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种遗憾处方》零渊诗骸

4、标本与墓碑

　　季景年被传送至一年后的深秋

　　“患者季景年，本次的疗程，你依然只能观测”
　　系统的声音里，夹杂着一丝怜悯。
　　这个副本可恨之处就是
　　只能看，无法改变。
　　季景年看见了未来的自己。
　　未来的季景年将白念安的薄荷绿围巾，仔细叠好，放入檀木收纳箱里。
　　客厅里，未来季景年的朋友感慨到：“能走出来很好了。”
　　未来的季景年微笑着回应：“总要向前看。”
　　季景年在话语落下瞬间，闻到了淡淡的福尔马林气味。
　　【那不是痊愈，是标本化】

　　“白念安？”季景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
　　“我是不是，正在把你制作成一个记忆标本？”
　　此时，镜面起涟漪，可镜中映射出的，并不是季景年的脸。
　　而是白念安，她穿着病号服，歪着头，像观察蚂蚁似的盯着季景年。
　　“季景年，你看，遗忘并不是消失”
　　“你做的很好，正在成为社会意义上的成功范本……”
　　季景年的手开始痉挛，向虚空中挠去
　　像是要扯回什么该有温度的东西。
　　“不是……这样的，我应该让你……让你的一切都活着，活在我的呼吸中，然后我俩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季景年开始自言自语着。
　　季景年突然哽住
　　因为呈现在他眼前的是：
　　未来的季景年在朋友离开后，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
　　片刻后，未来的季景年用烟头，仔细缓慢地在左手手腕的内侧，烫下了一个极小的十字。
　　——那不是伤疤，那是只有季景年知道的，送给白念安的微笑葬礼。
　　下一秒，季景年就跪在了墓园，他的对面是白念安的墓碑，而旁边的正是季景年的墓碑……
　　上面的死期，正是未来的明天。
　　上面的“季景年”三字像是用指甲，一遍遍，深深的抠进石头里形成的刻痕。
　　这些刻痕很凌乱，唯独“季景年”三字规规整整。
　　来自未来的季景年，在彻彻底底疯掉之前，为自己亲手写下了墓碑铭……

　　此时此刻，季景年的认知和防御彻底坍塌了。

　　季景年从墓碑的幻想中挣脱出来，情绪濒临崩溃，一字一顿的质问系统：
　　“所以，你给我看这个……意思是预告我的死期，展示你有多成功，让我变成了一个真真正正的麻木的人是吗？！”
　　下一秒，镜中的白年安开口，语气平静，却不失温柔：
　　“那不是预告，季景年。”
　　“那是记录，是你所有做过的选择中，对社会的危害最小的一种未来。”
　　“比起其他可能性，这个未来可以算是个善终了。”
　　季景年听完后愣了两秒后开口
　　“还有其他……可能性？”
　　下一秒，季景年的眼前又呈现出三个画面

　　【1-早点发现】
　　病床前，季景年握着白念安的手。此时的白念安瘦的脱骨。画面中的白念安轻声说“季景年，这一年有你的陪伴，我很高兴……可我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害怕明天的到来。”
　　最后的画面，定格在了白念安空洞无神的眼神。

　　【2-从未开始】
　　画面中，在人来人往的街头，那个健康的白念安与季景年擦肩而过。
　　片刻过后便对身边的朋友谈笑，季景年的心脏传来剧痛——
　　是痛苦，
　　是遗憾，
　　是无力。
　　［系统标注］无爱，无痛，亦无你。

　　【3-此刻放弃】
　　画面中，季景年的孩子在房间里玩耍，眼睛在某一瞬间像极了白念安。
　　画面中，季景年手中的玩偶掉在了地上，整个人都愣住了，画面在此刻定格。
　　［系统标注：似她，保质期：余生。］
　　白念安轻声开口问着季景年：
　　“所以，你看明白了吗，延长，错过，替代……无论什么路径，痛苦的用量永远是定值。”
　　“我只是为你筛选了对世界、他人、和对你自己的‘伤害最小’的那一条罢了。”
　　季景年已经彻底渺茫：“所以一切的一切，只是为了让我彻彻底底变成一个……合格的社会零件？”
　　长久的沉默过后。
　　镜中的白念安的影像，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白念安开口，声音极轻，却字字清晰：
　　“不，季景年。”
　　“我是为了让你亲眼确认。”
　　“无论怎么选，你都会痛苦，无尽的痛苦。”
　　白念安停顿了一会后来开口
　　“然后，你才能停止‘’如果’。”
　　“停止用无尽的‘可能性’，去凌迟你已确定的‘过去’。”
　　机械的系统音响起：
　　本次疗程的目的——
　　让患者季景年，心甘情愿的，接受那份‘没有以后’的爱。
　　接受它
　　背负它
　　带着它
　　（镜中白念安的影像开始淡去，系统音却依旧）
　　直到你的名字被刻上墓碑的那一天。

　　谈话结束了
　　季景年并没有被说服
　　而是被一种更庞大、更宿命的绝望笼罩。
　　他已经认识到——
　　自己无论如何，都逃脱不了白念安所带来的痛苦。
　　［叮！］
　　【未来观测】疗程已结束。
　　核心数据载入中……
　　本次疗程结论：患者认知防御系数已归零，“无解性”内化完成。
　　【未言之狱】疗程已完成100%。
　　核心认知已纠正。

　　下一疗程【第二处方：错失之狱】
　　核心蓝图：在永恒的0.1秒时差的空间中，患者季景年将与所有有关白念安的事物（记忆、幻影、声音等）之间，永远存在0.1秒的延迟。
　　患者能看见、能听见，但永远无法实现“实时”触碰。
　　【第二处方：错时之狱】将在一天后执行。
　　诊断：时空感知失调
　　症状：永恒的0.1秒时差［基于患者在观测中的崩溃指数，系统已将初始时差从0.1秒校准为0.13秒］
　　疗法：时差矫正
　　服法：患者需要在0.13秒的缝隙中，找到与白念安“同步”的唯一方法。
　　刑期：无限［直到同步达成］
　　主治医师：白念安
　　——你的痛苦，是系统升级的养料。

　　季景年从洗手间里出来，他并没有躺在床上休息，而是泡了一杯薄荷茶，在手指触及杯壁的瞬间，神经末梢一片死寂。
　　0.5秒后，灼烧感席卷而来。
　　季景年低头查看自己的手，皮肤完好，没有红痕。
　　［时差剥夺的不是感觉，而是“感觉与伤害之间的因果关系”。从此，痛苦将无需理由，随时降临……］
　　片刻后，季景年看着手机里的新闻，声音竟然比画面慢半拍。
　　他调回时钟，却发现所有计时器都精准无误。
　　季景年意识到，只有他与“白念安有关的一切”之间，出现了时差。
　　［世界正常运转，唯独季景年的思念，被甩出了时间的轨道。］
　　在这个24小时内，季景年恐惧“未来的自己”
　　于是他开始刻意对抗：故意把家里弄乱、迟到、熬夜……
　　深夜，季景年会在满屋狼藉中起身，以【未来观测】中标本师那样的姿态，把放乱的一切东西，一一归位，乱而有序。
　　当季景年醒来时，他看着被自己收拾的干干净净的屋子，一时语塞，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随后，季景年将一切都再次打乱。
　　将床头上的笔砸向镜子，镜子碎了……
　　镜中无数个残缺的“季景年”，同时露出未来那种“职业微笑”。
　　季景年发现，对抗范本的行为本身，正在把他塑造成另一个范本——刻意反抗的疯子。

　　季景年对着镜子，模仿未来“季景年”那样的“职业微笑”。
　　镜中的影像在某一个瞬间，嘴角的弧度与未来墓碑上的指甲划痕重叠了。
　　季景年崩溃的质问镜中的自己
　　“你手腕上的十字……疼吗“
　　等来的没有回答，只有从手腕内侧传来的灼烧的幻痛。
　　没有火源，没有触碰。
　　痛苦，已能凭空生成。
　　在这个24小时内，季景年期待的处方笺并没有出现。
　　这种沉默，比任何规则宣读都可怕。
　　它在说“你看，不需要我的推动，你自己就会走向那里。”
　　季景年一直觉得自己的意志很坚定
　　可是现在，系统彻底否定了他的坚定意志。

　　当24小时即将结束之际，季景年倒在沙发上。
　　刑罚才悄然降临。
　　季景年拿起白念安的手机，想再看一眼她的照片。
　　照片加载出来了，却是0.1秒前的瞬间，白念安正要笑，可笑容还未展开。
　　季景年疯狂滑动着，可每一张照片都停留在前一个瞬间，季景年永远看不到白念安的笑，只能看到白念安即将笑的过去。
　　手机的屏幕忽明忽暗的
　　倒映出季景年身后墙上的影子——那不是季景年的影子。
　　墙壁上，除了季景年的影子之外，多出了一个薄荷绿的女性轮廓的剪影。
　　绿影抬起手，与季景年的影子手腕相交。
　　两个影子重叠的地方，季景年的影子手腕上，出现了那道十字划痕。
　　影子开口：
　　“时差校准完毕……”
　　“第二疗程，开始。”
　　“欢迎坠入，永恒的0.13秒。”
　　话语落下间
　　沙发、房间、整个世界的边缘都褪去。
　　唯一清晰的，只剩下季景年眼前那条不断延伸的、又无数“0.13秒前的世界”拼接而成的长廊。
　　长廊的尽头
　　白念安永远在回头，季景年永远在追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