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种遗憾处方》零渊诗骸

5、永恒时差

　　季景年劫后余生般长舒一口气，站了起来。
　　下一秒，季景年就掉进了纯白的时空长廊中，一个个由0.13秒之前组成的空间。
　　这里没有玄关
　　没有出口
　　只有奔跑，无尽的奔跑。

　　第一块板块里，白念安正伸手想触碰季景年的脸，可白念安的指尖却离季景年相差0.13厘米。

　　另一个板块里，是白念安确诊那天，雨悬在半空中。
　　……
　　季景年在长廊中奔跑，试图追上那个最新的板块，但每当季景年抵达时，那个板块便瞬间静止。成为过去，而前方生成的新板块，是季景年永远差0.13秒才能抵达的“当下”。

　　机械音又一次响起：
　　［错失之狱·第一法则］
　　你所在的，永远是0.13秒前的世界。
　　你的“现在”，是白念安刚过去的“瞬间”。

　　片刻过后，镜中的幻影消散了。
　　季景年发现自己仍在家中。
　　似乎一切正常，直到季景年走向洗手间。
　　季景年发现镜中的自己，动作比现实慢0.13秒。
　　镜外的季景年抬手，镜中的人0.13秒过后才抬起手。
　　季景年试图通过加快动作的方法追上镜子，但是镜中的画面从始至终都以固定的0.13秒延迟，季景年眼睁睁看着镜中的自己复刻镜外季景年的一切慌乱。
　　更恐怖的是，当季景年看向镜中的背景时，客厅的沙发上，一个半透明、0.13前的白念安的影子，正缓缓转过头，对着季景年微笑。

　　季景年意识到，整个家都变成了一个“延迟播放器”，季景年的现实，是白念安0.13秒之前的幽灵剧场。
　　而他，是唯一被锁在当下的观众。

　　季景年跑出了洗手间
　　在跑到客厅时，所有的声音都变了。
　　窗外的车流声，时钟的滴答声和季景年的心跳声都被分裂成两层：
　　一层是正常的现在。
　　另一层是0.13秒前的世界的回声。

　　季景年捂住耳朵，想隔离住这些声音。
　　但是声音来自颅内，去不掉也消不散。

　　系统音响起：
　　患者季景年，只有完成第一个时差任务才能摆脱时差为0.13秒的单循环。
　　【任务一】
　　在0.13秒的回声追上原声之前，复述出白念安下一句完整的话。
　　反之，如果任务失败：
　　两种声音的时差将会被拉大到0.26秒，折磨翻倍。
　　一睁眼，季景年又回到了那个纯白的空间里。
　　季景年的眼前是半透明的白念安幻影。
　　白念安的声音被切割成词，每个词都会延迟0.13秒播放。
　　而季景年需要做的——必须在听到上一个词后的0.13秒内，准确无误的说出白念安的下一个词。
　　如果失败了，时差则扩大0.01秒，且错误词汇会变成冰锥刺入季景年的肩膀。

　　“季景年……（0.13秒）今天……（0.13秒）药……（0.13秒）好苦……”
　　季景年必须通过预判同步说出：“今天”“药”“好苦”。
　　季景年必然是失败的，因为季景年从来都没有真正倾听过白念安话语中的痛苦，总是用“我爱你”“别怕”等敷衍白念安，所以季景年根本不知道白念安下一句会说什么。
　　季景年从未跟白念安真正的“对话”过，季景年只是在白念安的痛苦间隙里，播放自己的安慰录音带。
　　一遍又一遍，一次又一次，只有循环，没有创新般的磁带。

　　下一秒，白念安的幻影开始发话：
　　“季……”
　　季……季景年在心中猜测着可能的结果：季景年？季先生？季……
　　季景年必须在0.13秒内做出选择。
　　［0.13秒有多长——是季景年当年看白念安疼的皱眉时，移开视线所用的时间。］
　　“景年……”季景年说出了答案

　　［叮！］答对了-
　　“今……”幻影又开始了。
　　下一个词会是什么，能是什么？
　　今天？今晚？今后？季景年张了张嘴，最终决定答：
　　“天！”
　　“……天”季景年和白念安俩人的声音重叠，但季景年最终还是慢了0.01拍。
　　顿时，季景年的肩膀传来针刺感。
　　第三个词更加短促，白念安只是抿了抿嘴。
　　“疼”？“累”？还是……
　　“药！”季景年喊了出来。
　　“……药”声音同步，但是季景年肩膀上的冰锥已凝结出尖。
　　最后一个词，白念安嘴唇的动作是季景年从未见到过的，那是白念安在极度疲惫后，试图挤出一丝安慰的弧度。
　　季景年愣住了，因为他从来都没有解读过白念安的这个表情。
　　［0.13秒已耗尽］
　　“好苦……”白念安的声音轻轻落下。

　　同步——失败。
　　季景年肩膀上的冰锥，缓慢的刺入季景年锁骨下方的0.13厘米处。
　　没有血液，只有被冻住的神经和无声的尖叫。
　　［系统提示］
　　同步频率：33%
　　时差校准：+0.01秒
　　当前时差0.14秒
　　错误词汇已收录：【好苦】
　　词义解释：白念安从未说出口的、关于生命的评价。
　　系统又发话：
　　【任务二】
　　［规则］白念安的幻影会缓慢的倒向季景年。
　　季景年必须在白念安身体中心完全偏移前0.13秒，张开双臂，调整到恰好能承接住白念安的姿势。
　　反之，如果失败了：
　　患者双臂将被“时差锁”禁锢，并感受骨骼缓慢拉伸0.13厘米的剧痛，永久失去0.31%的触觉灵敏度。
　　季景年同样必然是失败的，因为在白念安生前的这个时刻，季景年因为恐惧和无力，并没有抱住白念安。
　　［身体的记忆比灵魂更诚实］任务的目的不在于测试季景年的反应，而是在惩罚季景年身体本能的“退缩”。
　　场景切换至医院走廊
　　医院的消毒水味很浓烈。
　　白念安的幻影穿着病号服，扶着墙，身体缓慢的倾斜。
　　那不是摔倒，是一种放弃抵抗、向重力妥协的滑落。
　　季景年记得这一刻，他当时就在三步之外，手机还拿着刚买的温粥。
　　季景年记得当时自己该怎么做，但是脚就像被焊在地上似的，迈不出那一步。
　　“别倒……别在这里倒”这是季景年当时的念头。
　　可耻、无知。
　　［系统提示］中心偏移临界点：0.13秒。

　　季景年疯狂计算着：白念安体重43公斤，倾斜角度约……17度，他只需要左腿向前跨半步，右臂斜伸？？度，掌心向上就可以了。
　　但是季景年的身体记住了。
　　记住了当时的肌肉僵死，呼吸停滞，眼睁睁看着的0.13秒。
　　在白念安的幻影倒下的前0.13秒，季景年的双臂却迟迟抬不起来……
　　——任务失败——
　　“时差锁”凭空出现，是半透明的，上面是流转的时间，有时间刻纹的箍。
　　然后，时差锁开始缓慢的、向反方向拉伸。
　　传来的并不是剧痛，是超越疼痛的，令人作呕的不适感，似乎季景年的手臂本来不该在这个长度内，骨骼在抗议……
　　拉伸长度和时间刚好都在0.13的单位上。
　　锁扣消失了，季景年颤抖着想要触碰自己的手臂。
　　皮肤完好，只是，在季景年试图感受衣服的纹理时，传来的是模糊的压力感。
　　0.31%的触觉，永远的消失了。

　　季景年从此再也无法清晰的触摸任何东西。

　　【任务三】
　　季景年和白念安的记忆画面将并排播放，季景年的画面永远比白念安快0.13秒。
　　［规则］
　　患者必须用意志“拖动”自己的记忆进度条，让自己记忆中的某个关键动作，与白念安的记忆画面完全同步。
　　同步误差不得超过0.13秒。
　　反之，失败了：
　　两段记忆会像错位的齿轮一样互相碾磨，产生尖锐的神经痛，并永久模糊该记忆段的细节。
　　［揭示“共同的记忆”并不存在］季景年和白念安始终活在两个有时差的平行世界里。
　　所谓的相爱，只是季景年的错觉。

　　左侧（季景年的记忆）：初吻那晚，银杏树下，季景年笑着捧起白念安的脸，很浪漫、美好。
　　右侧（白念安的记忆）：同一时间，同一棵树。白念安微微蹙眉，因为她的裙角沾上了泥点，白念安正在为此烦恼，而季景年却没发现。
　　［同步目标：在吻落下前0.13秒，你们的视线交汇点所连成的线要在同一平行线上］
　　季景年试图用意志“拖动”左侧的画面，让自己深情的凝视，对准白念安的垂眸。
　　可记忆是有重量的。
　　季景年的回忆像是涂了蜜，黏黏的，很难修正。

　　［误差：0.14秒］
　　任务失败。
　　记忆开始碾磨。
　　两段记忆猛的撞在一起，没有声音，却在季景年大脑的深处发出指甲刮黑板般的锐响。
　　季景年看到记忆的“深情凝视”瞬间破裂，碎片扎进白念安“烦恼垂眸”的画面里。
　　混合成一团肮脏的，模糊的色块。

　　在剧痛中，记忆中某些细节被永久模糊了：
　　白念安那天的口红什么牌子［模糊］
　　银杏叶落了几片［模糊］
　　在接吻之前，白念安到底有没有说“等一下”［彻底丢失］
　　系统给出了最后的诊断结果：
　　“共同记忆”验证失败。
　　结论：你们相爱的真实瞬间，存在总计时3分17秒的时差。
　　即，患者季景年记忆中所有的美好，平均延迟3分17秒后才能在白念安的世界里发生。
　　系统建议：放弃相爱的错觉。
　　患者季景年爱上的，只是白念安世界延迟投映出来的幻影罢了。

　　三个任务结束了，季景年不是躺在那里，而是跪在那个由所有失败时差拼凑而成的白色空间里。
　　季景年的肩膀凝结着冰，手臂触感麻木。

　　【系统提示】
　　检测到同步频率低于1%，终极校准程序启动。
　　［最终选项］
　　A.永久接受时差，成为白念安过去的幽灵。（刑期无限。患者季景年将永远活在0.14秒的延迟中，成为白念安生命中一段恒定的尾迹。）
　　B.强行同步，撕裂所有错误记忆。
　　（以‘季景年’人格结构为代价，换取0秒时差。患者季景年将获得“真实”，但不再是那个白念安爱过、恨过的‘季景年’。）
　　选择时间：13秒。

　　在倒计时结束的最后一秒，季景年抬手早已麻木的手臂，并没有做出选择。
　　季景年用指尖，在震颤的白色空间里，划下一道与白念安墓碑上一模一样的刻痕。
　　随后对着虚空说出第三项选择：
　　“把我拆解……”
　　“去维持这个0.14秒的时差”
　　“直到构成我的最后一个粒子，都忘记‘季景年’这个名字。”
　　系统陷入了长达3.14秒的绝对沉默。
　　系统的沉默，很反常，或者说……是种惊愕。
　　空间里响起一声似叹息的电路过载般杂音。
　　新的处方笺，由季景年划出的血痕交织而成。
　　在新的文字即将成型的那个0.14秒——
　　处方笺上闪过未能完全渲染的“底层代码”：
　　〖指令冲突……检测到非常规献祭协议…能量转换效率预期提升317%……〗
　　〖警告：比行为将加速“白念安意识拼图”回收进程…是否覆盖原情感矫正目标？〗
　　〖YES/NO〗
　　残影消失了，处方笺稳定浮现：
　　【第三处方笺：代价之狱】

　　此时的季景年已经看不见那些字了。
　　他僵在原地，那段短暂浮现的代码，侵入了季景年的思维核心。
　　［原来］
　　季景年的慷慨献祭
　　季景年自以为最悲观的终极答案
　　不过是白念安庞大回收计划中
　　一次意外收获的高校燃料填充……

　　直到此刻，季景年才真正的触摸到这个地狱，最深处、最恐怖的规则——
　　白念安设计的从来不是惩罚，是采集。

　　“这一切……难道不仅仅是为了惩罚我？”
　　“白念安究竟想…从我这里回收什么？”季景年在思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