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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沈玉书——!!! ...

  •   厮杀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战马哀鸣声……无数声音混杂在一起,如同煮沸的血浆,翻滚、咆哮,吞噬着这片被寒冬和死亡笼罩的土地。血雾弥散,将本就阴沉的天色染上一层不祥的暗红。
      叛军的阵型,在韩昭率领的死士从侧翼悍不畏死的冲击,以及林如海带领城中最后力量从城门决死冲锋的内外夹击下,终于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混乱。尤其是沈玉书之前单枪匹马、连斩数将的震撼,如同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了许多叛军士兵的心里,让他们在面对城中守军同样疯狂的搏命时,气势先自弱了三分。
      但冯胜毕竟拥兵数万,短暂的混乱后,各级将官便嘶吼着开始弹压,试图重新组织起防线。战场迅速演变成一场残酷的混战与绞杀。每一寸土地都在被反复争夺,每一刻都有生命在消逝。
      沈玉书对周围的混战恍若未闻。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前方那面猎猎作响的“冯”字大纛,和旗下那个正在声嘶力竭指挥、试图稳住阵脚的身影——冯胜。
      左肩箭创的剧痛,如同烧红的烙铁,不断灼烧着他的神经。右腿外侧被箭簇划开的伤口,每一次发力迈步,都传来撕裂般的痛楚。肺叶像是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的甜腥和火辣辣的刺痛,那是旧伤在过度负荷下的疯狂抗议。冷汗混合着血水,浸透了他单薄的劲装,紧贴在身上,寒风吹过,带走本就所剩无几的热量,带来刺骨的冰冷和一阵阵无法抑制的颤抖。
      但他前进的速度,却快得惊人。
      如同一条在血泥中潜行的毒蛇,又像一道在刀光剑影中穿梭的幽魂。他不再追求一招毙敌的华丽,剑法变得极其简洁、甚至有些笨拙,却招招狠辣,直指要害。格挡,突刺,横削……“镇岳”剑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每一次挥出,都精准地找到对手防御的间隙,或是甲胄的连接处,带起一蓬蓬血雨,收割着一条条试图阻拦他的生命。
      他没有恋战。每一个被他击倒或逼退的敌人,都只是他通往冯胜道路上的垫脚石。他的目标明确得令人心寒。
      一名叛军偏将见沈玉书势不可挡,挺枪拦住去路,枪尖抖动,化作数点寒星,笼罩他胸腹要害。
      沈玉书不避不让,在长枪及体的瞬间,身体以一个诡异的角度侧滑半步,枪尖擦着他的肋下划过,带起一片衣襟。同时,他左手如电探出,并非格挡,而是五指成爪,死死扣住了枪杆!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左肩伤口崩裂,鲜血狂涌,但他恍若未觉,借着这股力道,身体顺势前冲,右手“镇岳”剑自下而上,一记阴狠毒辣的撩刺,直取那偏将毫无防护的下阴!
      那偏将大惊失色,想要撒手弃枪已来不及,只能奋力扭身。
      “噗!”
      剑尖虽未中下阴,却狠狠刺入了他的大腿根部!偏将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剧痛之下松开了枪杆,踉跄后退。
      沈玉书夺过长枪,看也不看,反手向后掷出!长枪如同毒龙出洞,将一名从背后偷偷摸上来、企图偷袭的叛军士兵穿胸而过,钉死在地!
      他脚步不停,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战果,继续向前。
      又有两名刀盾手并肩冲上,盾牌护身,长刀从盾牌缝隙中刺出,配合默契。
      沈玉书眼中厉色一闪,竟不闪不避,迎着刀尖撞了上去!在刀尖即将触体的瞬间,他身体猛地一矮,几乎贴着地面滑了过去,手中“镇岳”剑贴着地面划出一道凄冷的弧光!
      “咔嚓!咔嚓!”
      两声令人牙酸的脆响!两名刀盾手的小腿胫骨被同时斩断!两人惨叫着倒地,盾牌和长刀脱手。
      沈玉书从他们中间一穿而过,甚至没有浪费力气补剑。
      他就这样,一路浴血,一步一杀,硬生生在混乱的战场中,撕开了一条笔直的血路,距离冯胜的大纛,越来越近!
      五十步……三十步……二十步……
      冯胜终于注意到了这个如同索命修罗般、不顾一切向他冲来的煞星!看着沈玉书那浑身浴血、脸色惨白如鬼、唯独眼神亮得骇人的模样,饶是冯胜身经百战,此刻也不由得心底寒气直冒。
      “拦住他!快拦住他!”冯胜厉声嘶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
      最后十余名冯胜的亲卫精锐,嚎叫着扑了上来。这些人都是冯胜蓄养的死士,武艺高强,配合更是默契,瞬间将沈玉书团团围住,刀枪剑戟,从四面八方攻来,封死了他所有进退之路!
      沈玉书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拄着“镇岳”剑,微微喘息。连续的高强度搏杀,身上的重伤,体力的严重透支,让他的视线开始有些模糊,耳边的厮杀声也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幕。握着剑柄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指尖冰冷。
      但他看着围上来的这最后一道屏障,看着屏障后冯胜那张因恐惧和愤怒而扭曲的脸,嘴角,却缓缓地,扯起一个近乎狰狞的、混合着无尽疲惫与疯狂快意的笑容。
      终于……到了。
      他缓缓直起身,深吸一口气。冰冷的、带着浓重血腥味的空气冲入肺腑,带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却也强行压下了眩晕和无力感。
      下一刻,他动了。
      没有花哨的剑招,没有灵巧的闪避。只有最原始、最野蛮、也最惨烈的——搏命!
      他竟完全不理会从侧面和背后袭来的兵刃,眼中只有正前方两名持□□来的亲卫!在长枪即将及体的刹那,他身体猛地前倾,竟用左肩那狰狞的伤口,主动撞向其中一杆长枪的枪尖!
      “噗嗤!”
      枪尖狠狠扎入他左肩原本的箭创,从前向后,透体而出!剧痛如同火山爆发,瞬间席卷全身,眼前阵阵发黑。但沈玉书闷哼一声,竟借着这股冲力,身体速度再增三分,右手“镇岳”剑如同毒龙出洞,在另一杆长□□中他之前,抢先一步,刺穿了那名亲卫的咽喉!
      同时,他左臂不顾剧痛,死死夹住了穿透肩膀的长枪枪杆,阻止那名亲卫抽枪后退!右腿猛地向后蹬出,狠狠踹在从背后挥刀砍来的一名亲卫膝弯!
      “咔嚓!”腿骨断裂声。
      “啊!”背后亲卫惨叫着倒地。
      而正前方那名被刺穿咽喉的亲卫,已瞪大眼睛,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软软倒下。
      沈玉书猛地拔出刺穿肩膀的长枪,带出更大一蓬鲜血,也带走了他最后一点力气。他踉跄一下,几乎跪倒,全靠手中“镇岳”剑死死撑住地面,才没有倒下。
      鲜血,如同泉涌,从他左肩前后两个狰狞的血洞中汩汩流出,迅速在他脚下汇成一滩。他的脸色已经不仅仅是苍白,而是一种近乎死灰的色泽,嘴唇青紫,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只有胸膛还在微弱地起伏。
      但围着他的剩下几名亲卫,竟被这惨烈到极致、近乎自毁式的搏杀震慑住了,一时间,竟无人敢再上前一步!看向沈玉书的眼神,如同看着从九幽地狱爬出来、索命追魂的恶鬼!
      沈玉书缓缓抬起头,染血的长发黏在额前,遮住了他一只眼睛。露出的那只眼睛,瞳孔似乎都有些涣散,却依旧死死地、执拗地,越过那几名亲卫,锁定了已经近在咫尺、脸色惨白、甚至下意识勒马后退了半步的冯胜。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带着内脏碎块的黑血。
      然后,他不再看那些亲卫,也不再理会身上足以让任何人瞬间毙命的恐怖伤势。他只是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双手握住“镇岳”剑的剑柄,将剑尖抵在地上,支撑着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然后,一步一步,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左半边身体,朝着冯胜,挪了过去。
      脚步踉跄,沉重,在血泥中拖出两道触目惊心的痕迹。每走一步,左肩的血就涌得更急,脸色就更灰败一分。
      但他没有停。
      十步……五步……三步……
      那几名亲卫似乎被这诡异的、执拗的、仿佛不死不休的意志震慑,竟眼睁睁看着他,如同看一具行走的尸骸,从他们身边,一步步“走”了过去。
      终于,沈玉书站在了冯胜的马前。
      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匹焦躁不安的战马。
      冯胜坐在马上,居高临下,看着马下这个浑身浴血、仿佛随时会彻底碎裂、却依旧用一双死寂燃烧的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血人”,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他握缰的手在抖,握槊的手也在抖。他从未如此刻般,真切地感受到死亡如此之近,近到能闻到对方身上浓烈的血腥和死亡的气息。
      “你……你……”冯胜想说什么,声音却干涩嘶哑得不成样子。
      沈玉书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恐惧,看着他脸上的慌乱。然后,他极慢、极慢地,咧开嘴,露出一个被鲜血染红的、森然可怖的笑容。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抬起了手中的“镇岳”剑。
      这个简单的动作,似乎耗尽了生命最后的光热。他的手臂在剧烈颤抖,剑尖在空中划出混乱的轨迹。
      但剑尖,终究还是,遥遥指向了马上的冯胜。
      冯胜被这最后的、无声的挑衅彻底激怒,也彻底压垮了理智。恐惧化为疯狂的暴戾,他猛地一夹马腹,战马人立而起,碗口大的铁蹄,朝着沈玉书当头踏下!同时,他手中长槊,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狠狠刺向沈玉书的心口!他要将这个如同梦魇般纠缠不休的煞星,彻底碾碎!
      面对这致命的一击,沈玉书却没有闪避,也没有格挡。
      他甚至,闭上了眼睛。
      仿佛,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又仿佛,已无力再做任何动作。
      马蹄的阴影,长槊的寒光,瞬间将他彻底笼罩。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远处的韩昭,正将一名叛军百户劈下马,余光瞥见这惊心动魄的一幕,目眦欲裂,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狂吼:“大人——!!!”
      声音未落——
      异变陡生!
      就在马蹄即将踏碎沈玉书头颅、长槊即将洞穿他胸膛的千钧一发之际!
      一直闭目待死的沈玉书,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眼中,再无半点涣散与疲惫,只剩下两道冰冷到极致、也锐利到极致的寒光,如同黑暗中骤然亮起的闪电,死死钉在冯胜因疯狂和得意而扭曲的脸上!
      与此同时,他那一直剧烈颤抖、仿佛连剑都握不住的右手,手腕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和速度,猛地一抖!
      “锃——!”
      一声清越到刺耳的剑鸣,骤然响起!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喧嚣!
      “镇岳”剑脱手而出!
      却不是坠落,而是化作一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幽暗的流光,以比强弓硬弩射出更快的速度,更刁钻的角度,自下而上,逆袭苍穹!目标,不是踏下的马蹄,也不是刺来的长槊,而是——冯胜因战马人立、胸腹空门大露的瞬间,那身明光铠保护最薄弱的咽喉与下颌连接处!
      掷剑术!军中流传、却极少有人能臻至化境的绝杀之技!将全身精气神与最后的力量,贯注于一剑,不计生死,只求一击必中!
      冯胜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如何将沈玉书踏碎刺穿上,哪里料到这垂死之人,竟还藏着如此恐怖、如此决绝的最后一击?!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咽喉处猛地一凉,随即,一股难以形容的、爆炸般的剧痛和冰冷的死意,瞬间攫取了他所有的感官!
      “呃……”
      他所有的动作,所有的表情,都僵在了脸上。瞳孔骤然放大,里面倒映出沈玉书那张近在咫尺、沾满血污、却带着一种近乎解脱的、冰冷笑容的脸。
      时间,仿佛真的停滞了。
      冯胜僵硬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咽喉。一截幽暗的、带着他体温和鲜血的剑尖,正从他咽喉下方透出,鲜血顺着剑身上的血槽,如同小溪般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他胸前的明光铠。
      他想喊,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般的声音。他想动,身体却仿佛不再属于自己。手中的长槊无力地垂下,刺在沈玉书脚边的泥地里。人立而起的战马,也因主人的异状而茫然失措,前蹄重重落下,却只是溅起泥浆,未能伤到沈玉书分毫。
      沈玉书就站在那里,站在冯胜的马前,仰着头,看着马上的冯胜。他的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死灰,眼神开始迅速涣散,身体摇晃得更加厉害,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破碎、倒下。
      但他嘴角那抹冰冷而奇异的笑容,却始终未曾消失。
      他看着冯胜眼中那迅速湮灭的神采,看着那不可一世的叛军主帅,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般,缓缓地、缓缓地,从马背上歪倒,栽落。
      “砰!”
      沉重的躯体,砸在冰冷的、浸满鲜血的泥泞之中,溅起一片暗红色的泥点。
      冯胜,死。
      “冯”字大纛,依旧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旗下,却已换了主人——一具逐渐冰冷的尸体,和一柄穿透其咽喉、兀自微微颤动的“镇岳”剑。
      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一瞬。
      无论是正在搏杀的叛军,还是决死冲锋的守军,似乎都被这电光石火间、逆转生死的惨烈一幕,彻底震慑住了。所有的动作,所有的呐喊,都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无数道目光,惊骇地、难以置信地,投向了那个依旧站在冯胜尸体前、摇摇欲坠的玄色身影。
      他做到了。
      他真的做到了。
      在绝境之中,在重伤垂死之际,以身为饵,以命相搏,完成了这几乎不可能的斩首一击!
      沈玉书感觉最后一丝力气,也随着那一剑的掷出,彻底从身体里流失了。视线迅速被浓重的黑暗吞噬,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身体变得很轻,很轻,仿佛要飘起来。只有左肩和全身各处伤口传来的、那已经麻木的剧痛,还在提醒他,他还活着——虽然,可能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了。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动了一下脖颈,目光似乎想要越过混乱的战场,投向那座他守卫了数月、此刻正陷于血火之中的孤城,投向城中某个他牵挂至深、却可能再也无法见到的方向……
      但黑暗来得太快,太急。
      他什么也看不到了。
      只有无尽的、冰冷的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将他彻底淹没。
      在意识彻底沉入深渊的前一刹那,他似乎听到了一声熟悉到令人心碎的、带着哭腔的嘶喊,从很远又很近的地方传来,仿佛用尽了所有的力气,穿透了血腥的战场和死亡的阴影,直直撞入他即将停止跳动的心房——
      “沈玉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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