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8、短暂而真实的温暖与宁静 ...
-
暮春的风,已带了些许燥意,卷着皇城根下特有的尘土与烟火气,穿过槐树胡同略显狭窄的巷道。胡同尽头,那座御赐的、门庭冷落已久的宅邸,朱漆大门在夕阳余晖下,显出一种久经风雨的、沉黯的色泽。
自大报恩寺不期而遇,已过去数日。那场短暂、冰冷、又搅得人心神俱乱的重逢,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在苏棠本就不平静的心湖里,激起圈圈难以平息的涟漪后,又迅速沉入更深的、令人窒息的沉寂。沈玉书回京了。这个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在京城大小衙门、高门府邸间悄然传开,带着敬畏、揣测、忌惮,以及各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可他本人,却如同滴入大海的水珠,除了那日山寺惊鸿一瞥,再无声息。
没有递帖子,没有传话,甚至没有任何试图联系的迹象。仿佛大报恩寺的相遇,真的只是一场偶然,而他,不过是完成了“回京述职”这个既定动作后,便重新隐入了那深不可测的、属于“沈御史”的孤绝世界里。
苏棠强迫自己不去想。用永昌侯府的及笄礼,用母亲新安排的、与几位“青年才俊”看似无意、实则刻意的“偶遇”,用女红,用诗书,用一切可以填满时间的事情,来对抗心底那因他出现而愈发清晰、也愈发尖锐的钝痛和……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的期盼。
可她失败了。那抹靛蓝的身影,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那句冰冷的“佳偶天成”,总会在最猝不及防的时刻,闯入她的脑海,带来一阵猝不及防的心悸与窒息。
这日午后,她正在房中临摹一幅前朝的花鸟小品,试图用笔尖的凝滞与墨色的浓淡,来捕捉那画中鸟儿欲飞未飞的瞬间神韵。芸香悄步进来,脸色有些古怪,手里拿着一封没有署名的、素白信笺。
“小姐,门房方才收到的,说是……有人让务必亲自交给您。”
苏棠的心,莫名地漏跳了一拍。她放下笔,接过信笺。纸质普通,没有火漆,没有印记,只在封口处,用极淡的墨,写着一个“棠”字。字迹是她熟悉的,清峻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软,力透纸背,仿佛写信之人,用尽了力气。
是他。
指尖微微发颤。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才拆开信。
里面只有一张更小的素笺,上面也只有一句话,依旧是那熟悉的、力透纸背的字迹:
“酉时三刻,老地方。盼见。玉书”
老地方。
三个字,像三簇细小的火苗,瞬间点燃了她心底那片荒原。却又带来更深的灼痛与惶惑。
老地方……是哪里?江南的行辕敞轩?北地的山中木屋?还是……更早之前,京城那场夜雨中的初遇?
不,都不是。他说的“老地方”,只能是——槐树胡同,这座御赐的、他们之间唯一有过短暂交集、却也承载了太多冰冷与别离的宅邸。
盼见。
他在盼见她。
可为什么?以什么身份?用什么样的心情?见了面,又能说什么?是解释大报恩寺的冷漠?是宣告他“回京述职”的公事已毕?还是……终于要为他们之间,那早已被她亲手划上句号的关系,做一个正式的、彻底的告别?
纷乱的念头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拿着信笺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小姐?”芸香担忧地看着她瞬间苍白的脸。
苏棠猛地回过神,将信笺紧紧攥在掌心,仿佛要攥碎那上面烫人的字迹。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强行压下的、近乎死寂的平静。
“无事。”她的声音有些干涩,“你去忙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芸香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苏棠独自坐在窗下,看着掌心那被汗水微微浸湿的信笺,看着上面那力透纸背的“盼见”二字,只觉得心头那片冰原,正被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寸寸灼烧、融化,却又在融化后,露出底下更加荒芜、更加疼痛的真相。
去,还是不去?
理智在尖叫着拒绝。那日的“佳偶天成”言犹在耳,他们之间横亘着太多的血海深仇、未竟之志、身份鸿沟,以及她亲手划下的界限。再去见他,不过是自寻烦恼,自取其辱,将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再次血淋淋地撕开。
可心底那点微弱却顽固的火苗,却在这“盼见”二字的催化下,不受控制地,越烧越旺。她想见他。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确认他还活着,还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呼吸着同样的空气。她想听他亲口说,大报恩寺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她想问,江南的伤,好了吗?这数月,他是怎么过来的?
更深的,连她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渴望是——她想从他眼中,看到一丝不同于那日冰冷的、哪怕只有一丝的、属于“沈玉书”对“苏棠”的,真实的情绪。
挣扎,撕扯,煎熬。
时间在极度的矛盾与痛苦中,缓慢流逝。窗外的日影,一点点西斜,从明亮的金黄,变为温暖的橘红,又渐渐染上暮色的沉蓝。
酉时将至。
苏棠猛地站起身,走到镜前。镜中的女子,脸色苍白,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唯有那双眼睛,因内心的激烈斗争而显得异常明亮,却也异常脆弱。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看了许久。
然后,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手,取下了发间那支象征着承平伯府小姐身份的、精巧的赤金点翠步摇,又摘下了耳畔那对光泽温润的珍珠耳坠。她从妆匣最底层,翻出了一根极其普通的、没有任何纹饰的素银簪子,将一头青丝,简单地绾在脑后。又换下了身上那袭过于精致的藕荷色裙裳,穿上了一身半旧的、毫不起眼的月白襦裙,外罩一件颜色更暗的灰蓝色比甲。
镜中的人,瞬间褪去了属于“承平伯府大小姐”的华彩与娇贵,变成了一个清瘦、沉默、眉宇间笼着淡淡愁绪的、最寻常不过的年轻女子。
仿佛,又回到了江南,回到了那间弥漫着药味和死亡气息的行辕厢房,回到了那个只需要担心他伤势、无需考虑其他任何事情的、简单而绝望的时光。
她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笑容,却失败了。最终,只是极轻地叹了口气。
“芸香。”她唤道。
芸香应声进来,看到她的装扮,吃了一惊:“小姐,您这是……”
“我出去一趟。”苏棠打断她,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若母亲问起,就说我身子有些乏,早些歇息了。不必等我用晚饭。”
“小姐,您要去哪儿?这都傍晚了,让奴婢跟着您吧?”芸香急道。
“不必。”苏棠摇头,目光投向窗外渐浓的暮色,“我……去见一个故人。很快回来。”
她不再多说,径直走向门口。脚步有些虚浮,背脊却挺得笔直。
芸香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心中充满了不安,却又不敢阻拦。
槐树胡同。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被厚重的云层吞没。胡同里没有点灯,只有两侧高墙内隐约透出的、零星昏黄的光晕,将青石板路面照得影影绰绰。空气中弥漫着晚饭时分特有的、混合着炊烟与饭菜的气味,间或传来几声模糊的、属于市井的声响,更衬得这条胡同深处的寂静与……孤清。
苏棠走到那座熟悉的宅邸前。朱漆大门紧闭,门前石狮沉默,与她上次离开时,并无二致。只是门楣上方那块御赐的匾额,在暮色中显得更加黯淡沉凝。
她站在门前,心跳如擂鼓,掌心沁出冰凉的汗。抬起手,想要叩门,指尖却在触到冰冷门环的前一刻,僵住了。
就在她犹豫的瞬间,那扇沉重的、仿佛永远也不会开启的大门,却悄无声息地,向内拉开了一条缝隙。
没有门房,没有仆役。只有门内庭院深处,那间她曾短暂居住过的、如今亮着一盏孤灯的书房,透过洞开的门和寂静的庭院,将一抹微弱却清晰的、昏黄温暖的光,投射在门口的青石台阶上,也照亮了门内阴影里,那个静静伫立的身影。
沈玉书。
他就站在那里。没有穿官袍,只着一身半旧的、洗得有些发白的靛青直裰,外罩一件同样陈旧的藏青色薄氅。长发未束,只用一根简单的木簪随意绾着,几缕散落在苍白的颊边。他似乎是匆忙出来的,身上还带着书房里特有的、陈年纸张与墨香的气息,混合着一丝极淡的、挥之不去的药味。
暮色与灯光,在他脸上交织出明明灭灭的光影。他的脸色依旧苍白,甚至比大报恩寺那日更加清减,下颌的线条锋利得近乎嶙峋,眼下的青影浓重,唯有那双眼睛,在昏黄的光线下,亮得惊人,正一瞬不瞬地,望向门外的她。
四目再次相对。
没有了大报恩寺的猝不及防与旁人注视,没有了那些冰冷的言语与刻意的疏离。只有这寂静的黄昏,这扇洞开的门,这抹孤灯的光,和门内门外,沉默对视的两个人。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远处隐约的市声,和风吹过庭院老槐枝叶的沙沙轻响。
苏棠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写满了疲惫、病气、却在此刻异常清晰的、真实的容颜,看着他那双仿佛盛满了千言万语、却又沉默如深渊的眼眸,心口那片冰原,终于彻底崩塌,化作一片汹涌的、酸涩的洪流,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理智与防线。
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他近在咫尺的身影。
沈玉书看着她瞬间崩溃、泪流满面的模样,看着她身上那身与承平伯府大小姐格格不入的、朴素到近乎寒酸的装扮,看着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混合着巨大委屈、无尽痛楚、以及某种更深沉东西的泪水,一直强撑的、冰冷的平静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极低、极嘶哑地,唤了一声:
“……棠儿。”
不是“苏小姐”。不是疏离的称呼。
是“棠儿”。那个只存在于最隐秘心底、最不敢触碰的记忆深处的、亲昵而脆弱的呼唤。
这一声呼唤,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苏棠再也支撑不住,所有的坚强、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就到这儿吧”,都在这一声嘶哑的“棠儿”中,土崩瓦解。她猛地冲上前,不顾一切地,扑进了他的怀里,双手死死攥住他胸前冰凉单薄的衣料,将脸深深埋入他带着药味和清冷气息的颈窝,放声痛哭。
“沈玉书……你这个混蛋……你为什么才回来……你为什么……要那样对我说话……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她哭得撕心裂肺,语无伦次,仿佛要将这数月来所有的恐惧、担忧、委屈、思念、绝望,所有的爱恨交织与无力挣扎,都随着这汹涌的泪水,彻底倾泻出来。泪水迅速浸湿了他颈侧的衣衫,带来滚烫的湿意。
沈玉书被她撞得踉跄了一下,左肩的旧伤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但他没有推开她,甚至没有动。只是僵硬地、笨拙地站着,任由她抱着,哭着,发泄着。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感觉到她滚烫的泪水滑过自己冰凉的皮肤,感觉到她压抑了太久的、近乎崩溃的情绪。也能感觉到,自己胸腔里那片早已冰冷死寂的荒原,正因她这不顾一切的拥抱和滚烫的泪水,而剧烈地震颤着,龟裂着,仿佛有什么被冰封太久的东西,正在拼命挣扎着,想要破土而出。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犹豫了许久,才终于,带着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颤抖,轻轻地、极其轻柔地,落在了她不断耸动的、单薄的后背上。
掌心下,是她瘦得惊人的肩胛骨。隔着一层薄薄的衣衫,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和那因哭泣而不停的颤抖。
这个简单的、迟来的触碰,却让苏棠哭得更加厉害。她将脸埋得更深,仿佛要将自己融入他的骨血之中,仿佛这样,就能驱散这数月来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她的、名为“失去”的恐惧与寒冷。
“对不起……”沈玉书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从砂纸上磨过,“对不起……棠儿……对不起……”
他反复说着这三个字,声音低哑,带着无尽的疲惫、痛楚,和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他自己也淹没的歉疚。
对不起,让你担心。对不起,让你受苦。对不起,推开你。对不起,那日说了那样的话。对不起……我这条命,总是让你流泪。
苏棠在他怀里拼命摇头,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声音哽咽破碎:“我不要听对不起……我不要……沈玉书,你告诉我……你到底……心里有没有我?哪怕……只有一点点?”
她终于问出了这个盘桓在心底太久、却始终不敢问出口的问题。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死死盯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眼中是孤注一掷的、破碎的期盼与恐惧。
沈玉书看着她红肿的、盛满了泪水与绝望的眼睛,看着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赤裸的、将他所有防御都击得粉碎的情意与质问,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说他身负血海深仇,前途未卜,给不了她未来。想说他这具残破之躯,朝不保夕,只会拖累她。想说他肩上扛着太多东西,容不下半点儿女私情……
可所有理智的、冰冷的、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在她此刻这双眼睛的注视下,在她滚烫的泪水中,都变得如此苍白无力,如此……不堪一击。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苏棠眼中的期盼,一点点被更深的恐惧和绝望取代,泪水再次汹涌而出。
就在她以为,他依旧不会回答,依旧会选择用沉默和推开,来回应她这卑微到尘埃里的祈求时——
沈玉书忽然,极轻、极缓地,俯下了身。
一个冰凉而干涩的、带着淡淡药味和血腥气的吻,极其轻柔地,落在了她颤抖的、被泪水浸湿的眼睑上。
动作生疏,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用尽了所有的勇气,也耗尽了他所剩无几的力气。
苏棠浑身剧震,所有的哭泣和颤抖,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她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微微颤动的眼睫,感受着眼睑上那冰凉而真实的触感,大脑一片空白。
沈玉书没有停留太久。只是一触即分。仿佛那已是他的极限。
他重新直起身,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呼吸也有些急促,仿佛刚才那个简单的动作,已让他不堪重负。但他的目光,却依旧牢牢锁在她的脸上,那双总是深不见底、冰冷沉寂的眼眸里,此刻终于清晰地映出了她的倒影,也终于,不再掩饰地,流露出一种深沉的、压抑了太久的、近乎破碎的痛楚与……温柔。
他没有回答“有”或“没有”。
但这个吻,这个落在她眼泪上的、冰凉而轻柔的吻,这个迟来了太久、也挣扎了太久的吻,已经胜过了千言万语。
它无声地诉说着,他心底那片荒原深处,并非全然的死寂与冰冷。也诉说着,他这数月来,所有的沉默、疏离、推开,并非无情,而是因为……情太重,前路太险,他怕自己这艘注定要沉没的破船,会拖着她一起,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苏棠的泪水,再次决堤。但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痛哭,而是混合了巨大的酸楚、释然、委屈,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几乎要将她溺毙的心疼与悸动。
她明白了。
她都明白了。
这个笨蛋……这个总是把什么都扛在肩上、什么都藏在心里、宁愿自己流血也不愿她落泪的笨蛋……
她再次扑进他怀里,这一次,没有嚎啕大哭,只是紧紧地、紧紧地抱住他冰凉消瘦的身体,将脸贴在他胸前,听着他并不平稳的、带着杂音的心跳,泪水无声地流淌。
“沈玉书……”她在他怀里,哽咽着,低低地说,“你这个……天字第一号的大傻瓜……”
沈玉书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那一直僵硬地垂在身侧、未曾拥抱她的手臂,终于缓缓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沉重与小心翼翼,收紧,将她单薄颤抖的身子,轻轻地、却坚定地,环在了自己冰冷而残破的怀抱里。
他将下巴,轻轻抵在她散发着淡淡皂角清香的发顶,闭上了眼睛。
眼角,似乎也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悄然滑落,没入她柔软的发丝,瞬间消失不见。
暮色彻底笼罩了槐树胡同。那扇洞开的大门内,孤灯如豆,将两个紧紧相拥的身影,投在寂静庭院的青石地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仿佛要融为一体。
门外,是渐沉的夜色与无尽的未知风雨。
门内,是这一刻,劫后余生、失而复得、却依旧前路茫茫的、短暂而真实的温暖与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