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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活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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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线熹微的晨光,终究没能驱散笼罩在行辕上空的、劫后余生的沉重与悲凉。胜利的代价,太过惨烈。城外叛军因主帅冯胜被阵斩而溃散,林如海与韩昭收拢残兵,勉强稳住江宁城防,但城中已是十室九空,哀鸿遍野。曾经象征无上权威的钦差行辕,如今更像是一座巨大的、弥漫着药味与死亡气息的伤兵营。
沈玉书活下来了。用刘院判颤抖着、带着泣音的话说,是“从阎王手里,硬生生抢回了一口气”。但这口气,微弱得仿佛风中残烛,随时可能被任何一点风吹草动掐灭。
他昏睡了整整七日。高热不退,呓语不断,时而是江南血案的狰狞,时而是金殿对峙的杀机,时而是北地逃亡的严寒,更多时候,是含糊不清的、重复着几个破碎的音节,有时是“苏……棠……”,有时是“对……不……起……”,有时只是无意义的、痛苦的呻吟。
苏棠几乎寸步不离。她睡在榻边的脚踏上,或是伏在床沿。韩昭送来的饭食,她只胡乱塞几口;刘院判熬好的药,她亲自试温,再一勺一勺,耐心地、固执地喂进他因高烧而干裂的唇间。有时他无意识地抗拒,药汁从嘴角流出,她便用干净的布巾轻轻拭去,然后再喂。她不再流泪,只是沉默地做着一切,眼睛熬得通红,身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原本还有些圆润的下巴,迅速尖削,衬得那双总是盛满倔强与明亮的眼眸,大得有些惊人,里面沉淀着浓得化不开的疲惫、担忧,和一种近乎执拗的沉静。
第七日黄昏,沈玉书的高热终于退去少许,从那种濒死的昏沉中,挣扎着恢复了一丝模糊的意识。他睁开眼,视线许久都无法聚焦,只看到一片朦胧的、跳动的烛光,和烛光旁,一个伏在床沿的、纤细单薄得仿佛随时会消散的影子。
他想动一动手指,想发出一点声音,却发现全身如同被巨石碾过,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着疼痛,尤其是左肩,那被长枪贯穿的地方,即使裹着厚厚的药布,依旧传来阵阵撕裂般的、灼热的痛楚。喉咙干涩得如同着了火,连吞咽都带着血腥的刺痛。
“……水……”一个极其微弱的、嘶哑到几乎听不见的音节,从他干裂的唇间逸出。
那伏在床沿的身影猛地一震,倏地抬起头。
烛光映亮了苏棠的脸。七日不眠不休的煎熬,让她憔悴得令人心惊,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唯有那双眼睛,在看到他微微睁开的眼眸时,骤然爆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混合着狂喜、后怕、委屈与无尽酸楚的光芒。
“你醒了?”她的声音也带着嘶哑,颤抖得厉害。她几乎是扑到床边,小心翼翼地避开他左肩的伤,俯身看着他,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感觉怎么样?疼不疼?要喝水是吗?等等,马上!”
她慌乱地转身,因动作太急,眼前一黑,身形晃了晃,连忙扶住床柱才站稳。定了定神,她才走到桌边,倒了一杯一直温着的清水,又试了试温度,才小心地端过来。
她一手轻轻托起他未受伤的右肩,让他靠在自己臂弯里——这个动作让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体的消瘦与虚弱,骨头硌得她生疼。另一手将水杯凑到他唇边,一点点地喂他喝下。
温水滑过干涸灼痛的喉咙,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却也带来了久旱逢甘霖般的舒缓。沈玉书贪婪地吞咽了几口,因动作牵动伤口,又是一阵闷咳,呛出些许水渍。
苏棠连忙放下水杯,轻轻拍抚他的后背,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易碎的瓷器。“慢点,慢点喝。”
待他咳声平息,她才重新让他靠回枕上,用布巾替他擦去唇边的水渍。做完这一切,她才稍稍退开一些,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目光一瞬不瞬地、贪婪地看着他。
沈玉书也看着她。他的意识依旧混沌,视线也还有些模糊,但足以看清她此刻的模样。那清减憔悴的容颜,那通红的眼眶,那极力掩饰却依旧无法完全藏住的、深重的疲惫与惊惶……像一根根细密的针,刺在他心头那本就千疮百孔的地方,带来一阵窒息般的闷痛。
他想说点什么。说“谢谢”,说“对不起”,说“让你担心了”……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终只是化作更加干涩的一句:“……你……还好吗?”
苏棠的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又红了。她连忙别过脸,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将涌上来的泪意压下去,转回头,努力对他挤出一个极其勉强的、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我很好。”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你……别说话,好好休息。刘院判说,你醒了就没事了,只要好好将养,会好的。”
会好吗?沈玉书自己也不知道。左肩那几乎废掉的贯穿伤,肺腑间那沉疴般的旧疾,还有这具被反复透支、早已不堪重负的身体……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侥幸,至于“好”,他不敢奢望。
但他没有反驳,只是极轻地点了点头,目光依旧落在她脸上,仿佛想将这张脸,深深刻进此刻混沌的记忆里。
两人一时无言。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收拾战场的声响。
沉默在空气中流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也带着无边无际的沉重与茫然。
过了许久,苏棠才低声开口,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冯胜死了,叛军散了。林大人正在收拾残局,安抚百姓。韩昭……他守在外面,谁都不让进。”她顿了顿,补充道,“京里……还没有消息。”
京里。皇帝新丧,幼主登基,朝局未稳。他这厢在江南几乎拼掉性命,平定了一场波及数省、震动朝野的叛乱,诛杀了叛军主帅。这本该是天大的功劳,足以让他这个“戴罪”钦差一举翻身,甚至位极人臣。
可此刻,沈玉书心中却无半分喜悦,只有一片冰冷的、近乎麻木的疲惫与……隐约的不安。新帝会如何看他这个“功高震主”、又背负着先帝密旨和瑞王血仇的臣子?朝中那些对他忌惮已久的势力,又会如何利用这场“大捷”做文章?还有“玄鸟”……冯胜虽死,但其与“玄鸟”的牵连,真的就此断绝了吗?
这些纷乱的思绪,如同无数细小的毒虫,啃噬着他刚刚苏醒、依旧脆弱不堪的神经。他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的烦恶与眩晕。
“……知道了。”他最终,只是吐出这三个字,声音依旧嘶哑虚弱。
苏棠看着他眉宇间那无法掩饰的疲惫与沉郁,心中那点因他醒来而升起的微弱喜悦,迅速被更深的疼惜与忧虑取代。她知道,他肩上的担子,从未因这一场死里逃生而减轻分毫,反而可能更加沉重。
“你……”她张了张嘴,想劝他别想那么多,先养好伤。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她了解他。让他不想,是不可能的。
最终,她只是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极其轻柔地,覆在了他放在身侧、冰凉的手背上。
“沈玉书,”她看着他,目光清澈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无论如何,先活下来。只有活下来,才能去做你想做的事,去……讨回那些公道。”
她的掌心并不温暖,甚至有些冰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心安的柔软与力量。
沈玉书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想反握住她的手,却终究因为无力而放弃。他只是任由她的手覆着,感受着那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暖意,透过冰冷的皮肤,一丝丝渗入他几乎冻结的血液和灵魂。
活下来。
这三个字,从她口中说出,似乎有了不一样的分量。
不是为了那未竟的公道,不是为了肩上的责任,甚至不是为了这摇摇欲坠的江山。
只是为了……还能再看到她眼中这抹倔强的、不肯熄灭的亮光。还能再感受到,这冰冷世间,最后一点属于“沈玉书”这个人的、真实的牵绊与暖意。
他极轻、极缓地,点了点头。然后,重新闭上了眼睛,不再去看那令人心碎也令人贪恋的容颜,不再去想那纷乱如麻的前路。
只是静静地,感受着手背上那点微弱的温暖,和她守在身边的、沉静而执拗的呼吸。
仿佛漂泊了太久、历经无数风暴的孤舟,终于寻到了一处可以暂时搁浅、喘息片刻的、荒凉却安全的港湾。
尽管他知道,这港湾或许转瞬即逝,前方的风浪依旧滔天。
但至少此刻,他可以,暂且歇一歇了。
夜色,在沉默与伤痛中,渐渐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