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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别……哭…… ...

  •   是……苏棠的声音吗?
      真好……
      最后一丝模糊的念头闪过,随即,是永恒的、无边的沉寂。
      那具浴血的、残破的身躯,终于再也支撑不住,向前一倾,如同断了线的木偶,缓缓地、缓缓地,倒在了冯胜尚且温热的尸体旁,倒在了那面依旧矗立、却已失去主人的“冯”字大纛之下,倒在了这片被鲜血浸透、被死亡笼罩的江南土地上。
      寒风呼啸而过,卷起枯黄的苇絮,也卷起浓烈的血腥。天色,似乎更加阴沉了。
      死寂。
      比围城时更令人窒息的死寂,如同沉重的铁幕,笼罩着这座刚刚从血火中挣扎出来的府邸。外面的厮杀声、哭喊声、胜利的欢呼(如果那还能称之为欢呼的话)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却又茫然无措的沉闷。空气中,硝烟与血腥的气味尚未散尽,混杂着冬日湿冷的寒意,丝丝缕缕,从门窗的缝隙渗进来,浸入每一寸砖石,也浸入人心。
      厢房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入的、天光将明未明时的、惨淡的青灰色,勉强勾勒出屋内简陋的陈设,和床榻边那个如同雕塑般、一动不动的纤瘦身影。
      苏棠。
      她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已经不知道坐了多久。从昨夜韩昭带着满身血污,抱着那个几乎感觉不到呼吸、如同破碎人偶般的身影冲进行辕,疯狂嘶吼着“传军医!快!把所有大夫都叫来!”,到整个行辕陷入一片兵荒马乱、压抑的哭嚎与绝望的忙碌,再到军医们摇头叹息、束手无策,最后,是刘院判那颤抖的、带着泣音的一句“尽人事,听天命”……
      她的世界,就在那一刻,彻底崩塌、碎裂,然后,被无边的、冰冷的黑暗吞噬。
      她没有哭。一滴眼泪都没有。只是睁着眼,看着被安置在榻上、那张苍白到透明、几乎与身下素白被褥融为一体的脸。看着他脸上、颈间、手臂上,那些纵横交错、狰狞可怖、已被粗略处理过却依旧渗出暗红血色的伤口。看着他左肩那被层层白布包裹、却依旧迅速被鲜血浸透、甚至隐约能看到白骨茬子的恐怖贯穿伤。看着他胸口那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停止的起伏。
      他就那样躺着,安静得可怕。如果不是鼻端那缕若有若无的、带着浓重血腥和药味的微弱气息,她几乎要以为,躺在那里的,只是一具被精心拼凑起来的、冰冷的人形。
      可她知道,他还活着。尽管那生命之火,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仿佛随时会被这屋内的寒冷、或是她一个稍重的呼吸,就此吹灭。
      她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得太重。只是那样坐着,目光一瞬不瞬地,贪恋地、恐惧地、绝望地,凝在他的脸上。仿佛要将这张此刻毫无生气、却依旧镌刻着她所有悲欢与牵挂的容颜,深深刻进灵魂最深处,刻进即将随之死去的记忆里。
      指尖冰冷,没有一丝温度。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反复揉捏,每一次微弱的搏动,都带来尖锐到极致的、近乎凌迟的痛楚。喉咙里堵着滚烫的硬块,噎得她几乎窒息,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想起了很多。想起京城初遇时,他那双看似温和、实则疏离的眼眸;想起南下路上,他不动声色的回护与偶尔流露的疲惫;想起清水村的火光与别离;想起北地山中那间破败木屋里,跳动的篝火和他冰冷的、却莫名让人安心的手掌;想起江宁重逢那夜,敞轩中他嘶哑的“对不起”和她决堤的泪水;想起这数月来,在这座行辕里,隔着重重宫墙与森严戒备,偶尔远远瞥见的、他清瘦挺拔却日渐孤寂的背影……
      最后,定格在今晨,韩昭抱着他冲进来时,那双曾明亮锐利、此刻却涣散无神、仿佛映不出任何光亮的眼睛,和她自己那一声用尽全力、却只换来一片死寂回应的、嘶哑的呼喊。
      “沈玉书——!!!”
      他没有回应。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是不是……太迟了?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骤然蹿出,狠狠噬咬着她的心脏,带来一阵灭顶的恐惧与冰冷。她猛地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极其缓慢地、仿佛用尽毕生勇气般,探向他的脸颊。
      指尖触到的,是一片冰凉。没有一丝活人的温热,只有失血过多带来的、近乎死亡的寒冷。
      “不……”一声破碎的、如同幼兽哀鸣般的音节,终于冲破了喉咙的封锁,逸了出来。眼泪,也在这一刻,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不是嚎啕大哭,只是无声的、汹涌的、仿佛要流尽一生血泪的奔流,瞬间模糊了视线,也打湿了她冰冷的手背和他同样冰冷的脸颊。
      “你不能……你不能这样……”她哽咽着,语无伦次,手指小心翼翼地、颤抖地抚过他紧蹙的、即使在昏迷中也无法舒展的眉峰,抚过他高挺却因失血而显得异常嶙峋的鼻梁,抚过他干裂得没有一丝血色、甚至因高烧而微微起皮的嘴唇。
      “你说过……要还江南一个公道……要亲眼看着那些坏人伏法……你答应过的……”她的声音低得几不可闻,混合着泪水,滴落在他苍白的皮肤上,“你还没有做到……你不能……不能就这么……”
      话语哽在喉头,再也说不下去。她只是紧紧攥住了他冰凉的手,将脸埋在他手边冰冷的被褥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压抑的、绝望的呜咽,在死寂的房间里低低回荡。
      她知道,这些话多么苍白无力。公道?伏法?在死亡面前,这些他为之付出一切、甚至赌上性命的东西,又算得了什么?他这一生,仿佛都在为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燃烧,直到将自己燃成灰烬。
      而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
      甚至,连陪他一起燃烧的资格,似乎都没有。
      “大人!药熬好了!”门外传来韩昭嘶哑焦急的声音,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
      苏棠猛地抬起头,胡乱抹去脸上的泪痕,努力想要恢复镇定,可身体却抖得厉害。她看到韩昭端着一碗漆黑浓稠、散发着刺鼻气味的药汤,几乎是撞开门冲了进来。他身上的血污未清,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恐惧和焦灼,眼睛布满血丝,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苏小姐,让让!”韩昭顾不上礼节,冲到榻前,试图撬开沈玉书紧咬的牙关,将药汁灌进去。
      然而,沈玉书的牙关咬得死紧,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无论韩昭如何努力,那浓黑的药汁,只是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染脏了素白的衣领和被褥,几乎喂不进去多少。
      “大人!您喝一点!求您了!喝一点啊!”韩昭的声音带着哭腔,近乎哀求。这个铁打的汉子,此刻却像个无助的孩子,手抖得几乎端不稳药碗。
      苏棠看着那不断流出的药汁,看着沈玉书那没有丝毫反应、仿佛已彻底沉入永恒黑暗的脸,心中那点微弱的希望之火,正在被无边的绝望一寸寸吞噬、掐灭。
      就在这时,刘院判也步履蹒跚地赶了进来,身后跟着两名同样面色凝重、提着药箱的军医。刘院判看到榻上的情形,苍老的眉头拧成了疙瘩,他上前仔细把脉,又翻开沈玉书的眼皮看了看,脸色愈发沉重。
      “脉象……几不可察,邪毒炽盛,攻心侵肺,更兼失血过多,元气已竭……”刘院判的声音颤抖着,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扎在苏棠心上,“这碗吊命的参附汤若再灌不进去……只怕……只怕……”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不言而喻。
      韩昭猛地抬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刘院判,嘶声道:“院判!您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您救救大人!救救他啊!您要什么药材?我去找!天上地下,我去找!”
      刘院判痛苦地摇了摇头:“非是药材之故。大人伤得太重,心脉肺腑皆损,全凭一股意志强撑至今。如今……意志将散,药石……恐已无力回天……”
      “不!不会的!”韩昭猛地摇头,再次试图去撬沈玉书的牙关,动作近乎粗暴,却依旧徒劳。他猛地将药碗往旁边小几上一顿,发出“哐”的一声巨响,双手抓住沈玉书的肩膀,声音因极度的恐惧和绝望而变形:“大人!您醒醒!您不能睡!您答应过要带我们回京的!您答应过的!您看看我!我是韩昭!您看看我啊!”
      沈玉书依旧毫无反应,只有那微弱到几乎要消失的呼吸,证明着他尚未彻底离去。
      苏棠站在一旁,看着韩昭的绝望,看着刘院判的无力,看着榻上那人越来越微弱的生机,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在这一刻冻结了。四肢冰冷,五脏六腑都绞在一起,痛得她几乎要弯下腰去。
      无力回天。
      这四个字,在她脑海中反复回响,越来越大,越来越响,震得她耳膜轰鸣,神魂欲裂。
      不……不会的……
      她猛地扑到榻边,挤开几乎崩溃的韩昭,双手颤抖着,捧起沈玉书冰凉的脸颊。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疯狂地砸落在他脸上。
      “沈玉书……你听见了吗?你不能睡……你看着我……你看看我……”她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哭腔,却异常执拗,“我是苏棠……我在这里……我陪着你……你不要怕……不要睡……求你了……看看我……”
      她低下头,将额头抵在他冰冷的额头上,滚烫的泪水混合着他额角的冷汗,交融在一起。
      “你不是想知道,那年在清水村,我为什么要救你吗?”她哽咽着,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低地、一字一句地说道,每一个字,都浸满了血泪与绝望的爱恋,“不是因为你是好官……不是因为那些银子……是因为……从你在雨中递给我那把伞,从你看我的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平静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完了……”
      “沈玉书……你这个笨蛋……你总是把什么都扛在自己肩上……你总是什么都不说……你以为推开我就是为我好?你以为死了就能一了百了?”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清晰,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不顾一切的决绝,“我告诉你……你休想!你要是敢死……我就去黄泉路上追你!去阎王殿前告你!我要你生生世世都欠着我!都还不清!”
      “所以……你不准死……你听到没有?我不准你死!”
      她猛地抬起头,看着他那张近在咫尺、却仿佛隔了天涯海角的脸,看着他那双紧闭的、再也不会睁开看她一眼的眼睛,心中那片冰冷的荒原,终于被彻底点燃,化作一片焚心蚀骨的、毁灭般的烈焰。
      她不再犹豫,不再顾忌。猛地低下头,吻住了他冰凉的、干裂的唇。
      没有旖旎,没有温柔。只有绝望的厮磨,滚烫泪水的浸润,和仿佛要将他灵魂也一并吸出、融入自己骨血般的、不顾一切的疯狂。
      “把药给我!”她抬起头,对着呆住的韩昭嘶声命令,眼中是前所未有的、近乎狰狞的决绝光芒。
      韩昭被她眼中的光芒震慑,下意识地将药碗递了过去。
      苏棠接过药碗,仰头,将碗中大半苦涩滚烫的药汁,含入自己口中,然后,再次俯身,吻上沈玉书的唇。
      这一次,她不再是徒劳的亲吻。她用舌尖,强硬地、却又带着无尽颤抖的温柔,撬开他紧咬的牙关,将口中那混合着她泪水、带着她体温和决绝气息的、滚烫的药汁,一点一点,渡入他冰冷的口中,强迫他吞咽下去。
      一滴,两滴……
      苦涩的药味在两人唇齿间弥漫开来,混合着血腥和泪水的咸涩。
      榻边的韩昭、刘院判,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难以置信地看着这惨烈而绝望的一幕。
      苏棠不管不顾,只是固执地、一遍又一遍,用着这最原始、也最绝望的方式,将药汁渡给他。直到碗中药尽,直到她自己也被那浓烈的药味呛得剧烈咳嗽,眼泪更加汹涌。
      她伏在他胸前,听着他那微弱到几乎听不见、却似乎……比刚才稍稍有力了一丝丝的心跳,感受着他胸口那极其微弱的起伏,泪水无声地浸湿了他的衣襟。
      “喝下去……求你了……喝下去……”她喃喃着,声音低不可闻,仿佛最后的祈祷。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
      沈玉书那一直没有任何反应的身体,忽然,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是一声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从喉咙深处溢出的、痛苦的闷哼。
      那紧闭的眼睫,也开始极其缓慢地、艰难地,颤动起来,仿佛在抵抗着无边的黑暗与沉重的枷锁,想要掀起一丝缝隙。
      苏棠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中,死死盯着他的脸。
      韩昭和刘院判也瞬间绷紧了身体,瞪大了眼睛。
      在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那双紧闭了仿佛亘古之久的眼眸,终于,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掀开了一条极其细微的缝隙。
      起初,是涣散的,空茫的,仿佛蒙着一层厚厚的阴翳,什么也映不出。
      过了许久,那涣散的目光,才仿佛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一点点、极其缓慢地,艰难地聚焦。
      最终,定格在了苏棠那张近在咫尺、布满泪痕、写满了无尽恐惧、绝望、以及一丝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名为“希望”的亮光的脸上。
      他的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但苏棠看懂了。
      他在说——
      “……别……哭……”
      两个字。无声的两个字。
      却像两道撕裂黑暗的闪电,又像投入死水中的巨石,在苏棠早已冰冷死寂的心湖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所有的坚强,所有的伪装,所有的绝望,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她“哇”地一声,终于彻底放声痛哭出来,哭得撕心裂肺,哭得肝肠寸断,仿佛要将这数月、甚至数年来,所有的恐惧、委屈、担忧、爱恋,所有因他而起的、深埋心底的惊涛骇浪,都随着这汹涌的泪水,彻底宣泄出来。
      她扑倒在他身上,紧紧抱住他冰凉的身体,仿佛一松手,他就会再次被那无边的黑暗吞噬。
      “你醒了……你终于醒了……沈玉书……你这个混蛋……你吓死我了……你吓死我了知不知道……”
      她哭喊着,语无伦次,泪水疯狂地涌出,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也浸湿了这个冰冷而残酷的、却又因他这一线微弱的生机,而骤然有了些许温度与光亮的清晨。
      沈玉书依旧虚弱得无法动弹,甚至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他只是那样静静地躺着,任由她抱着,哭着。涣散的目光,艰难地、一点点地,重新汇聚起微弱的光,落在她满是泪痕的脸上,落在她因哭泣而颤抖的肩膀上。
      那目光,依旧疲惫,依旧沉重,却不再是一片死寂的冰冷。里面似乎有歉意,有痛楚,有无奈,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劫后余生般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容与……温柔。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力气,极其缓慢地、微微地,偏了偏头,将自己冰冷的脸颊,轻轻贴在了她滚烫的、被泪水浸湿的掌心。
      这一个微小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动作,却让苏棠的哭声,骤然哽住。
      她抬起泪眼,对上他那双终于有了些许焦距、映出她狼狈倒影的眼眸。
      四目相对。
      一个泪流满面,恍如隔世。
      一个气若游丝,却挣扎着不肯沉沦。
      千言万语,血海深仇,未竟之事,渺茫前路,生死纠缠……所有的一切,在这劫后余生的、短暂而珍贵的凝视中,似乎都暂时远去了。
      只剩下彼此眼中,那抹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属于“生”的光亮,和那份早已深入骨髓、在此刻愈发清晰、却也愈发沉重的、名为“牵挂”与“情意”的东西,在无声地流淌,交织。
      窗外,天色终于彻底亮起。一线稀薄的、苍白的冬日阳光,艰难地穿透厚重的云层和未散的硝烟,透过窗纸,落在冰冷的地面上,也落在了紧紧相拥的两人身上。
      带来一丝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暖意。
      也预示着,这场漫长而惨烈的、几乎耗尽所有的寒冬与黑夜,终于,透出了一线熹微的、属于黎明的光芒。
      尽管前路依旧迷雾重重,杀机四伏。
      但至少此刻,他们还活着。
      还能,彼此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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