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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前路珍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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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是在午后开始落的。起初是细碎的雪霰,打在行辕结了薄冰的屋檐和青石板上,沙沙作响,很快便成了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铺天盖地,将这座刚刚经历血火、依旧满目疮痍的城池,温柔而冷酷地,覆上了一层洁净的素白。
沈玉书独自一人,坐在签押房临窗的椅子上。炭火在盆里奄奄一息地燃着,吐出有限的热气,勉强驱散着窗缝钻进来的、带着雪沫的寒风。他披着一件半旧的玄色鹤氅,膝上盖着厚毯,脸色在雪光映衬下,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一双眼睛,深不见底,静静地望着窗外。
院子里那几株光秃秃的石榴树,此刻挂上了厚厚的雪淞,像极了京城槐树胡同老宅里,每逢大雪时的景象。只是那里,此刻应是雀嬷嬷带着人扫雪、贴春联、准备年饭的忙碌与……属于“家”的、微弱的暖意。而这里,只有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林如海和韩昭已于三日前启程回京。行辕里除了必要的守卫和仆役,只剩下他和……她。
她明日一早,也要走了。承平伯府派来接她的人,昨日便已到了江宁,此刻正宿在城中的驿馆。
这个认知,如同窗外冰冷的空气,无孔不入地钻进沈玉书的心肺,带来一阵阵尖锐的、闷钝的疼痛。比左肩的贯穿伤更甚,比肺腑的旧疾更磨人。
他知道,这是最好的结局。对她,对他,都是。
可知道是一回事,真正面对这即将到来的、注定的离别,感受着心口那片被硬生生剜去一块般的空洞与剧痛,是另一回事。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去想江南积压如山的善后事宜,去想“玄鸟”可能残存的线索,去想新帝那道语焉不详的诏令背后隐藏的深意,去想自己这残破之躯和渺茫的前路……用这些冰冷的、沉重的东西,来填塞那因她即将离去而愈发清晰、愈发难以忍受的痛楚与空茫。
然而,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隔壁的院落。想象着她此刻在做什么?是最后一次整理行囊?是望着窗外的雪景出神?还是……和他一样,在这万家团圆的除夕,独自品尝着离别的苦涩与孤寂?
他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晰地意识到,这数月来,她的存在,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不仅仅是照料,是陪伴,更是在这无尽黑暗与血腥中,唯一一缕真实的光亮和温暖。是她让他记得,自己不仅仅是为仇恨和公义而活的“沈御史”,还是一个会痛、会冷、会……牵挂的、活生生的“沈玉书”。
而现在,这缕光,也要熄灭了。
门被轻轻叩响。
沈玉书收敛心神,淡声道:“进。”
推门进来的是苏棠。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色袄裙,外罩一件半旧的藕荷色斗篷,兜帽未戴,乌发简单地绾了个髻,用一根素银簪子别着,脸上未施粉黛,越发显得清减单薄。手里提着一个双层食盒。
“沈大人,”她福了福身,声音平静无波,“今日除夕,厨房做了些年节吃食。我……给您送一些过来。”
沈玉书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才缓缓颔首:“有劳。”
苏棠走上前,将食盒放在他手边的小几上,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几样江南过年常见的小菜:一道清蒸鲈鱼,寓意“年年有余”;一碟四喜烤麸,象征“福禄寿喜”;一碗酒酿圆子,取其“团团圆圆”之意;还有一壶温好的黄酒。
菜式简单,却透着用心。只是这“团圆”的寓意,在此刻的两人之间,显得格外刺眼而讽刺。
“坐吧。”沈玉书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苏棠迟疑了一下,还是在椅子上侧身坐了,与他隔着那张放着食盒的小几。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食盒里那几样精致的菜肴上,仿佛在欣赏什么艺术品。
“你的行装……都收拾妥当了?”沈玉书问,声音嘶哑。
“嗯。”苏棠低低应了一声,“都好了。”
“路上……小心。江南虽平,但难免有流寇溃兵,让伯府的人警醒些。”
“知道了。”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窗外雪落簌簌的轻响。
沈玉书拿起那壶温热的黄酒,给自己斟了一杯。琥珀色的酒液在瓷杯中微微晃动,泛起细小的涟漪。他没有喝,只是看着。
“沈大人,”苏棠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很轻,却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我……明日便走了。有些话,想对您说。”
沈玉书握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他抬起眼,看向她。
苏棠也终于抬起了头,迎上他的目光。那双总是盛满倔强与心事的眼眸,此刻清澈见底,却带着一种近乎悲凉的平静。
“江南这几个月,我看到了很多,也……想明白了很多。”她缓缓说道,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我看到了您为了心中公义,可以多么不顾性命;看到了这世道的艰难与百姓的苦楚;也看到了……权力倾轧下的残酷与无奈。”
她顿了顿,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望向窗外纷飞的大雪,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悠远的叹息:“我爹总说,女子当安于内宅,相夫教子,不问外事。从前我不懂,也不服。可现在……我好像有点明白了。不是女子无能,而是这外面的世界,太冷,太硬,太多的身不由己和……无力回天。”
沈玉书的心,随着她的话语,一点点沉下去。
“沈大人,您走的路,是一条注定孤独、布满荆棘的路。”苏棠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深重的疲惫与……某种了悟般的释然,“您心怀天下,肩扛道义,这是您的选择,我……敬佩您。”
她的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刀,剖开了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从未言明的隔膜。
“但是,”她话锋一转,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这条路,太苦了。苦到……一个人走,已经用尽了所有的力气。苦到……容不下任何一点多余的牵绊和温暖。因为那一点温暖,可能会成为负担,可能会让握剑的手变得迟疑,可能会在不得不做出抉择时……成为最锋利的刀,刺向自己,也刺向想要保护的人。”
她看着他,眼中终于浮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却倔强地没有让它落下。
“所以,沈大人,”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说出最后的话,“我走了。不是怕死,不是怕苦,而是……不想再成为您的负担,也不想……再看着您一次次为了那些您认为对的事、该做的事,将自己弄得伤痕累累,生死一线。”
“江南的血,您流的已经够多了。我的……眼泪,也流得够多了。”
“我们……就到这儿吧。”
话音落下,室内陷入一片死寂。连炭火爆裂的声音都消失了。只有窗外大雪无声坠落,仿佛要将世间所有的声音和温度,都彻底掩埋。
沈玉书就那样坐着,握着那杯早已凉透的黄酒,一动不动。他看着苏棠,看着那张清减苍白、却异常平静决绝的脸,看着她眼中那片破碎的、却强撑着不肯落下的水光。
胸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那句“就到这儿吧”落下的瞬间,彻底碎裂了。不是痛,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虚无的冰凉,从心脏最深处蔓延开来,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连指尖都失去了最后一丝知觉。
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句句在理,字字诛心。
他的路,注定孤独,注定血腥,注定要将所有柔软的东西,都亲手剥离、舍弃。他给不了她安稳,给不了她未来,甚至给不了她一句像样的承诺。留下她,不过是让她在这条路上,陪着他一起煎熬,一起目睹更多的惨烈与不公,一起消耗掉生命中最后一点鲜活的颜色。
他早该放手的。在那夜山中分别时,在那句“勿念”递出时,甚至更早,在他决定踏入江南这潭浑水时。
可为什么,当这句话真真切切从她口中说出,当“结束”如此清晰地摆在面前时,心会痛成这样?仿佛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血肉模糊,寒风倒灌,冷得他几乎要蜷缩起来。
他想说,不是负担。从来都不是。
他想说,她的存在,是他在这黑暗泥沼中,唯一想抓住的光。
他想说,对不起,又让你难过了。
可所有的语言,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如此……可笑。
他张了张嘴,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最终,却只是极其艰难地、嘶哑地吐出一个字:
“……好。”
一个好字。轻飘飘的,却仿佛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
苏棠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片瞬间坍塌、却又迅速被更深的沉寂覆盖的荒芜,看着他微微颤抖的、失去血色的唇,心中那最后一点强撑的壁垒,也终于轰然倒塌。泪水,终于再也抑制不住,夺眶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滚滚滑落。
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任由泪水无声流淌,沾湿了衣襟。
她站起身,对着他,深深地、福了一礼。
“沈大人,”她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前路……珍重。”
说完,她不再停留,猛地转身,快步走向门口,拉开门,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纷飞的大雪和渐浓的夜色之中。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也仿佛,将他们之间所有的过往、牵挂、以及那从未言明却刻骨铭心的情意,彻底隔绝。
沈玉书依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手中那杯凉透的黄酒,水面早已平静无波,映出他苍白死寂的倒影。
他缓缓地、缓缓地,抬起手,将杯中冰凉的酒液,一饮而尽。
酒很凉,很苦,顺着喉咙滑下,带不起一丝暖意,只有更深的寒意,和一股直冲喉头的、混合着血腥味的辛辣。
他放下酒杯,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雪,下得更大了。纷纷扬扬,将天地间的一切都笼罩在一片茫茫的白色之中,也迅速掩盖了方才离去的足迹。
远处,隐约传来了零星的、迎接新岁的爆竹声,噼啪作响,短暂地划破雪夜的寂静,又迅速被更深的沉寂吞噬。
旧的一年,终于要过去了。
带着所有的血、泪、阴谋、算计、温暖、别离,与那未曾宣之于口、便已夭折在江南风雪中的情愫,一起被埋葬在时光的废墟里。
而新的一年,等待着他们的,又会是什么?
是朝堂新一轮的暗涌?是江南漫长的善后与重建?是各自天涯的陌路?还是……在命运某个不可预知的转角,那场避无可避的、或许早已面目全非的重逢?
无人知晓。
只有窗外的大雪,无声地落着,仿佛要将所有的痕迹、温度、与声响,都彻底埋葬。
而他,将独自一人,留在这片被冰雪覆盖的、空旷而冰冷的天地之间,守着这座孤城,守着未了的公案,守着心中那片再也无法填补的、永恒的荒芜与寂静。
前路珍重。
这句话,终究,还是由她,亲口说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