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2、最后的搏杀,开始了。 ...
-
朔风如刀,卷起枯黄的苇絮,如同漫天飞雪,迷了人眼,也遮蔽了天光。那匹名为“踏雪”的乌骓马,在距冯胜大纛百步之外,稳稳停住。马蹄下,是冻得硬邦邦的、被反复践踏成黑褐色的泥泞。
沈玉书端坐马上,玄衣灰氅,在猎猎寒风中纹丝不动。他没有戴盔,长发用一根素色布带草草束在脑后,几缕散落的发丝贴在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颊旁。腰间的“镇岳”剑尚未出鞘,只余剑柄末端的黑色丝绦,随风轻轻摇曳。
冯胜眯起眼,打量着这个孤身赴约的年轻人。没有想象中的慌乱,没有濒死的恐惧,甚至连一丝多余的愤怒或悲壮都没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平静。这种平静,比任何咆哮或诅咒,都更让冯胜感到不适,甚至……一丝莫名的寒意。
“沈玉书,”冯胜提高声音,长槊遥指,试图打破这令人压抑的沉寂,“死到临头,还有什么遗言?是向本帅求饶,还是向你这满城即将为你陪葬的愚民告罪?”
沈玉书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冯胜脸上。那目光很淡,仿佛只是随意一瞥,却让冯胜心头莫名一跳。
“冯胜,”沈玉书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穿透寒风,传入在场数万人的耳中,“瑞王勾结‘玄鸟’,贪墨国帑,私藏甲兵,意图不轨,证据确凿,按律当诛。我沈玉书奉旨查案,何罪之有?你身为朝廷命官,世受国恩,不思报效,反挟私怨,聚众为乱,围困省城,屠戮百姓,垒尸京观,天人共愤!今日我此来,非为求生,亦非为辩罪。”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冯胜身后那黑压压的、沉默的军阵,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一种金铁交鸣般的铿锵:“只为诛杀国贼,以正国法!以告慰江南枉死的百姓!以儆效尤天下不臣之徒!”
“冯胜!尔等叛国逆贼,可敢与我——决一死战?!”
最后一句,声震四野,如同惊雷炸响在肃杀的芦苇荡上空!那“决一死战”四个字,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玉石俱焚的决绝,竟让数万叛军心头为之一凛,原本肃杀的阵型,似乎也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骚动。
冯胜脸色瞬间铁青。他没想到,沈玉书不仅不求饶,反而在数万大军面前,如此直斥其非,将自己置于道德的制高点,更将他冯胜和这数万“义军”,钉在了“叛国逆贼”的耻辱柱上!
“狂妄!”冯胜勃然大怒,手中长槊一摆,“既然你急着送死,本帅便成全你!谁来与我拿下此獠?!”
“末将愿往!”一声暴喝,冯胜身侧一名膀大腰圆、手持开山巨斧的裨将催马冲出,如同出闸猛虎,直扑沈玉书!“沈玉书!纳命来!”
巨斧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当头劈下!势大力沉,仿佛要将沈玉书连人带马劈成两半!
沈玉书眼眸微眯,在那巨斧即将临头的瞬间,左脚猛地一磕马腹,乌骓马灵性十足地向左前方斜窜而出,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开山裂石的一击!同时,沈玉书右手在鞍侧一按,身形借力,竟如同没有重量般从马背上飘然掠起,半空中腰身一拧——
“锃——!”
一声清越龙吟,响彻旷野!“镇岳”剑,终于出鞘!
幽暗的剑身在阴沉的天光下,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没有炫目的光华,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种凝练到极致的、内敛的杀意,快如闪电,直刺那使斧裨将因用力过猛而微微侧露的咽喉!
那裨将万万没料到沈玉书身法如此诡异迅捷,更没料到这看似文弱的书生,剑法竟如此狠辣精准!他只来得及勉强将巨斧向上一撩,想要格挡——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轻微,却清晰可闻。
“镇岳”剑的剑尖,如同毒蛇的信子,精准地穿过巨斧挥舞的空隙,刺入了他的咽喉侧方,然后毫不留情地一绞,一抽!
鲜血,如同喷泉般激射而出!那裨将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手中的巨斧“当啷”一声脱手坠地。他徒劳地捂住喷血的喉咙,嗬嗬作响,从马背上轰然栽倒,激起一片泥泞。
全场死寂。
只有寒风呼啸,和那裨将尚未死透的、细微的抽搐声。
一招。
仅仅一招。
冯胜麾下以勇力著称的先锋裨将,便已尸横马下!
叛军阵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冯胜的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他死死盯着沈玉书,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对手。方才那一剑,快、准、狠,绝无半点花哨,完全是军中厮杀、一击毙命的实战剑法!这沈玉书,绝非只会耍笔杆子的文弱书生!
沈玉书已然飘然落回马背,乌骓马灵巧地小步后撤,拉开距离。他手腕一振,甩落剑尖的血珠,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只是拂去一片落叶。剑身依旧幽暗,唯有靠近护手处那行朱砂小字,在血迹映衬下,红得愈发惊心。
他抬眸,再次看向冯胜,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刚才杀的不是一个人,只是拂去了一只恼人的苍蝇。
“还有谁?”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三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冯胜和数万叛军的脸上!
“杀了他!一起上!杀了他!”冯胜终于暴怒,失去了最后的耐心,厉声咆哮。
顿时,又有三名将领同时拍马冲出!一人使长枪,一人用双刀,一人持狼牙棒,从三个方向,呈品字形,朝着沈玉书包抄而来!显然是要以多打少,不给他任何喘息之机!
沈玉书眸光一凛,不退反进,一夹马腹,乌骓马长嘶一声,竟迎着正面使长枪的将领冲去!速度奇快,如同离弦之箭!
那使枪将领见状,心中稍定,大喝一声,挺枪便刺!枪出如龙,直取沈玉书心口!
然而,就在两马即将相交的瞬间,沈玉书猛地一拉缰绳,乌骓马人立而起,前蹄高高扬起,竟险之又险地让过了那致命的一枪!同时,沈玉书身体借着马匹人立之势,向后几乎平躺在马背上,右手“镇岳”剑自下而上,反手撩出!
“叮!”
一声脆响,剑尖精准地挑中了枪杆最不受力的部位!那使枪将领只觉一股诡异的大力传来,长枪竟不由自主地向旁荡开,胸前空门大露!
而此刻,左右两侧使双刀和狼牙棒的将领已然杀到!刀光霍霍,棒风呼啸,封死了沈玉书所有闪避的空间!
千钧一发之际,沈玉书腰腹猛然发力,竟以左脚勾住马镫,身体如同没有骨头般,硬生生从马背上向右侧滑了下去,几乎贴地!同时,右手“镇岳”剑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避开狼牙棒的沉重砸击,贴着使双刀将领的马腹掠过!
“嘶啦——!”
布帛撕裂与利刃入肉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那使双刀的将领惨叫一声,大腿外侧被“镇岳”剑锋利的剑刃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瞬间染红了马鞍!他剧痛之下,双刀乱舞,坐骑也受惊人立,顿时乱了章法。
沈玉书却已借着这一滑之力,重新翻身上马,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演练过千百遍。乌骓马与他心意相通,不待吩咐,已然朝着那因受伤而阵脚大乱的使双刀将领冲去!
“保护李将军!”使狼牙棒的将领怒吼着追来,但已迟了一步。
沈玉书人借马势,剑随人走,“镇岳”剑化作一点寒星,直刺那使双刀将领因疼痛和慌乱而毫无防备的肋下!
“噗!”
又是一声闷响。剑尖透背而出。
那使双刀的将领双目圆睁,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从自己肋下穿出的、滴着血的剑尖,手中的双刀“哐当”落地,身体晃了晃,栽下马去。
短短几个呼吸之间,再斩一人!
此时,那使长枪的将领已稳住枪势,再次挺□□来!使狼牙棒的将领也怒喝着挥舞重兵,砸向沈玉书后心!
沈玉书仿佛脑后长眼,在狼牙棒即将及体的瞬间,猛地一提缰绳,乌骓马向前急窜,同时他身体伏低,险险避开了这势大力沉的一击。狼牙棒带着恶风,擦着他的后背掠过,砸在地上,溅起大片泥雪。
而前方,长枪已至面门!
沈玉书不及回剑格挡,电光石火间,他左手在马鞍上一拍,整个人如同大鸟般从马背上腾身而起,竟从那凌厉刺来的枪尖上方跃了过去!同时,右手“镇岳”剑借着下坠之势,狠狠劈向那使长枪将领毫无防护的后颈!
那将领听得脑后风响,魂飞魄散,想要回枪已来不及,只能拼命向前一扑,想要躲开这致命一击。
“咔嚓!”
剑锋划过,虽未正中脖颈,却狠狠劈在了他的肩甲连接处!精铁打造的甲片在“镇岳”剑的锋锐下,竟如同纸糊般被切开,鲜血迸溅!那将领惨嚎一声,半边肩膀几乎被卸下,长枪脱手,翻身落马,生死不知。
沈玉书飘然落地,脚下微微踉跄了一下,显然方才那一系列高难度的闪避、腾跃、劈砍,对他重伤未愈的身体是极大的负担。他拄剑而立,胸口微微起伏,脸色更加苍白,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在寒风中迅速凝结成霜。
但他站得笔直。手中“镇岳”剑斜指地面,剑尖犹在滴血。在他周围,三丈之内,已倒下三员叛军将领,或死或重伤。一人一马,独对万军,竟在短短片刻间,连斩三将,重伤一人!
寒风卷过血腥弥漫的战场,带来死一般的寂静。数万叛军,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血腥、凌厉、近乎妖异的杀戮场面震慑住了。看向场中那个玄衣仗剑、脸色苍白却目光如冰的年轻人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这哪里是什么文弱书生?分明是从地狱爬出来的杀神!
冯胜的脸色,已由铁青转为煞白,握着长槊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关节发白。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严重低估了这个对手。沈玉书不仅剑法高超,身手敏捷,更可怕的是他那份在绝境中依旧冷静如冰、出手狠辣无情的心志!这根本不是单打独斗能拿下的!
“放箭!给我放箭!射死他!”冯胜终于失去了最后的理智,声嘶力竭地咆哮。
叛军后阵,弓箭手早已张弓搭箭,闻令下意识地松开了弓弦。
“咻咻咻——!”
数十支利箭,如同飞蝗般,朝着场中孤身而立的沈玉书攒射而去!覆盖了他前后左右所有闪避的空间!
沈玉书瞳孔骤缩!他此刻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又身处空旷之地,面对这覆盖性的箭雨,几乎避无可避!
电光石火间,他猛地一脚踢起地上那使斧裨将尸体旁沉重的开山巨斧,巨斧打着旋儿飞起,撞向正面射来的箭矢,磕飞数支。同时,他身体向后急仰,几乎贴地,手中“镇岳”剑舞出一片密不透风的剑光,护住上身。
“叮叮当当!”
金铁交鸣之声如同爆豆般响起!大部分箭矢被巨斧和剑光挡下,但仍有两支刁钻的箭矢,穿透了防御!
“噗!噗!”
一支射中了他的左肩,箭簇入肉,带来一阵钻心的剧痛!另一支擦着他的右腿外侧掠过,带起一溜血花!
沈玉书闷哼一声,身体因箭矢的冲击力向后踉跄了两步,以剑拄地,才勉强没有倒下。左肩鲜血迅速涌出,染红了玄色的衣袍。右腿外侧也是火辣辣地疼。
箭雨暂歇。叛军弓箭手正在重新搭箭。
沈玉书喘息着,抬起头,看向冯胜。他的脸色因失血和剧痛而更加惨白,嘴唇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但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里面燃烧着冰冷的、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火焰,死死锁定了冯胜。
“冯胜……”他嘶哑地开口,声音因疼痛而有些变形,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你……怕了?”
冯胜被他这眼神看得心头一寒,竟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随即恼羞成怒,厉喝道:“放箭!继续放箭!把他给我射成刺猬!”
然而,就在弓箭手再次准备松弦的刹那——
“冯胜狗贼!纳命来——!!!”
一声震耳欲聋的、充满无尽悲愤与杀意的怒吼,如同平地惊雷,猛地从叛军侧后方炸响!
只见一支不知从何而来的、仅有百余骑、却人人浴血、状若疯虎的骑兵,如同尖刀般,狠狠捅进了叛军相对薄弱的侧翼!为首一骑,正是留守城中的韩昭!他双目赤红,脸上身上满是血污,手中长刀挥舞如轮,所过之处,叛军人仰马翻!
几乎同时,江宁城紧闭的西水门,轰然洞开!林如海一马当先,身后是城中仅存的、还能骑马作战的数百名骑兵,以及更多挥舞着简陋兵器、发出绝望呐喊的步卒,如同决堤的洪水,朝着叛军大阵发起了决死的冲锋!
“杀——!!”
“救沈大人——!!”
“跟狗日的拼了——!!”
怒吼声,厮杀声,兵刃碰撞声,战马嘶鸣声,瞬间打破了战场的死寂,将这片血腥的芦苇荡,彻底化作了沸腾的杀戮地狱!
沈玉书看着那如同神兵天降般杀出的韩昭,看着那从城中汹涌而出的、决死冲锋的同袍,看着叛军阵型因这突如其来的内外夹击而出现的混乱……苍白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淡、却冰冷到极点的弧度。
他知道,他赌对了。
冯胜的注意力,果然被他完全吸引。而城中的林如海和韩昭,没有让他失望。
那么,接下来……
他的目光,再次锁定了慌乱中正试图指挥部队稳住阵脚的冯胜。
擒贼,先擒王。
沈玉书猛地一咬牙,伸手握住左肩的箭杆,用力一拔!带出一蓬血雨和碎肉!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几乎晕厥。但他强行撑住,将带血的箭矢随手扔掉,反手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巧的皮囊,将里面辛辣刺鼻的药粉,胡乱按在肩头汩汩流血的伤口上。
剧痛叠加,让他浑身冷汗淋漓,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但他眼中的火焰,却燃烧得更加炽烈、疯狂。
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带着浓重的血腥和药粉的辛辣,直冲肺腑,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却也强行提起了最后一丝精神。
然后,他不再理会周围混战的士兵,不再理会呼啸而来的流矢,目光死死锁定冯胜,握紧了手中那柄饮血后愈发显得幽暗沉重的“镇岳”剑。
脚下猛地一蹬,身形如同鬼魅,忍着腿伤和肩伤,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角度,在混战的人群缝隙中穿梭、突进,直扑向那面“冯”字大纛!
目标,只有一个——冯胜!
最后的搏杀,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