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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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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一中校门对面街角。
“叮铃——”
“暖阳烘焙坊”的玻璃门被推开，风铃叮轻响。
“小江回来了。”烘焙坊老板陈光抬头，乐呵呵地招呼。
“陈叔，”江临将外套放在柜台后，换上深棕色的围裙，熟练地系好带子，“客人说明天的订单想再加十个蛋挞。”
“好嘞。”陈光爽快应下，又看了眼墙上的钟，“等下你阿姨把果果接回来，你先陪她玩会儿。”
“好。”江临轻声说，同时拉上口罩，开始整理货架。动作麻利，一看就是做熟了。
下午六点，面包新鲜出炉的香气弥漫整个小店，混合着奶香和淡淡的坚果味，温暖得让人迈不开腿。
江临在这里全职工作，已经一个月了。
时间倒回高一刚开学那会儿。
每天清晨，江临都会从医院匆匆赶到学校，在旁边早餐店买个素包子当做早餐。
那时候，隔壁烘焙店的老板陈光总爱隔着玻璃窗看他，偶尔还会探头调侃：“小伙子，一个包子哪够啊？正长身体呢！”
陈光四十出头，和妻子一起经营这家开了七八年的烘焙坊。两人有个刚上幼儿园的女儿，叫果果，圆脸大眼睛，喜欢扎着两个小辫子。
江临每天准时出现，渐渐成了这条街的固定风景。
陈光心细，发现这少年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书包边角磨得起了毛边。
有时店里烤坏了一炉面包，他便“顺手”塞给江临：“帮叔个忙，处理掉，不然你阿姨又说我浪费。”
江临起初推拒，后来拗不过，便默默收下，第二天总会提前到店，帮着把门外的桌椅擦一遍。
真正的转折点，发生在去年江临生日那天。
深秋的傍晚，阴雨绵绵。江临站在烘焙坊橱窗外，盯着里面暖黄的灯光和诱人的面包看了很久。玻璃上倒映出他单薄的身影，和身后湿漉漉的街道。
最终，他推门进去，买了一个最便宜的老式面包。
“小江啊，”结账时，陈光叫住了他，语气有些犹豫，“最近放学时段客人多，我和你阿姨还得接果果，有点忙不过来……你愿不愿意每天放学后来店里帮两小时？主要就是摆摆面包、收收银。一小时五十块，还管一顿晚饭。”
江临愣住了。
一小时五十，还提供晚饭。这远高于市场价的待遇，和“忙不过来”的借口一样，拙劣却温暖。
他攥紧了手里的面包袋，指尖微微发白。自尊心在叫嚣着拒绝，但想到还在医院的妈妈。
沉默在面包香气里蔓延。许久，江临才低着头开口：“晚饭就不用了……一小时三十就行。”
陈光看着他执拗发红的耳尖，到嘴边的“不用计较”咽了回去，只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行！那就说定了。”
从那以后，江临就每天放学到烘焙坊打两个小时的工，然后再去医院陪妈妈。
直到一个多月前妈妈突然发病，抢救，病危通知，重症监护室……那一周像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妈妈的情况稳定后，医药费却翻了倍。几乎同时，江临被学校劝退。
他不敢告诉妈妈，只能继续伪装。每天早上从医院离开，晚上背着书包回去，装作一切如常。
白天，江临开始四处找工作。可一听是未成年，大多数店主都摆摆手。那几天，他像个游魂，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
江临的憔悴陈光看在眼里。
某个晚上打烊后，他看着江临整理货架时呆愣的身影，终于开口：“小江，这两天早上没见你买包子……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没出什么事。”江临低下头，声音有些发虚。
“跟叔说实话。”陈光语气温和却坚定，“有些担子，不是你这个年纪该一个人扛的。你要是觉得白受帮助心里过不去，那就等你长大了，再十倍百倍地还我。”
江临站在暖黄的灯光下，背脊僵硬。自尊和现实在脑海里激烈撕扯。
最终，他艰难地开口，说了妈妈病情加重的事，说了医药费的压力。
但他隐瞒了自己被劝退的事情，只说了自己休学了，等妈妈病好了再回去上课。
他不想让陈叔陈婶觉得，自己是个会“骚扰女同学”的坏学生。
更因为，他从没做过的事，绝不认罪。
从那天起，江临从兼职转为全职，偶尔他还会帮忙接果果放学。
陈光允许他周末休息去医院照顾妈妈，晚上总让他把卖剩的面包带回去。
第一个月结束后，陈光硬塞给他三千五百块，但江临坚持只拿三千。
“叔，您已经帮我太多了。”少年眼神清澈，语气固执。
陈光看着他那双干净的眼睛，最终叹了口气，把钱收回去。
转身从烤箱里拿出一个刚烤好的、撒满杏仁片的奶油包，塞进江临手里：“那这个必须拿着，新口味，帮我试试甜度。”
“江哥哥！”
稚嫩的童声打断了回忆。扎着马尾辫的果果从后厨跑出来，手里举着一只毛茸茸的兔子玩偶，献宝似的递到江临面前：“看！朵朵送我的小兔，可爱吗？”
江临弯下腰，接过兔子仔细看了看，口罩上方的眼睛弯了起来：“可爱，像果果一样可爱。”
他蹲下身，和果果平视，耐心地听小女孩叽叽喳喳讲幼儿园的趣事。
夕阳透过玻璃窗，在他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漏出一双专注的眼睛，与平时的冰冷疏离截然不同，温柔得像化开的蜂蜜。
果果拿着小兔自言自语，江临就在旁边听着，偶尔附和一句。
就在这时，店门“叮铃”一声被推开。但江临背对着门口，没注意进来的人。
“就是这家店！”陆凌拽着顾逍推开玻璃门，风铃一阵脆响，“听说这家的抹茶菠萝封神了，我们学校有好多女生都喜欢来买，万一能碰到校花呢？”
顾逍对“偶遇校花”毫无兴趣，纯粹是被陆凌硬拉过来的。
一进门，面包的香气扑面而来。
暖黄的灯光和木质货架营造出温馨的氛围，让人不自觉放松。
顾逍下意识扫过店内，然后定住了。
收银台后没有人，货架旁，一个穿着棕色围裙、带着口罩的年轻店员正蹲在地上，陪一个小女孩玩玩偶。
那人背影清瘦，微微低头时后颈露出一截白皙的皮肤。
还有那双眼睛。
顾逍几乎瞬间就认出来了。那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以及眼尾那颗极淡、需要很近才能看清的小痣，还有那专注时微微下垂的睫毛弧度。
是那个柠檬味的少年。
他怎么在这儿？顾逍脑海里闪过一串疑问。如果他是这儿的店员，那天晚上怎么又会在盛世当服务生？打两份工？还是说......
“欢迎光临，两位同学需要点什么？”陈光从后厨走出来，笑眯眯地问。
陆凌已经凑到展示柜前，对着琳琅满目的面包纠结。
顾逍则不动声色地往货架方向挪了两步，假装挑选架上的手工饼干，目光却落在那个蹲着的身影上。
他看到少年拿着一个小熊玩偶和小女孩讲话，声音隔着一段距离有些听不清，但语调温和耐心。
小女孩在旁边同样拿着一个小兔玩偶，被逗得咯咯直笑。
少年眼角也弯了弯，传出口罩也遮不住的、很浅的笑意。
和那天在会所里判若两人。
“哥哥，小熊和小兔会成为最好的朋友吗？”果果仰着头问，大眼睛亮晶晶的。
“当然。”江临点头，伸手揉了揉果果的头发，“就像果果和朵朵一样。”
那动作自然又温柔，与他平日里据人千里的气质形成奇异反差。
顾逍在旁边看着，心理某个角落轻轻动了一下。
“逍哥!你看这个肉松芝士包怎么样？还是买他们家的招牌抹茶菠萝包？”陆凌举着两个纸袋跑过来。
他的声音有点大，蹲在地上的少年似乎被惊动，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
目光与顾逍相接。
那双桃花眼里闪过一瞬的怔愣，随即像是想起自己还戴着口罩，迅速恢复了惯有的平静，甚至更冷了些。
江临很快扭过头，继续和果果说话，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视从未发生。
但顾逍非常肯定，他也认出了自己。
“随便。”顾逍收回目光，嫌弃地瞥了眼陆凌，“你两个都打包了，还问我？”
陆凌嘿嘿一笑，漏出一口白牙：“这不是尊重一下你的意见嘛。”
付钱的时候，顾逍又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少年已经站起身向后厨走过去。围裙系在后腰打了个结，更显得腰身细瘦。暖黄的灯光照在他身上，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走吧。”陆凌心满意足地拎着面包，“虽然没碰到校花，但他们家面包闻着真还挺香......哎，逍哥，你看什么呢？”
“没什么。”顾逍推开门，风铃再次响起，“感觉今天运气挺好。”
“确实，最后一个抹茶菠萝包也被我们俩买到了。”两人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
走出店门后，太阳已经完全落下。
陆凌还在畅想着下次碰到校花，顾逍却有些心不在焉。
他脑海里反复浮现那双眼睛。在会所包厢里的冰冷，陪小女孩时的温和，以及刚才对视时那一闪而过的、复杂的戒备。
顾逍轻笑一声，突然想起自己喂的那只小狸花猫。刚开始也是这副德行，碰一下都要哈气，现在不照样蹭着他的裤腿要猫条？
看来这只“大狸花”，也不是好惹的主。
“对了逍哥，”陆凌突然想起什么，转移话题，“你说之前坐你位置江临，会不会真是被冤枉的？我越想越觉得，能被翟帆那孙子针对的人肯定不是什么坏人。”
顾逍没有立刻回答。他回头看了眼暖阳烘焙坊的招牌，暖黄的灯光在渐暗的天色中格外醒目。
“真相如何，只有当事人知道。”他最终说道，“但在没有证据之前，别轻易给任何人定罪，无论是指控，还是开脱。”
陆凌似懂非懂地点头，打开面包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不愧是招牌，真的好吃，下次还来！”
顾逍没接话，他脑海还是那个身影。
风拂过街道，带起几片落叶，在空中打了个旋儿，轻轻落在两人脚边。
顾逍抬头，看见远处一中教学楼的轮廓在暮色中逐渐模糊，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
他突然很想知道，那个看似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少年，究竟藏着怎样的故事。
既然已经偶然出现在我身边两次，那么第三次......是不是也不是不可能？
顾逍拿出手机给夏熠发了条微信：
【小舅舅，上次在会所里我救的那个男生，不用太详细，主要行踪就行】
看到夏熠回了个OK的表情，就把手机收回放进衣兜里。
小猫咪的喜好，当然要自己慢慢来探索了。
——
顾逍收拾完店里的卫生，才向陈光一家告别。
走出店门时，他下意识看了眼街道对面的一中校门。
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保安室亮着灯。他拉了拉外套，把半张脸埋进衣领，坐上了去医院的公交车。
车厢摇晃，窗外的霓虹像流动的星河。
江临靠着车窗，看着玻璃上倒映的自己：口罩，微乱的头发，和一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
“小临放学回来了？你妈妈今天状态比较好，晚饭多喝了半碗粥，现在刚睡下。”李惠正准备离开病房，在走廊碰到江临。
李惠是医院这层的保洁，六十多岁，头发花白。刚开始看到江临一个人每天穿着校服往返医院，就时不时来找江岚聊天。
后来得知他们母子俩的状况，主动提出可以在江临上学时帮忙照顾一下江岚。
起初江岚过意不去，李奶奶直接拉着她的手说：“我女儿要是还在，也该有你这么大了……你就当陪陪我这个老婆子，也让小临安心上课。”
“是吗，李奶奶，那我先在走廊里看会书，等会儿再进去。”江临闻言直接在走廊的长椅坐下，从书包拿出课本。
江临虽然已经退学了，但他并不想放弃学业，每天到医院后还是会拿出课本自学。
“那我就先回去了。这两天你妈妈胃口好，明天我炖个鸡汤带过来。”李奶奶拍拍他的肩，蹒跚着离开。
走廊安静下来，只有远处护士站的低声交谈和仪器的轻微嗡鸣。江临翻开课本，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白纸黑字在眼前模糊成一片，脑海里反复浮现的，是下午那双和自己对视的眼睛，干净，直接，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和探究。
看身上的校服，他也是一中的学生吗？
江临猛地摇头，想把那个身影从脑子里晃出去。
他用力闭了闭眼，重新聚焦在课本上，却发现自己盯着同一页已经二十分钟了。
索性合上书本，放回书包。
悄悄推开病房的门，走进去将窗户打开一条缝，整天开着空调，需要换换气。
回到病床前，他借着窗外的微光看妈妈熟睡的脸。呼吸平稳，眉头舒展，比前阵子好多了。
江临静静看了很久，然后走到旁边的折叠小床上躺下。
窗外，城市的灯光星星点点。他望着天花板，耳边是妈妈规律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那个人的身影，又在脑海里浮现。
江临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睡觉。
明天还要早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