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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盛大的献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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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江宁府,钦差行辕。
凛冬的寒风,像无数细密的冰针,穿透高墙,渗入骨髓。炭盆里的余烬苟延残喘,吐不出半点暖意。空气里弥漫着伤兵的呻吟,冻馁的叹息,还有一股挥之不去的、绝望的铁锈味。
沈玉书站在窗前,望着铅灰色的天空。他的脸色比窗纸更白,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唯有眼底深处,那簇不甘的火焰,还在微弱地跳动。江宁城已被围得像铁桶,内无粮草,外无援兵,连信鸽都飞不出三丈高。城中能吃的,从树皮草根到老鼠麻雀,都已搜刮殆尽。
林如海来过三次,每一次都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沉痛地看着他。他们都知道,路,快到头了。
韩昭像一道沉默的影子,始终守在门外。他的甲胄蒙着灰,脸上的胡茬和血污混在一起,眼神却依旧锐利,像未出鞘的刀。
午时刚过,前院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夹杂着妇孺的惊泣。林如海派来的家将,一个踉跄扑进来,声音嘶哑得像破锣:“大人!叛军在城外……在城外堆起了京观!”
京观。
这两个字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沈玉书的耳膜。他身形几不可察地一晃,扶着窗棂的手指,用力到骨节泛白。
京观——那是将敌军尸体堆积封土,以炫耀武功、震慑敌人的野蛮方式。
他们堆的是谁?
家将接下来的话,印证了他最坏的猜想。
“……是……是前些日子派出去、想打通水路求援的兄弟……还有……还有城里几个试图偷溜出去报信的义民……全……全被割了首级……垒在城外……”家将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冯胜还让人……用长竿挑着他们的头颅,在城下……叫骂……说……”
沈玉书缓缓转过头,声音平静得可怕:“说什么?”
家将猛地低下头,不敢看他,声音几不可闻:“说……说只要交出……交出大人您的首级……就……就放过满城百姓……”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吞噬了房间里最后一点声响。连窗外呼啸的风,似乎都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
韩昭的手,猛地按在了刀柄上,青筋暴起。
沈玉书却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嘶哑,带着一种极致的疲惫与冰冷的嘲讽,在这死寂的空气里,显得格外瘆人。
“他要我的脑袋?”他重复着,目光越过家将,投向虚空,仿佛看到了城下那惨烈血腥的一幕,看到了冯胜那张得意而狰狞的脸。“好啊。”
他转过身,不再看窗外那令人窒息的天色,一步步走向书案。脚步虚浮,却异常稳定。
“韩昭,”他唤道,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冽,“取纸笔来。”
韩昭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沉默地取来纸笔,研好墨。
沈玉书提笔,蘸墨,手腕悬停片刻,然后,落笔。
笔走龙蛇,力透纸背。不是求援信,不是请罪书,而是一封——战书。
一封给冯胜的战书。
措辞极简,字字如刀:约战于明日午时,江宁城西水门外,三里,芦苇荡。单骑,会猎。
没有多余的字句,没有慷慨的陈词。只有冰冷的时间、地点、方式,和一个充满血腥气的词——“会猎”。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一对一,死斗。
韩昭看着那墨迹淋漓的战书,瞳孔骤缩。“大人!不可!冯胜拥兵数万,阴险狡诈,此去必是陷阱!您不能……”
“我有选择吗?”沈玉书打断他,放下笔,拿起那张薄薄的纸,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他的眼神空洞,映不出任何光亮。“全城的眼睛都看着。援军遥遥无期,粮食最多再撑三天。三天后,是什么?是易子而食?是自相残杀?还是等着冯胜破城,将满城老幼,都堆成另一座京观?”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韩昭心口,也砸在闻讯赶来、僵在门口的林如海心口。
“他要我的脑袋,给他便是。”沈玉书将那封战书折好,递给韩昭,“派人,用箭射到冯胜大营去。”
“大人!”林如海终于忍不住,踉跄着扑进来,老泪纵横,“您是三品钦差!是朝廷栋梁!岂可自投罗网!江宁城破,是下官无能!要死,也该是下官去死!”
沈玉书看着这位头发花白、因连日焦灼而形容枯槁的老臣,眼中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波动。
“林公,”他换了称呼,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缓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江南这场乱局,由我而起,自当由我了结。你的罪,是守土不力。我的罪,是激起民变,引来这场兵灾。冯胜要的是我的命,用我一命,换全城百姓一线生机,值得。”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韩昭手中那封战书,仿佛透过它,看到了明日午时那片注定被鲜血染红的芦苇荡。
“况且,”他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谁说我一定会输?”
林如海和韩昭都愣住了。
沈玉书不再解释,只是走到墙角那柄蒙尘的“镇岳”剑旁,伸出苍白修长的手指,轻轻拂去剑鞘上的灰尘。指尖触及那冰冷的金属,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他握住剑柄,缓缓抽出。
剑身幽暗,映不出他此刻苍白的面容,只有那行朱砂刻字——“国之利刃,当藏则藏,当出则出。诛邪辟易,镇守山河”——在昏暗的光线下,红得刺眼。
当出则出。
他这柄刀,藏了太久,也钝了太久。是时候,饮血了。
“替我备马。”他归剑入鞘,声音平静无波,“最好的马。再备一副轻甲。”
韩昭死死咬着牙,几乎要将牙关咬碎,才能遏制住那股冲上眼眶的热意和喉咙里的悲鸣。他单膝跪地,重重抱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猛地转身冲了出去。
林如海看着他决绝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也只是颓然地垂下头,老泪纵横。
当夜,战书射入冯胜大营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了江宁城的大街小巷。起初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是压抑的、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的悲泣和绝望,以及……一丝微弱却无法忽视的、混杂着愧疚与祈求的复杂情绪。
沈大人,要以自己的命,去赌全城人的生路。
这个认知,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每个尚有良知的人心上。
行辕,内院,苏棠的厢房。
烛火如豆。苏棠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摊开的《女诫》,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身体在微微发抖。
城外的消息,她听说了。京观,叫骂,战书……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剜着她的心。
他要去了。去送死。用他自己,去换这座城的苟延残喘。
为什么?凭什么?
就凭他是沈玉书?凭他是那个背负着无数人命、无数期望,永远将责任和道义扛在肩上的沈玉书?凭他……心里那点或许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她的亏欠和……情意?
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滴在冰冷的书页上,晕开一片模糊的墨迹。她想冲出去,想拦住他,想质问他,想告诉他这根本不值得!这满城的人心、这摇摇欲坠的江山、这吃人的世道,凭什么都要用他的血来填?!
可她知道,她拦不住。就像她拦不住他当初毅然北上,拦不住他一次次将自己置于死地。他的路,从来都是他自己选的,孤独,决绝,一条道走到黑。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口,良久未动。
苏棠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到门上映出一个清瘦挺拔的、熟悉到让她心碎的剪影。
是他。
他没有敲门,也没有进来。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隔着薄薄的门板,她仿佛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孤注一掷的、近乎悲壮的决绝气息。也能感受到,那份深藏在这决绝之下、几乎无法察觉的、微弱的……告别。
她想拉开门,想扑进他怀里,想放声大哭,想求他别去。
可最终,她只是死死地咬住下唇,将所有的呜咽和泪水,都堵在喉咙里,双手紧紧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不能。不能成为他最后的负担。不能让他走得不安心。
门外的人,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那剪影微微动了一下,仿佛抬起手,想要叩门,却又在半空中停住。
最终,只留下一声极轻、极轻的,仿佛错觉般的叹息。
然后,脚步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是渐行渐远,毫不迟疑。
苏棠瘫软在地,泪水决堤而出,浸湿了冰冷的地面。她蜷缩起身体,仿佛这样就能抵挡那无孔不入的、名为失去的恐惧和寒意。
他走了。
带着他那柄名为“镇岳”的剑,带着他那身洗不去的伤和罪,带着他那腔或许永远也无法宣之于口的情意,走向了那片注定有去无回的、被血色浸染的芦苇荡。
次日,午时将至。
西水门外,三里,芦苇荡。
冬日肃杀,百草凋零。一人高的枯黄芦苇,在凛冽的寒风中发出海浪般的呜咽。天空阴沉,铅云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
沈玉书来了。
他没有穿钦差那身显眼的绯色官袍,只着一身半旧的玄色劲装,外罩一件不起眼的灰色披风。轻甲是昨夜韩昭连夜找来的,护住要害,却也最大限度地保留了灵活。他骑着一匹通体乌黑、唯有四蹄雪白的骏马,那是林如海珍藏的西域良驹,此刻不安地打着响鼻,喷出团团白气。
他勒马停在芦苇荡边缘。前方,黑压压的叛军阵列早已摆开,旌旗蔽日,刀枪如林。数万人马的肃杀之气,凝结成一股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这片荒芜的滩涂上。阵列最前方,一面“冯”字大纛下,一名身着明光铠、手持长槊、面色阴鸷的中年将领,正冷冷地望过来,正是冯胜。
与冯胜身后那庞大的军阵相比,单人独骑的沈玉书,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寒风卷起他披风的衣角,猎猎作响,更显其身姿的单薄与孤峭。
他没有看冯胜,目光缓缓扫过那一片密密麻麻的、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的枪林刀山,扫过那些或麻木、或凶狠、或好奇的士兵的脸,最后,落在远处那座用同胞头颅和尸身垒起的、触目惊心的京观上。
目光,没有波澜。
冯胜策马上前几步,长槊一指,声音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与得意:“沈玉书!你倒还有几分胆色,真敢来送死!怎么,是知道守不住了,来求本帅给你个痛快?”
沈玉书缓缓抬眸,看向他。那目光平静无波,却像两道冰锥,直刺人心。
“冯胜,”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风啸和数万人的呼吸,传入每个人耳中,“你要我的脑袋,我带来了。”
他拍了拍腰间的“镇岳”剑,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来取。”
冯胜被他这平静到近乎藐视的态度激怒,狞笑道:“死到临头,还敢嘴硬!你以为,单枪匹马,就能在我数万大军面前逞英雄?今日,我便拿你的人头,祭我妹夫瑞王在天之灵!也让天下人看看,与朝廷作对的下场!”
沈玉书不再废话,轻轻一夹马腹。乌骓马长嘶一声,迈开步子,不疾不徐地,朝着冯胜,朝着那数万大军,独自走去。
一步,两步。
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下面那双深不见底、仿佛凝结了亘古寒冰的眼眸。
他走得很稳,腰背挺得笔直,仿佛不是走向死亡,而是走向一场早已注定的、盛大的献祭。