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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目空一切如逐泪,明夷堕梦成一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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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师弟你在说什么?什么‘无惧铁蹄身上过,宁与红颜泥销骨。可叹世事总无常,赤松……雪落两茫……茫茫!’”耶律婉兮那一匕首刺在恒裳身上,血瞬间便喷涌流出沾满了她手上。
但这时候她看着恒裳她扑倒在她怀里,如风中纸鸢一样愈来愈轻也愈渐冰冷。
可眼里泪水胶着仍只眷恋着她的温存与美色,便只是她鬓角边被风吹乱的一缕青丝折腰塌陷柔腻地黏在了他的唇边脸颊,他也忍不住转过眼神与唇瓣痴痴看着看了竟有半晌之余。
随即竟然把那一缕情丝含在了嘴里去狠狠咬着,故意直视着耶律婉兮突然不知所措的目光,从他紧咬着的唇齿间缓缓将那一缕青丝缠绵吻过,顷刻过后便蓦地脖颈颓然滑落悄然阖上了眉目,而在他唇瓣下紧咬着的那一缕青丝也随之寂寥落下。
这一霎耶律婉兮看着恒裳却只觉得无数深藏心底隐秘蛰伏的悲情与悲伤骤然上涌,瞬间摧毁击溃了她的所有理智执着与清醒,而只想到以后她恐怕是都要失去她最挚爱疼惜的小师弟裳儿了,而他却是现在她在这世上唯一存在过的遗迹与证明。
也是她唯一能够绝对拥有与绝对占领的禁脔和私宠。
也只有在这一刻她才终于明白。
原来他对她而言他的意义早已抵过了一切,他可以以任何方式堕落死去,但绝不能不经过她允许放手,就这样胆小怯懦自私地放弃了自己,将她一个人独自撇下留在这世上,那往后她在这世上又还能再跟谁去死去活来那么要命癫狂宁失所有不顾一切的互相挚爱喜欢,而又那么又痛又爱又嗔痴暗痒又懊恼怨恨那么不要命地互相折磨恩怨纠缠裹挟彼此一起在这滚滚红尘里嬉笑怒骂生死盟誓至死相依不离不弃。
除了他之外又还能有谁,若没有了他,她以后又还能再这样肆无忌惮心无挂碍任性娇纵有恃无恐地去折磨谁,没有……以后都没有第二个人能够再替代他成为她生命里最重要…也最不可替代的那个人了,“不!!!你不能死!你死了我怎么办,我现在已经没有了父王母后,萧国也亡了。要是…要是你也死了,我…我就真得只剩下我自己一个人了。小师弟,恒裳,你要是敢死,我就……我就陪你一起死!”
耶律婉兮说着就要举起匕首往自己身上捅下去。
可就在耶律婉兮痛哭流涕握着匕首,准备往她自己小腹下面一匕首刺进去的时候。
恒裳却在这时突然醒了过来,一把抓住了她握着匕首的那只手掌,在她耳边似一条冤死的鬼魂一样低沉说道:“小师姐,不可!这种事怎么能让小师姐你自己来呢。当然应该是由小师弟代劳才是呀。裳儿为煦景王朝效力出谋划策,间接也导致了萧国因裳儿的计策而惨遭失败和覆灭。
无论怎么说也都是裳儿对不住师姐,也有负于你父王耶律吉德和萧国上下臣民当初对我的救命之恩。遥想当年,我误以为师姐是被蛮夷关外来的坏人被劫走了。竟那般年少无知奋不顾身地就瞒着师父,也跟着把师姐‘劫走’的那些坏人偷偷下了山。
可即使一路上看着那些关外来的‘坏人’,对师姐恭恭敬敬地礼敬有加唯命是从。可真是都把我给弄糊涂了。想想平时即便是我也从来不曾在小师姐面前那般卑微恭敬谨小慎微。可那些‘坏人’居然明明丝毫不顾忌小师姐你自己的意愿,一点儿道理都不讲就强行蛮横把师姐你给偷偷地劫持掳走了。
然而。
当我偷偷跟在师姐你和那些‘坏人’后面,却意外发现他们在把师姐你带离了太公山地界范围之后,突然就变得对师姐你毕恭毕敬唯唯诺诺。
俨然一副把师姐你当作是他们主子,不管前面刀山火海,还是有千军万马前来阻挡,也会对师姐你誓死追随效忠的一脸恭敬虔诚,而且谁也不敢违抗蔑视师姐你的,那一种只有被主人豢养多年的奴才家臣脸上才会有的,被主人驯服和驾驭以后才会有的家犬……和奴才相。”
恒裳像一只狐鬼化身狡诈多端的诡谲妖孽画皮坏种一样,把耶律婉兮夹困在那八仙楼雅座阁子间的酒案上,而耶律婉兮方才本以为她刺进恒裳身体里的那一匕首,早该让恒裳这个让人既恨又爱恨不能捅他千次万次也不解恨难泄愤的冤亲债主死狗冤家真得就死了死得透透透…透透透透透地去见阎王去了才对。可偏偏这债主死狗儿小师弟竟然被她捅了那一匕首还不死。可是把耶律婉兮惊得吓了一跳,又气得个半死。
本来。
刚才那一霎那间……
看着他面容憔悴脖颈颓落在自己肩头,那般让人眷怜又心疼的模样。
还忍不住痛哭。
只觉得这世上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在那一刻失去了所有的价值和意义。
然而。
孰又能料想得到……
恒裳这厮竟然根本就没被她给捅死,还在她肩头上诈尸吓人!
而且。
他竟然还想起来了。
当年……
那场让她至今想起,仍感到愧疚无比悲痛难过的事情。
也是因为这件事。
这场意料之外的遭遇和冲突,而让她至今仍觉得她对恒裳亏欠太多。
抱歉。
也太多……
“师弟,你其实不必……非要这样的。你若是恨师姐,那就用在师姐手里握着的这把匕首师姐直接刺死师姐好了。反正师姐我现在惨遭劫难家国覆灭不存,早已无家可归无国可赴身如飘蓬蜉蝣将死,更有何事何人可令我耶律婉兮牵挂介怀置若生死念念不忘萦心刻骨呢?呵呵呵,有吗?还有这样的人这样的事吗?若还有的话,那应该也只有……我的小师弟裳儿你了吧?可师姐我如今已是被天下烟尘各方诸侯霸主枭雄逐鹿狩猎竞相觊觎掠夺之人之……之……物,更已失去了我母国萧国的收留与庇护。
而殊为可笑与悲哀的是,我父王萧国之主耶律吉德竟还妄想与你们煦景王朝的皇帝昭明帝君姬长夜联姻,将我嫁与他做他的妾室妃子,以换取姬长夜和煦景王朝对萧国的接纳与庇护。
可谁想最后却反招致煦景王朝、北燕与崇纆三国联手绞杀吞灭,若非是我年幼之时便拜入了太公山师父门下,与你和其他师门弟子一同修行学道会些玄门道法。
难说师姐今日还能不能再见到小师弟你了,但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当初向煦景皇帝姬长夜献计,让他派人潜入萧国收卖我父王身边的近臣小人,向我父王进谗言唆使父王与煦景王朝联姻,让我父王将我嫁给姬长夜做妾室妃子的那个人竟然就是小师弟……你,汴京谋士……卦师恒裳!”
恒裳道:“师姐,若我说此事我并不知情,你可愿相信我吗?”
耶律婉兮凄然冷笑道:“呵,不是你?那又是谁?‘架柴生火,火中取栗。纵横捭阖,驱虎吞狼。’这不就是你汴城驚谋恒裳卦师以前所最擅长的吗?这十年间在你汴城驚谋恒裳卦师运筹帷幄算无遗策的排布算计下,煦景王朝边境毗邻的那么多大大小小的边镇诸侯番邦小国,不都是覆灭在你恒裳卦师这条计策之下的吗?
呵,多好的算计呀!
明面上是收卖谗臣劝我父王与煦景王朝联姻,其实却是以此计谋离间破坏北燕、萧国与崇纆共同抵御对付中原腹地煦景王朝的三方联盟,而北燕与崇纆本来早就有了瓜分吞灭我们萧国疆土领地的野心打算,煦景王朝也正是看中了我们萧国与他们北燕、崇纆貌合神离各怀鬼胎。因此才采纳了你恒裳卦师的这条计策,只等我父王和萧国答应与煦景王朝联姻,北燕和崇纆便有了撕毁盟约弃信背义倒戈相向瓜分萧国的借口。”
恒裳不知为何。
本该早已痊愈。
在汴京十余载,都几乎再没有怎么发作过的脊骨旧疾。
此时。
竟又突然发作肿痛难忍。
“师……师姐,不是……真得不是我,你信我……好吗?”
恒裳眼泪凄零凄然摇头。
眼底涔涔泪水。
隐隐涌出。
不经意间已滑落鼻翼脸颊。
耶律婉兮冷眸斜睨,冷冷哂笑,目光怜悯凛冽残忍,犹似匕首还愈显得严酷冰冷……缠绵悱恻三分,“信你,是吗?我是很想信你,但你觉得我又该怎么相信你?试问这煦景王朝上下,在这汴京城里,除了你恒裳又还有谁能想出这么杀人不见血…阴损狠毒的计策来?枉我当初还以为你会是那个宁愿忍受着千军万马无数铁蹄从你背上身上踏过去,也要将我护在你身下怀里的那个……可以让我把自己放心交给你,与你做一对生死盟誓至死相依,琴瑟和鸣,托付终身,玄门深隐,白头偕老的痴情人……青梅同修,神仙眷侣。”
恒裳,“师姐……!!”
耶律婉兮却仍紧咬唇齿,泪花涔涔潸然落下,“可事到如今,一切都已经再也回不去……化为灰烬烟消云散了。我……我这一生一世都不能再跟你在一起了!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事情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若我们都能回到当初,你还是我最疼爱的裳儿小师弟,我还是你的綮檠师姐,那该有多好!便是只做道姑,我也心甘情愿。
可是如今……
如今一切都再也回不去了!”
耶律婉兮哭得满脸泪痕,可她抱着恒裳的双手却愈箍愈紧。
不由自主。
恒裳仿佛又回忆起了。
当初。
也是这样。
他背上被数不清的乱军铁蹄残酷无情地踩着踏过。
可他却仍至死也不肯放手。
即使喋血沙场。
脊背粉碎,痛苦万分。
再难撑持忍受。
也仍要把他的小师姐护在他身下,只要看着她在他身下……
宛若桃花依旧。
飞扬。
婉兮扶摇而去。
下坠。
便可为她不顾生死,目空一切如逐泪。四大皆空,明夷堕梦成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