地接受那些吻和更进一步的索取;会在情事过后,无视一室狼藉,起身去冲澡,把冷润淡独自留在凌乱的床褥间。

      他们做尽亲密的事,却比陌生人更遥远。

      冷润淡用尽方法激他,昂贵的礼物堆在角落落灰,故意带他去那些纸醉金迷的场合看他格格不入的冷脸,在床上说尽刻薄又下流的话想撕破他冷漠的面具。

      陆炽一像一块真正冰冷的石头,除了必要的回应,几乎不开口。

      只有当冷润淡过分到一定程度,比如在他母亲忌日那天故意纠缠,陆炽一才会猛地将他掀翻,眼底烧起骇人的红,手臂肌肉虬结,那瞬间爆发的力量几乎让冷润淡窒息。

      但最终,那拳头也不会落下,只会转化成更粗暴、更沉默的身体对抗。

      一次最激烈的冲突后,公寓里能砸的东西碎了一地。

      冷润淡嘴角破了,喘着气靠在狼藉的沙发上,看着站在废墟中央、拳头紧握、胸膛起伏的陆炽,忽然感到一阵灭顶的疲惫和空虚。

      他嘶哑着问:“陆炽一,你就这么恨我?”

      陆炽一慢慢松开拳头,弯腰,捡起脚边一个幸存的玻璃杯,走到厨房,接了满满一杯自来水,仰头灌下。

      喉结剧烈滚动。

      “三个月,”他声音沙哑得厉害,看着冷润淡,眼神里是深不见底的漆黑,“还有十七天。”

      冷润淡忽然笑起来,越笑越大声,笑得眼角渗出泪花。

      是啊,还有十七天。

      这场他强求来的、单方面的囚禁和驯服,就到期了。

      他得到了陆炽一的身体,甚至某种程度上“拥有”了他一段时间,可他比谁都清楚,他什么也没得到。

      十七天后,陆炽一准时离开,没带走公寓里的任何东西,包括那张还剩了不少钱的卡。

      他消失得干干净净,像从未出现过。

      冷润淡的生活似乎回到了原点,甚至变本加厉地挥霍、玩乐。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对着狐朋狗友笑闹时会突然走神,指尖无意识摩挲曾经被陆炽捏痛过的肩膀;看到摩托车会愣住;甚至闻到汽油和汗水混杂的味道,胃部会传来一阵莫名的痉挛。

      那个镶钻的打火机,他后来鬼使神差地去臭水沟找过,当然找不到。

      他买了无数个更漂亮的,更贵的,却再也点不燃当初那支烟。

      然后,毫无预兆地,冷家这座看似坚固的大厦,在一个狂风骤雨的夜晚,

      崩塌了。

      父亲锒铛入狱,母亲一病不起,资产冻结,债主上门。

      昔日巴结讨好的人作鸟兽散,嘲笑、怜悯、落井下石的目光无处不在。

      冷润淡从云端直坠泥泞,速度之快,让他连挣扎都显得可笑。

      他卖掉所有能卖的东西,搬进城西最破旧、潮湿的出租屋,这里离陆炽一曾经活动的地方很近。他开始学着打零工,在以前不屑一顾的脏乱后厨洗碗,搬运沉重货物,双手很快磨出水泡,结成粗糙的茧。

      他依然漂亮,但那种富养出来的骄矜气被迅速磨损,眼角眉梢染上困顿和麻木。

      他真正体会到了陆炽一曾经的生活,每一分钱都要斤斤计较,尊严是可以被轻易践踏的东西,未来是灰蒙蒙的浓雾。

      一个深秋的雨夜,冷得刺骨。

      冷润淡因为笨手笨脚打碎了一摞盘子,被刻薄的老板娘扣光当天工钱,还挨了几句极其难听的辱骂。

      他麻木地听着,鞠了个躬,转身走进瓢泼大雨里。

      单薄的旧外套瞬间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寒气像针一样扎进骨头缝。

      他不想回那个冰冷的出租屋,不知不觉,走到了当初那个扔打火机的巷子口。

      积水更深更臭了。

      他扶着湿滑冰冷的墙壁,剧烈地咳嗽起来,肺叶像是要炸开。

      视线模糊,不知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腿一软,他滑坐在肮脏的水洼里,泥浆溅了一身。

      彻骨的寒冷和绝望终于击垮了他最后一点强撑,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冰冷的掌心,肩膀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

      不是哭,只是冷,冷得发抖,抖得像一片风中的落叶。

      就在这时,一双沾满泥污的、看起来同样廉价坚硬的工装靴停在他面前。

      雨水顺着靴子边缘滴落,混入地上的污水。

      冷润淡颤抖着,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雨水顺着陆炽一短硬的头发淌下,滑过他轮廓分明的下颌。

      他好像更高了些,也更瘦了些,脸上多了风霜的痕迹,但那双眼睛,在昏暗雨夜和远处霓虹的映照下,依然锐利得像鹰。

      他手里拎着一个看不出颜色的工具包,裤腿上溅满泥点,显然也是刚结束一场苦力。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静止,只有哗啦的雨声充斥天地。

      陆炽一的目光从他湿透打缕的头发,苍白的脸,廉价的湿衣服,一直看到他坐在污水里发抖的、沾满泥浆的腿。

      那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嘲讽,甚至没有冷润淡预想中的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沉的、近乎凝固的漆黑。

      然后,陆炽一蹲了下来。

      工具包随手扔在一边,溅起水花。

      他伸出手,不是拉他,而是直接攥住了冷润淡一只冰冷、沾满污水泥浆、抖得不成样子的手。

      他的手很大,同样粗糙,布满茧子和细小的伤口,温度却奇异地高,像一块烙铁,烫得冷润淡猛地一颤,下意识想缩回,却被更用力地攥紧。

      那力道大得惊人,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近乎凶狠的决绝。

      雨砸在两人身上,头发粘在额头,雨水顺着交握的手掌缝隙流淌。

      陆炽一凑近了些,湿热的呼吸喷在冷润淡冰冷的耳廓。

      他的声音很低,沙哑,却又无比清晰地凿进冷润淡的耳膜,伴随着手掌传来的、几乎要将他烧穿的滚烫温度:

      “现在……你跟我一样脏了,大少爷。”

      他停顿了一下,指尖深深嵌进冷润淡的指缝,将那冰冷的颤抖死死扣住,仿佛要将他从这片泥泞里连根拔起,或是就此拽入更深的深渊。

      “我们是不是……可以相爱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是不是可以相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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