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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一线微光 ...

  •   暮色来得一日迟过一日,天光在青灰的瓦檐上留恋,将最后一抹金红,吝啬地涂抹在庭院那株老槐树新发的、嫩绿的叶尖。风是暖的了,带着不知从哪个院落飘来的、晚开的玉兰香气,懒洋洋地穿过洞开的书房门,拂在脸上,有些痒。
      沈玉书放下手中的朱笔,揉了揉眉心。桌案上,堆着刚从通政司送来的、关于江南清丈田亩和赋税新政的奏报,还有几份言辞隐晦、却暗藏机锋的、来自都察院同僚的“问安”折子。墨迹已干,批复的字迹,力透纸背,却比数月前,少了几分凌厉,多了些沉郁的力道。
      左肩的旧伤,在这样回暖的天气里,依旧会隐隐作痛,尤其是握笔久了之后。肺腑间的滞涩感也还在,只是发作得不那么频繁了,咳嗽时,痰中的血丝,也由暗红转为淡粉,最终,在刘院判新换的方子调理下,渐渐消失。只是人,到底伤了元气,清减得厉害,原本合身的官袍,如今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脸色也依旧是苍白的,只是那苍白里,少了些将死之人的灰败,多了些久病初愈的、脆弱的生气。
      他抬眼,目光越过洞开的门扉,望向庭院。
      苏棠正蹲在廊檐下的石阶旁,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花锄,小心翼翼地在那一小片刚翻过的、还带着湿气的泥土里,侍弄着什么。她今日穿了一身半旧的藕荷色衫子,袖口挽起,露出一截雪白纤细的手腕。夕阳的余晖,给她低垂的侧脸和专注的眉眼,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温暖的金边。几缕碎发从她松松绾着的髻边滑落,随风轻轻晃动。
      她是在种花。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几株半死不活的晚香玉幼苗,宝贝似的栽下去,又仔细地培土,浇水,还用几根细竹棍小心地支撑着。动作有些笨拙,却异常认真。
      沈玉书看着,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那是一个极淡、却真实存在的弧度,驱散了他眉宇间惯有的沉郁,也柔和了他过于清晰冷硬的下颌线条。
      自那夜书房中,她一番泣血的控诉与告白,将他所有推拒的言辞都焚烧殆尽后,日子,便以一种他从未想象过的、奇异而宁静的方式,缓缓流淌。
      她依旧每日来。有时带着新做的、适合他胃口的清淡小菜,有时是几本从书肆淘来的、他或许会感兴趣的杂书,更多时候,只是像现在这样,静静地陪着他,做着她自己的事,或是就坐在不远处的窗下,就着天光,缝补些衣物,或是看一本闲书。
      他们之间的话,依然不多。但沉默不再令人窒息,而是成了一种默契的、温暖的陪伴。他批阅公文时,她会将茶水温得恰到好处;他因旧伤痛楚而蹙眉时,她会无声地递过热敷的布巾;他偶尔咳嗽,她会立刻放下手中的事,轻轻拍抚他的后背。
      她不再提“走”,也不再提“嫁”。只是用这种沉默而坚定的方式,告诉他她的选择,她的决心。用她那双并不宽厚、却异常温暖的手,一点点,试图捂热他这颗早已冰封、千疮百孔的心,和他这具伤痕累累、疲惫不堪的身体。
      沈玉书起初是惶恐的,不安的。他怕这短暂的温暖只是镜花水月,怕自己这残破之躯和注定腥风血雨的前路,终会将她拖入更深的泥潭。可她的固执,她的温柔,她眼中那不容错辨的、将他视若生命的亮光,如同涓涓细流,日复一日,无声地冲刷着他心中那堵名为“不配”与“拖累”的、冰冷的高墙。
      他开始允许自己,在她靠近时,不再下意识地绷紧身体。允许自己,在她递来温水时,指尖与她有短暂的碰触。允许自己,在她低声讲述着市井趣闻或书中故事时,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她生动明媚的脸上。甚至,允许自己,在夜深人静、旧伤痛楚难忍时,握住她始终陪伴在侧、微微发凉的手,从那份真实的、属于“生”的温度与牵绊中,汲取一丝对抗黑暗与寒冷的力量。
      他不知道这是对是错。不知道这份他原本绝不敢奢望的温暖与安宁,能持续多久。不知道前方等待他们的,会是怎样的惊涛骇浪。
      但他知道,他贪恋此刻。贪恋这暮色四合时,书房里一盏孤灯、两人静坐的时光。贪恋她偶尔抬眼望向他时,眼中那抹清澈的、毫无保留的关切与温柔。贪恋这具残破身体里,因她而重新开始缓慢搏动的、属于“沈玉书”这个人的,真实的心跳。
      “大人。”韩昭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低沉,平稳,却比往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轻松。
      沈玉书收回目光,看向门口。韩昭一身便服,风尘仆仆,显然是刚从哪里回来。他如今是锦衣卫北镇抚司的镇抚使,位高权重,但面对沈玉书时,依旧保持着旧日的恭敬。
      “进来。”沈玉书道。
      韩昭步入书房,先是对着沈玉书躬身一礼,目光随即飞快地扫过廊下苏棠的背影,眼中掠过一丝温和,又迅速收敛。他走到书案前,压低声音道:“大人,江南那边,林尚书传来密信。”
      沈玉书眸光一凝:“说。”
      “清丈田亩已近尾声,隐匿的田产十之七八已被查出,涉及的地方豪强和官吏,证据确凿者,已按律锁拿,押解进京。赋税新政推行虽仍有阻力,但大体框架已立,民心初定。”韩昭语速平稳,“林尚书说,江南局面,已基本稳住。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玄鸟’的线索,依旧渺茫。冯胜死后,其残部树倒猢狲散,几个可能与‘玄鸟’有牵连的头目,皆在追捕中‘意外’身亡或失踪,线索彻底断了。林尚书怀疑,朝中……仍有其内应,且地位不低,才能如此干净利落地斩断所有尾巴。”
      沈玉书沉默。这在他意料之中。“玄鸟”能蛰伏多年,掀起如此风浪,其根基与手段,绝非冯胜之流可比。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
      “京中呢?”他问。
      韩昭神色一肃:“弹劾大人的折子,近几日忽然多了起来。主要集中两点:一是江南用兵,虽有戡乱之功,但杀伤过重,有伤天和;二是大人回京后,称病不朝,有怠慢圣意、拥功自重之嫌。几个御史言辞颇为激烈,甚至……影射大人与先帝旧案有所牵连。”
      沈玉书嘴角扯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意料之中。他这把刀,用完了,自然有人想将他折断,或是让他生锈。
      “皇上……是何态度?”
      “折子皆留中不发。”韩昭道,“但昨日,皇上召见了新任的吏部左侍郎,还有……卫珣卫大人。”
      卫珣。沈玉书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个在大报恩寺,与苏棠并肩赏桃花的鸿胪寺少卿,如今已是吏部左侍郎了?升迁倒快。皇上在这个时候召见他和吏部的人……
      “知道了。”沈玉书淡淡道,“还有吗?”
      韩昭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还有一事……属下安插在承平伯府附近的眼线回报,这几日,伯府似乎……来了些生面孔。像是媒婆,又不太像。行迹……有些鬼祟。”
      沈玉书握着朱笔的手,骤然收紧。笔杆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抬起眼,目光如电,射向韩昭。
      韩昭低下头:“属下已加派人手暗中留意。只是……伯爷似乎,并未声张。”
      承平伯府……媒婆……生面孔……
      沈玉书缓缓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胸腔里,那股熟悉的、混合着尖锐痛楚与冰冷怒意的滞涩感,再次翻涌上来。
      苏稷……终究,还是坐不住了吗?是想趁着江南事定、他沈玉书看似“失势”又“病重”的时机,快刀斩乱麻,彻底绝了苏棠的念想,将她嫁出去?
      以苏稷的谨慎和对他沈玉书的忌惮,绝不会贸然行事。那些“生面孔”,恐怕来头不小。是皇亲国戚?还是手握实权的勋贵重臣?
      无论哪一种,对现在的他而言,都是棘手之事。他“病”着,手中权柄虽在,却因江南之事和朝中攻讦而处处掣肘。苏棠与他无名无分,他甚至没有一个光明正大的立场,去阻拦她父亲的安排。
      除非……
      他睁开眼,目光重新变得深不见底,冰冷沉寂。唯有那微微颤抖的、紧抿的唇线,泄露了他心底此刻掀起的惊涛骇浪。
      除非,他让她,真正成为他的人。以最不容置喙、也最决绝的方式。
      可那样……便是将她彻底绑死在他这条随时可能沉没的破船上,再无退路。也将他自己,置于更危险的境地——与承平伯府,乃至其背后可能的力量,彻底对立。
      “大人?”韩昭见他久未言语,脸色变幻,担忧地唤了一声。
      沈玉书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再次飘向庭院。
      廊檐下,苏棠似乎已经种好了花,正站起身,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细汗,又弯腰,仔细地看了看那几株蔫头耷脑的晚香玉幼苗,嘴角露出一个满足的、浅浅的笑容。夕阳将她整个人笼罩在温暖的光晕里,美好得不像真实。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目光贪婪地,描摹着她此刻宁静温柔的侧影,仿佛要将这一幕,深深镌刻进灵魂最深处。
      然后,他极轻、极缓地,吐出一口悠长的、带着无尽疲惫与挣扎的浊气。
      “韩昭。”
      “属下在。”
      “备车。”沈玉书的声音,嘶哑,低沉,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冰冷的决断,“我要进宫。”
      韩昭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愕:“大人,您的身体……而且此时进宫,恐非良机……”
      “备车。”沈玉书重复,语气不容置疑。他站起身,因动作稍急,眼前黑了一瞬,身形微微晃了晃,扶住书案才站稳。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左肩的旧伤也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但他没有坐下,只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直。目光,依旧牢牢锁定着庭院中那个对此一无所知、正对着几株花苗露出满足笑意的纤影。
      有些路,注定孤独,布满荆棘。
      有些选择,一旦做出,便再难回头。
      可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不是为了那未竟的公道,不是为了肩上的责任,甚至不是为了这摇摇欲坠的江山。
      仅仅是为了……守住眼前这片,他冰冷生命中,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光亮与温暖。
      哪怕,要以身为炬,焚尽此身。
      哪怕,要与这整个世界为敌。
      他也在所不惜。
      “是。”韩昭不再多言,重重一揖,转身大步离去,脚步声在寂静的庭院中,显得格外沉重。
      沈玉书独自站在书案后,暮色渐浓,将他清瘦孤峭的身影,投在身后巨大的、绘着万里江山的屏风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
      他最后看了一眼庭院中的苏棠,然后,毅然转身,走向内室。
      是时候,去面对那最终的棋局,去落下那决定命运的一子了。
      无论结局,是生,是死,是万劫不复,还是……一线微光。
      他都将,坦然受之。
      只为,不负她眼中那片,为他而亮的星辰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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