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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恒裳婉兮惜朝暮,芍药红豆为谁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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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律婉兮见到恒裳突然这么郑重其事的样子,不觉口馋起来端起金樽把玩细看,不禁细细品尝起杯中美酒,又一边抬起头看着恒裳深情似水悱恻缠绵。
虽然隔着斗笠面纱又能感觉到她眼底那一抹贪婪与独占的炽热和欲望。
却未见得。
此刻的她比那些如狼似虎色中饿鬼的女子女鬼更骇人可怕也更加地凶悍霸道,只是一昧盯着恒裳的眼睛手捧金樽深入浅尝醉意撩人,抿着金樽里面波澜起伏摇晃不定的仙醪美酒,似汴京城里那些对此等名贵美酒玉液琼浆最是心领神会食髓知味的鉴酒高手顶级玩家。仅只是端着金樽稍微闻了闻那金樽里的美酒味道与香气,就能品尝出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独特感受与体会,更能瞬间辨别判断出这是出自什么产地。
在哪家酒坊里酿制生产出来的上等美酒,而恒裳被她师姐恣意玩弄挑逗又那么目光冷傲尖锐藐视的眼神一直看着,像是又回到了十年之前小时候一样,她师父让她去给她小师弟洗澡更衣擦背抹身,顺便检查一下恒裳身上有无异状异常反应。
尤其是恒裳多年沉疴脊骨肿痛的症状有没有复发发作,若出现了什么重复发作的异常状况。
那便由她这个平日跟恒裳走得最近关系最好,也最熟稔的小师姐谨慎处理便宜处置,而使得恒裳身上脊骨肿痛的病情状况,当年在太公山上才能始终保持灵蕴稳定安然无事,而这一切都得益于她师姐对他无微不至的悉心照料。
大概。
也因此故,以至于恒裳即便是到了现在,都已经惯看风月历经沧桑也离不得他小师姐的怜惜宽慰呵护心疼,像个犯了错被他小师姐宠坏了的孩子似的,被他小师姐像对待当年那个太公山上的小师弟一样看着,看似衣襟潇洒玄袂飘飘可却早已灵蕴沸腾情难自制,如体内一团熊熊火焰燃烧吞噬折磨着他的道心和意志,让他在他小师姐面前羞红了脸心乱心慌地想逃却又不敢逃,只能在他小师姐面前认错求饶,却又被他小师姐故意作弄和欺负。
尽管他都已经很老实诚恳地跟她道歉认错了。
但他小师姐却就是不肯轻易就放过他。
饶了他。
反而还总是故意变着法子调侃取笑拿捏戏弄他,让他手里恭恭敬敬捧着清规戒尺跪在她面前,而他小师姐就是不去碰他手里那一柄清规戒尺,也没有想要真得打算要杖责惩罚他的意思,就只想看着她的小师弟在她面前羞愧难堪无地自容又对她毕恭毕敬无可奈何的样子,明明已经被她戏弄欺负得一身怒意澎湃玄脉沸腾五蕴怒炽道心不稳,却也只能他老老实实规规矩矩地捧着清辉戒尺跪在她面前。
任由他小师姐肆无忌惮地调戏捉弄他这么一个灵蕴充沛根骨绝佳上乘罕见的稀世奇才道门灵徒,可谁知道就这么一位灵根上品罕见至极的稀世奇才道门灵徒,却偏偏也跟他和她师父厺真人一样出世避世一心专注求道修仙去,却偏偏也跟那厺真人一样喜欢到红尘里打滚儿,想要在这熙熙攘攘眼花缭乱的红尘俗世里,闯荡出一番天地,混出些名堂来,不求千古称颂万古留名,但能扶危救困济世渡己。
或许。
恒裳也跟他师父厺真人一样明白清楚,真正能让自己超脱尘俗悟道成仙的修行道场,不在远离尘世的那些深山老林洞天福地,而在那些生死离别爱恨情仇,骇浪惊涛,觥筹交错,身不由己问心问道问是非纷扰对错由谁,倘有一日真得操抉择予夺生杀之权柄法杖在手,自己是否又真能避过众生皆苦万物刍狗,这条亘古不变万古不易的天道法则与考验。
既能不损一人一事一物,也能守护……留住那些人,那些事,那些最难教人难以割舍放下狠心舍弃的珍重之物……
不必循天地之法,亦能守得云开见月明。不必受被命运裹挟,也能渡人、渡己、渡众生的……
另一条路。
“师姐,咱这不是说正经事呢嘛。你做这些事又是在作甚?这八仙楼里这么多人大庭广众众目睽睽的,师姐你好歹也顾及一下人家会怎么看怎么……想吧?”恒裳站在耶律婉兮边儿上,看着耶律婉兮手握金樽抿酒回味,竟似将把玩金樽品尝美酒这种宿醉排遣欢场风月之事看得比他要跟她说的正经事还重要。可恒裳如今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什么事都得看她师姐脸色行事,听她师姐摆布和使唤的小乖狗小师弟了。
要是让煦景皇帝姬长夜跟朝堂上那些人,还有汴京城里这些风雅名士达官显贵们知道,自负才高八斗功高盖世驚谋佐酒为卜卦通神的恒裳卦师,在自家小师姐面前却像一只被死死拿捏住掐中了七寸要害命门死穴的小蝰蛇一样乖巧可爱顺从软糯。
即便他是四方鬼神揭谛都要避让三分的厉鬼跟煞星在耶律婉兮手里掐着也一样难以逃脱挣扎不得,试想恒裳现下被他师姐训得羞愧心慌尴尬屈辱又窘迫无奈的模样,要是被汴京城里的其他人看见传了出去给闹得满城风雨众人皆知,那恒裳以后还要怎么再继续在这汴京城里煦景朝野再混下去,倒不如直接刚才就被他师姐给一匕首刺死了,还能让汴京城朝野上下权臣官僚和百姓们听了以后,多少也能震惊动容一下。
可要是让汴京城的人都知道那个惊天地泣鬼神自命不凡不可一世的恒裳卦师,居然一遇到了他的小师姐就直接被捏成了个一点儿脾气也没有的软柿子。
那他在这汴京城这十余载,岂不是白混了这么久了。
耶律婉兮却根本不理会恒裳怎么说,但只那金樽在手仙醪美酒名冠当世惊才绝艳的同门师弟道侣郎君在旁,任他旁人目光如何看待,世人又会对此作何评说,她也仍是金樽美酒照玩儿照饮照品照尝不误,而恒裳愈是显得尬尴难堪窘迫羞愧,她反而愈是意味盎然乐此不疲,“裳儿,师姐可没有说不许你跟我说你的那些什么天下苍生社稷山河的正经事哦。可裳儿你尽可跟师姐说你的那些劳什子的正经事,但也别耽误打断师姐关心心疼你小师姐我自己从小看着,从不到你小师姐我半个个头儿高的小不点儿,一点点长大变成现在这么让师姐又爱又恨爱不释手的小师弟呀。”
耶律婉兮忽然放下金樽美酒,把恒裳颀长白皙酡红秀美的脖颈勾了过来,把恒裳压在她头上戴着的那一顶斗笠面纱底下,目光勾人摄魂似的凝视着恒裳的眼眸瞳仁,直把恒裳整个三魂七魄道心灵根都给摄住勾走了似的。
但耶律婉兮却好似意不在此漫不经心,微微斜着嘴唇和脸庞,注视着恒裳已然动情缄默的眼睛,凑在恒裳唇瓣眼眸咫尺微罅之间,倏尔在唇角侧脸颊酒窝里浮现出一抹清冷低沉狡黠妩媚的阴谋笑意,不知她心中到底是在暗暗盘算思忖着什么事情,又或是真想把她小师弟大卸八块拆吃入腹,以解她心头之恨,为她自己也为萧国复仇。
但耶律婉兮真正的意图似乎都不是这些,而似想要以自己的美色诱引勾引恒裳说出他隐藏在他心底真正的秘密,但她也深知想要从她小师弟这个比春秋鬼谷战国阴阳家,那些留名史册纵横一世的顶尖谋士捭阖鬼才,还要老谋深算深藏不露的小鬼精嘴里,问出一点儿有用的真东西来绝非易事,因此耶律婉兮却也并不十分迫切急于一时。
只是出于但凡是个女人对在意之人,都必然会有的警惕和直觉。
恒裳在这汴京城里浪荡了十余载。
没人管。
也没人约束替她看着他。
谁知道他在汴京这十余载里,有没有跟别的女人纠缠不清。
藕断丝连。
耶律婉兮其他什么都可以放下,也可以不在意。
不去管。
但惟有她的裳儿小师弟。
谁也别想染指……
更绝不能背着她,做出那些对不起她的龌龊不堪的事情来。
这十余载。
她在萧国闺阁,望雪……
望天。
望汴京。
却迟迟不见他来带她远走高飞,而他又是不是已经在汴京城里另结新欢。
不再记得她。
就为了这份执念与牵挂。
疑猜。
她这十余载有多少个日夜望天望雪望月望星辰。
望尽了春秋冬夏。
望尽了。
白雪皑皑,日月星辰。
可却未曾有一次,望见他的身影,他的模样,他的笑容。
而今。
耶律婉兮既然已经找到了他。
那么……
对她而言。
首要必须要先去做,必须由她自己亲自了解确认的第一件事。
自然就是……
“裳儿,老实跟师姐我交代,这些年你在这汴京城里有没有找过别的姑娘……女人?抑或是有没有被别的女子,或……或是哪家的姑娘……看……看上过呢?只要裳儿你肯老实跟师姐说,师姐我保证不打你……”
恒裳本来还想要跟耶律婉兮说,他正好有些迫切要紧的事。
需要找个跟他最是亲近可信的人。
帮他的忙。
而今夜汴京城或许也将会有一件万分紧迫危急的大事将要发生。
可……
他小师姐却偏偏在此时,非要跟他纠缠拉扯这些鬼神皆惧神惊鬼怕。
难分难解。
最乱柔肠儿女情长的事情。
而恒裳这辈子最怕的,恰恰是跟女人牵扯上这些事情。
耶律婉兮捧着恒裳的脖颈脸庞,痴痴地看着恒裳的双眼。
等了半晌。
也没有听到恒裳有所回应。
不禁让她有些心绪失落,黯然哽咽啜泣垂泪笑了起来。
“裳儿,你……果真已经有了,别……别的意……意中人了吗?”
恒裳淡然一笑,半晌无话。
良久。
却蓦地抱住了耶律婉兮,转向一旁阁子间的竹帘后面。
将耶律婉兮牢牢搂住圈揽着,攫紧……
抵在墙柱上。
恒裳目光凝意深眸情乱看着耶律婉兮,缓缓道:“师姐,莫要跟裳儿说这种玩笑。这薄幸扬州登徒子,多情总被无情恼的罪名,裳儿可担待不起。裳儿眼中,再见师姐,仅有一句可为盟誓可替心语,可为裳儿陈说,可明我心意,意即……玉露金风多少恨,最乱柔肠故人心。而对裳儿而言,师姐你永远都不是什么故人,也不是别人,而是裳儿这一生一世都最最最在意最爱的人!”
耶律婉兮闻言浅笑,不禁宛若一朵蒙昧羞花在斗笠面纱下若隐若现,“可是,二十四桥是在扬州,何时也出现在汴京了吗?人间无数金银富贵绝色佳人,哪一个不比师姐更好呢?何故……裳儿偏偏只选中师姐了呢?师姐真有裳儿想的那么好吗?”
恒裳笑道:“师姐莫不是不信裳儿?但裳儿却只想和师姐说,二十四桥汴京没有,扬州没有,裳儿心里却一直都有。师姐若不信便不妨让裳儿一试便知,看看裳儿对师姐是否眷怜依旧,未尝如此。更那堪汴京十载,殢酒风流,朝朝暮暮,冷月无声。且看今朝,恒裳婉兮,这……桥边……芍药红豆,年年……知为谁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