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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他认输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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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晚风,总算褪尽了最后一丝料峭,变得温软起来,带着庭院里那株老槐树新叶的、微涩的清香,和远处隐约飘来的、不知谁家夜饭的烟火气,穿过洞开的书房门扉,在室内盘旋,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沉甸甸的凝滞。
灯花“啪”地爆开一小朵,光影骤亮又暗,将书案后那个清瘦身影,在对面墙壁上拉扯得忽长忽短,明明灭灭。
沈玉书靠坐在圈椅里,身上盖着那条苏棠带来的、洗得发白却异常柔软的薄毯。他闭着眼,眉头因肺腑间熟悉的滞涩感和左肩旧伤在阴湿天气里的隐痛,而微微蹙着。脸色在昏黄灯下,依旧是一种失血过多的苍白,唇色浅淡,唯有眉心那道因常年思虑而刻下的、极淡的竖纹,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
苏棠就坐在他身侧稍后一些的绣墩上,手里拿着一方干净的、浸了温水的帕子,正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擦拭他额角渗出的、因疼痛和虚弱而起的细密冷汗。她的动作很轻,很慢,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指尖隔着温热的布巾,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皮肤下微微凸起的、冰凉的骨骼。
距离那夜槐树胡同的重逢与那个落在眼睑的吻,已过去数日。那夜之后,沈玉书没有留她,她也没有立刻离开。两人之间,仿佛有了一种无言的默契。她每日会在傍晚时分,悄然从伯府后门出来,穿过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来到这依旧门庭冷落的宅邸。他有时在书房处理那些似乎永远也处理不完的卷宗,有时只是像现在这样,闭目靠在椅中,仿佛在积蓄所剩无几的力气。
他们很少说话。大部分时间,只是这样静静地待着。她替他收拾略显凌乱的书案,添茶倒水,或是像现在这样,替他擦拭冷汗,或是用那双并不熟练、却异常轻柔的手,替他按摩因久坐和旧伤而僵硬疼痛的肩膀与腰背。
沈玉书从不拒绝,也从不主动要求。只是在她靠近时,那总是紧蹙的眉心会几不可察地松缓一分,在她指尖触及他冰凉的皮肤时,身体会有瞬间极其细微的僵硬,随即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任由那点微弱的、带着她体温的暖意,一丝丝渗入他几乎冻僵的四肢百骸。
沉默,成了他们之间最主要的语言。却不再是最初那种冰冷疏离、令人窒息的沉默,而是一种沉重的、仿佛承载了太多未言之语、却又奇异地让人心安的静默。仿佛只要知道彼此在身边,呼吸着同一室的空气,便已足够抵御窗外渐沉的夜色和心底那片无边的荒凉。
然而,苏棠知道,这平静的表象之下,是汹涌的暗流,是步步紧逼的现实。
她能感觉到沈玉书身体日渐的衰败。咳嗽声在寂静的夜里,沉闷得让人心惊,痰中带血的次数并未减少。他的胃口极差,她变着花样让厨房做些清淡易克化的食物,他也只是勉强动几筷便搁下。睡眠更是浅得可怜,稍有风吹草动便会惊醒,眼底的青影一日深过一日。
她也从韩昭偶尔来禀报时,那愈发凝重的脸色和低语中,捕捉到外间风声的紧峭。新帝对江南的“善后”似乎并不完全满意,几道催促“彻查‘玄鸟’余孽”、“厘清江南赋税”的旨意接连传来,字里行间透着不耐与施压。朝中对沈玉书这个“功高震主”又“树敌无数”的孤臣,攻讦之声从未停歇,如今他回京“养病”,更是给了那些人弹劾他“拥兵自重”、“怠慢圣意”的口实。而“玄鸟”……仿佛彻底隐匿了行迹,再无半点线索,但这死寂本身,就透着令人不安的诡异。
还有她自己的处境。承平伯府内,母亲担忧的眼神,父亲欲言又止的叹息,以及那些似乎永不会停歇的、关于她婚事的、或明或暗的探问与安排……都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她周身缓缓收紧。
她和他,就像两艘在惊涛骇浪中侥幸未沉、却已千疮百孔的破船,暂时搁浅在这名为“槐树胡同”的、岌岌可危的浅滩上。谁都知道,下一次风浪来袭时,等待他们的,或许是彻底的倾覆。
帕子上的温水凉了。苏棠起身,想去重新绞一把热的。手腕却忽然被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握住。
那手很凉,没什么力气,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握得很紧,指尖深深陷入她腕间柔软的肌肤,带来一丝细微的刺痛。
苏棠浑身一颤,动作僵住。她低下头,看向那只握住自己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苍白得近乎透明,皮肤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却透着一种久病之人的、不健康的色泽。
她缓缓抬眸,对上沈玉书不知何时已然睁开的眼睛。
他没有看她,目光依旧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墙壁与沉沉的夜色,望向了某个遥不可及、又或许近在咫尺的深渊。但那只握住她手腕的手,却没有松开。
“棠儿。”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许久未曾说话,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你……该走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般的、不容置疑的决绝。
苏棠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人从温暖的云端,骤然推入冰冷的寒潭。她看着他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苍白沉寂的侧脸,看着他那双仿佛蒙着一层灰色阴翳、映不出半点光亮的眼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瞬间冻僵了她的四肢百骸。
“走?”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而陌生,“去哪里?”
沈玉书终于缓缓转过头,看向她。那目光很深,很沉,里面翻涌着苏棠看不懂、却又仿佛能将她灵魂都吸进去的、复杂到极致的情绪——有深重的疲惫,有刻骨的痛楚,有浓得化不开的歉疚,还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与决断。
“回承平伯府。”他一字一句,说得异常缓慢,也异常清晰,“回到你该有的生活里去。嫁一个门当户对、前程似锦的如意郎君,相夫教子,平安顺遂地……过完这一生。”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扎进苏棠的心口。她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看着这张她爱了太久、也痛了太久的脸,看着他此刻用如此平静的语气,说出如此残忍的话语。
“沈玉书……”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带着哭腔,“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沈玉书打断她,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只是那眼底的痛色,似乎更深了一层,“我一直都知道。只是以前……是我自私,是我懦弱,是我贪恋那一点不该属于我的温暖,才将你拖入这泥潭,害你吃了那么多苦,担了那么多惊怕。”
他深吸了一口气,这个简单的动作似乎牵动了肺腑的旧伤,引得他一阵压抑的闷咳。他侧过头,用手帕捂住嘴,咳得肩背微微佝偻,脸色更加惨白。好半天,咳声才渐渐平息。他放下手帕,苏棠眼尖地看到,那素白的绢子上,又多了一抹刺眼的暗红。
她的心,痛得几乎要碎裂开来。
沈玉书却仿佛毫无所觉,只是用那双愈发沉暗的眼眸,看着她,继续说下去,声音因方才的咳嗽而更加嘶哑破碎:
“你看我现在这样,”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极淡、却无比苍凉的弧度,目光扫过自己消瘦的身形和掩在薄毯下的、伤痕累累的身体,“一具残躯,满身伤病,朝不保夕。肩上扛着先帝未竟的遗命,江南未清的血债,‘玄鸟’未除的隐患,还有这朝堂之上,无数双恨不得我立刻去死的眼睛。”
“棠儿,我给不了你任何东西。给不了你安稳,给不了你名分,甚至给不了你一个……看得见的明天。”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自厌的沉重,“我唯一能给你的,就是放你走。让你远离我,远离这些是非,这些血腥,这些……永远也看不到头的挣扎与绝望。”
“卫珣……他很好。”他忽然提到了这个名字,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死寂,“家世清白,人品端方,前途光明。他能给你所有我给不了的东西。他……配得上你。”
“所以,走吧。”他最后说道,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却带着一种斩断所有退路的、冰冷的决绝,“忘了我,忘了江南,忘了这一切。就当……从未遇见过沈玉书这个人。”
话音落下,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连窗外夜风的呜咽,似乎都远去了。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两人之间那沉重得令人窒息的、近乎凝固的空气。
苏棠就那样站着,被他冰凉的手握着腕子,一动不动。泪水早已在眼眶中蓄满,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近在咫尺、却仿佛隔了千山万水的、写满了疲惫、痛楚与决绝的脸,看着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仿佛已接受一切结局的沉寂与荒芜。
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揉捏、撕扯,疼得她几乎要蜷缩起来,喉咙里堵着滚烫的硬块,噎得她无法呼吸。
原来……这就是他想了数日,最终给她的答案。
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最残忍的话。将她推开,推向另一个“很好”的男人,推向那条“该有”的、安稳顺遂的路。
然后,独自留在这片由血海深仇、未竟之志和沉沉病躯构筑的、名为“沈玉书”的绝地与囚笼里,等待那不知何时会降临的、最终的覆灭。
“沈玉书……”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浓重的哭腔,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从心底最深处,带着血与泪,硬生生挤出来,“你听着。”
她猛地用力,挣脱了他冰凉无力的手。不是后退,而是上前一步,逼近他,俯身,双手撑在圈椅的扶手上,将他困在自己与椅背之间,目光死死锁住他那双骤然收缩的、深不见底的眼眸。
“你以为,你是谁?”她的声音因激动和愤怒而颤抖,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滚烫地砸落在他苍白的手背上,“你以为,你把我推开,安排我嫁给一个‘很好’的人,就是为我好?就是赎了你的罪?沈玉书,我告诉你,你休想!”
“我的路,我自己会走!我要嫁谁,要不要嫁,都由我自己决定!轮不到你来安排!”她的泪水汹涌而出,混合着巨大的委屈、愤怒、心痛,还有那被她压抑了太久、此刻终于破堤而出的、近乎绝望的爱意与执念,“是,你是残躯,你是病体,你朝不保夕,你仇敌环伺!那又怎么样?!”
“从我决定跟你去江南,从我看着你一次次死里逃生,从我守着你在行辕里咽下那口气又活过来的时候……我就没想过要什么安稳,要什么名分,要什么看得见的明天!”
“沈玉书,你还不明白吗?”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泣血的嘶哑,“我要的,从来就不是那些!我要的,是你!是你这个人!是活着的你!是哪怕只剩一口气、也要挣扎着去讨公道的你!是心里揣着天下、却总把自己弄得伤痕累累的笨蛋!是那个……会在最绝望的时候,给我一个冰冷又滚烫的吻的……沈玉书!”
她哭喊着,语无伦次,却字字泣血,将心底所有的不甘、恐惧、爱恋,所有因他这番话而激起的滔天怒火与彻骨心痛,毫无保留地倾泻出来。
沈玉书僵在椅中,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激烈的爆发彻底震住了。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布满泪痕、却异常明亮坚定的脸庞,看着她眼中那熊熊燃烧的、仿佛要将他连同这世间一切冰冷与绝望都焚烧殆尽的火焰,听着她那些直白到近乎残忍、却又真实到让他灵魂都为之战栗的控诉与告白……
一直强撑的、冰冷的平静面具,终于彻底碎裂,崩塌。
那双总是深不见底、仿佛凝结了亘古寒冰的眼眸,此刻剧烈地波动着,震惊,痛楚,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被这汹涌炽烈的情感彻底灼伤、却又无法抗拒的动容与……脆弱。
“你……”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哽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那样看着她,看着她的泪水,看着她的愤怒,看着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深沉如海的情意。
苏棠不再给他说话的机会。她猛地低下头,吻住了他冰凉的、因惊愕而微微张开的唇。
不是那夜落在眼睑的、轻柔而克制的吻。而是带着泪水的咸涩,带着不顾一切的决绝,带着要将他所有理智、所有推拒、所有自以为是“为她好”的念头都彻底焚烧干净的、滚烫而霸道的厮磨。
沈玉书浑身剧震,瞳孔骤缩。他下意识地想要偏头躲开,想要推开她。可身体却像被施了定身咒,僵硬得无法动弹。唇上传来的,是她滚烫的泪水,是她颤抖的呼吸,是她近乎绝望的、却又充满生命力的温度与气息。
那温度,像一道灼热的闪电,劈开了他冰封已久的心湖,也点燃了他压抑在灵魂最深处、早已不敢奢望的、对温暖与光明的最后一点渴望。
理智在尖叫,在提醒他这不可以,这是在害她。
可身体,却先一步背叛了理智。在那滚烫的、带着咸涩泪水的唇舌厮磨下,他冰封的血液仿佛开始重新流动,僵硬的四肢百骸仿佛被注入了久违的、微弱的热流。一种陌生的、近乎战栗的悸动,从两人相贴的唇瓣,迅速蔓延至全身,冲垮了他所有勉力维持的防线。
他闭上眼,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混合着痛苦与解脱的叹息。那只一直垂在身侧、冰凉的手,终于缓缓抬起,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颤抖,小心翼翼地、却又极其坚定地,环住了她不断颤抖的、单薄的后背,将她更紧地、更深地,拥入自己冰冷而残破的怀抱。
仿佛漂泊了太久、历经无数风暴、早已放弃希望的孤舟,终于寻到了那盏指引归航的、温暖而明亮的灯塔。哪怕知道靠近可能会触礁沉没,这一刻,他也无法再推开这唯一的、真实的光与热。
吻,渐渐从最初的激烈与绝望,变得绵长而深入。混合着泪水的咸涩,药味的清苦,血腥的微腥,还有彼此灵魂深处,那无法言说的、深入骨髓的疼惜、眷恋,与孤注一掷的交付。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两人都因缺氧和剧烈的情感冲击而微微喘息,苏棠才缓缓退开些许,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相触,呼吸交织。
她的眼泪还在流,却不再是因为愤怒和委屈。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因这个吻而泛起一丝不正常潮红、却依旧苍白的脸,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被泪水沾湿的眼睫,看着他眼中那片不再冰冷死寂、而是翻涌着惊涛骇浪的深潭,心口那片荒原,仿佛也被这滚烫的泪水与亲吻,浸润出了一丝微弱的、生机。
“沈玉书,”她在他唇边,用气声,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你给我听好了。我苏棠,这辈子,就赖上你了。你残也好,病也罢,仇敌环伺也好,前途未卜也罢,我都不管。你要去讨公道,我陪你。你要去查‘玄鸟’,我等你。你要在这朝堂的腥风血雨里挣扎,我就在这槐树胡同,点一盏灯,守着你回来。”
“你想推开我?除非我死。”她的目光灼灼,如同燃烧的星辰,“或者……你死在我前头。”
“但就算你死了,”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与执拗,“我也会把你的牌位,供在我苏家的祠堂里。生同衾,死……我也要与你同穴。”
“所以,别再说什么让我走的话。”她最后说道,指尖轻轻抚过他冰凉的脸颊,拭去他眼角不知何时悄然滑落的一滴冰凉的液体,“那没用。沈玉书,你甩不掉我的。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你都休想。”
沈玉书就那样看着她,听着她这番惊世骇俗、却又字字千钧的誓言,感受着她指尖那点微弱的温暖,和她眼中那不容错辨的、炽烈到近乎悲壮的情意与决绝。
胸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话语和目光中,彻底炸开,粉碎,又重组。一直压在心头的、名为“责任”与“牺牲”的巨石,似乎被这更沉重、更滚烫的、名为“爱”与“羁绊”的东西,硬生生撬动了一丝缝隙。
冰冷死寂的荒原上,终于有灼热滚烫的岩浆,不顾一切地,喷涌而出。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手,握住了她抚在自己脸上的、微微颤抖的手。将她的手,紧紧贴在自己冰凉的脸颊上,仿佛要从这微弱的暖意中,汲取最后一丝活下去的力气与勇气。
然后,他极轻、极缓地,点了点头。
没有言语。
但这个动作,和他眼中那片不再掩饰的、汹涌的痛楚、温柔、与某种近乎破碎的、却异常明亮坚定的光芒,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认输了。
输给了她的眼泪,她的倔强,她这不顾一切、飞蛾扑火般的爱与执念。
也输给了……自己心底,那从未真正熄灭过的、对光明与温暖的、最深沉的渴望。
窗外,夜色深浓,万籁俱寂。
书房内,孤灯如豆,将两个紧紧相拥、仿佛要融为一体、共同对抗这无边寒冷与黑暗的身影,清晰地投在墙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